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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回 观市 林黛玉第一 ...
前一日既议定出门,黛玉与宛娘临别又说了一回,只怕夜里落雨。次早果然晴和,林府门前早备下两辆青帷小车,几个老仆与丫鬟在旁随侍,周家的车秉文也过来帮着赶姑娘们坐的那一辆。黛玉穿一件月白薄袄,外罩浅灰比甲,发间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宛娘换了一身浅杏色软缎衣裙,袖口收得略窄,行动利落。她一见黛玉出来,绕着她细细看了一圈,抚掌道:“林姐姐今日穿得这样素净,倒像一枝空谷幽兰。”
黛玉啐道:“大清早的,你又信口胡说。”
宛娘把下巴一昂道:“我若是胡说,姐姐便罚我今日不许吃点心。”
黛玉拿帕子掩口笑道:“真若这般,可把你罚得太重了。”
二人正说笑,花厅门帘一挑,林如海由长随搀着出来。他今日一身家常淡色长衫,外罩青色薄氅,人虽清减,精神倒还稳。黛玉忙迎上去,问道:“父亲今日身子微恙,果真也要一同去么?”
林如海笑道:“昨日既说了陪你们看第一处铺面,为父岂可食言?”
黛玉细看他的神色,劝道:“若父亲倦了,便不要勉强。”
林如海抚着她的鬓角道:“我只陪你走这一程。到后头河风起了,铺面杂乱,便托付给姬夫人与观德他们。你也一样,觉得倦了只管直说,不许自己强撑。”
黛玉点头应了。
正说着,外头一辆马车停下,玄卿扶着一位妇人下来。那妇人年约二十五六,一身玉色素绸窄袖袄,同色略深的褙子,上下一色,不镶不滚,头上只一枚素银扁簪,此外无物。行步间端庄沉稳,正是玄卿之妻姬蘅。姬夫人先向林如海敛衽行礼,又与周蘅圃见过,方转脸看着两个小姑娘,道:“今日虽为课业出门,也不必拘着。两位姑娘路上瞧见了什么,只管问;走乏了,也只管说。纸墨能看多少算多少,休为多看一处,反累了自己。”
宛娘挺起胸脯道:“夫人放心,我最皮实,一点不觉得累。”
姬夫人失笑道:“我倒不怕你累着,只怕你沿路瞧见什么好玩的,便撒开脚跑过去瞧热闹。”
宛娘被说中,脸上一红,吐了吐舌头;黛玉在旁拿帕子掩着嘴角笑。姬夫人瞧在眼里,不点破,亲自上前替二人正了正帷帽,又嘱咐丫鬟仔细跟着,方命起程。
车马出了巷口,随行的仍只是林、周两家的老仆丫鬟,并无成队壮丁。只是车过去以后,街角一个卖茶的汉子方挑起担子,不远不近地跟了半条街;前头米行门边两个卸货的脚夫见了车秉文,也各自收回目光。青帷车内,两个姑娘还说着书铺里的事,并不曾留意街边这些人。
一行人先到城中一处书铺。门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堂内一侧堆着各色书籍,一侧陈着笔墨纸砚。掌柜见有贵客与女眷登门,忙命小伙计把后间雅室收拾出来请众人坐。听说林御史亲自到了,更是慌得要出来行大礼。众人进门时,对街檐下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手里抱着几卷线装书,正低头翻看其中一册,过了半晌,才伸手揭过一页。
林如海隔着软帘道:“今日不过陪小女出来看市长见识,掌柜不必惊动,照常说话便是。”
掌柜连声应了。宛娘急性子,先问道:“掌柜可有上好的徽墨?”
掌柜忙答道:“有,有。姑娘要看哪一种?”
姬夫人道:“且取一锭中等、一锭上等的来,不必先论价钱。”
掌柜取了墨来。宛娘接在手里细看,照前日在书房探问的门道,问道:“这两锭是松烟的,还是油烟的?皮胶下得多些少些,可也有分别?”
掌柜起初只当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闹着顽,听到后头那些内行话,神色便认真了几分,一一指给她看。姬夫人又问道:“这批墨从何处进货?是哪家墨坊出的?这批货的行票、底簿,可还留着?”
掌柜据实答了几句,赔笑道:“夫人问得细。”
姬夫人道:“做买卖原该问得细。不问分明,日后出了差错,不知该算谁的不是。”
掌柜迟疑了一下,到底取出进货底簿,翻到这一批墨上,请她过目。宛娘忙凑过去看,咋舌道:“原来这后头竟有这许多账目。”黛玉也侧目瞧了瞧。那账簿上的字谈不上清雅,几项货数却记得密实,一行旁边添了小字,还勾去过一笔。她看了一会儿,眼睛便又落到窗前木架上铺着的各色纸样上去了。
不多时,姬夫人又说要看纸,掌柜便把薛涛笺、连史纸、毛边纸并几种竹纸一一取来,在案上铺开。黛玉拈起一张云纹细笺,迎着窗前日光看。纸上的云纹纤细如游丝,在天光里浮出一抹浅影。她正看得入神,门外两个粗使小厮抬着书箱经过,接着又有个年轻伙计抱着一摞纸,匆匆从窗边赶过去。宛娘隔着帷帽往外望了一望,把身子往黛玉那边挨了一挨,低声道:“这书铺门前,怎的竟没有一个白衣吹笛的公子。”
黛玉回过神来,抿嘴道:“妹妹心里盼的那位白衣公子,想必是不走这等书铺门前的。他合该在‘空山新雨后’,孤身立在幽篁松阴底下,专等一轮明月出来,好照一照他的素洁衣裳。”
宛娘怔了一怔,醒过来,噘嘴道:“好姐姐,你又拿王摩诘的诗句来酸我。”
黛玉笑道:“我何尝酸你?只是这扬州城里的纸铺地方逼仄,案头又有浓墨,又有纸灰,我怕委屈了妹妹心里那位从辋川图里走出来的人。”
宛娘不服道:“那他也总要使纸写字,总也可以进城来买纸的呀。”
黛玉接口道:“他若真来了,妹妹切记先唤他离这墨池远些。那雪白的衣衫上若溅了一点墨星子,只怕整座空山也救他不回来。”
姬夫人在旁听着两个小姑娘斗嘴,只吩咐掌柜把纸样一张张按次序铺开。黛玉又蘸墨试了两张新纸,见其中一张纸色微黄,乍看寻常,笔尖落下去墨色既不洇散,也不浮光,便捧在手心多看了片刻。宛娘凑过来问道:“这张好么?”
黛玉点头道:“甚好。它不抢字。”
宛娘睁圆了眼,问道:“纸还会抢字么?”
黛玉道:“彩笺会,花笺会,那些熏了香料的香笺也会。有些纸一拿出来,花哨得比上头的字还热闹,倒像客人坐了主位。”
宛娘歪着头想了一想,道:“照姐姐这么说,你看纸,倒像看人。”
黛玉抿嘴道:“纸总比人安静些。”
宛娘道:“这也未必。方才那一本进货底簿,瞧着就吵闹得很。”
黛玉听了便笑了。玄卿见两个女孩儿品鉴得有味,捻须笑道:“二位姑娘今日所见,终究不过是扬州一隅的市井光景。若论纸墨在四海的流转,那泰西旧邦……”
话音未落,软帘后林如海咳嗽了一声,玄卿立时住了口。
林如海在帘内道:“观德,这扬州城里的铺子,咱们还没看完呢。”
玄卿躬身道:“是,东翁教训得是。”
蘅圃在一旁听得分明,抚掌笑道:“林公昨日才嘱咐过,且先看好眼前的扬州铺面,莫要一张口便扯到泰西去。观德兄这好为人师的旧疾,隔了一夜便又犯了。”
玄卿斜睨了他一眼,说道:“伯衡兄平日记性欠佳,唯独记这等闲话灵光得很。”
蘅圃大笑道:“经史子集老夫未必记得周全,看你出丑的热闹,老夫一字不落。”
宛娘低头偷笑,黛玉也掩口。林如海听见女儿也笑了,便不再说玄卿。
看过几色纸墨,姬夫人先命随行使女奉上温热的香露给黛玉润喉。宛娘瞧见黛玉面上泛着些虚白,问道:“姐姐可是累了?”
黛玉摇了摇头道:“倒不很累。”
宛娘道:“你说‘不很累’,那便是已经有些累了。”说着忙叫阿荔去取车上那只软缎锦垫,待拿来,亲自接在手里,铺在椅上,推着黛玉道:“好姐姐,你坐这个缓缓神。”
黛玉看了她一眼,问道:“那你呢?”
宛娘把下巴一扬道:“我身子骨皮实,用不着这个。”
姬夫人道:“身子皮实也不是拿来逞强的。两位姑娘都坐下歇一刻。”
林如海也隔帘唤道:“玉儿,听话坐下。”
黛玉只得坐了。此时老仆掀帘送茶,她抬眼见父亲眉宇间透着倦意,轻声道:“铺子已看过了,父亲也该早些回府歇息。”
林如海失笑道:“你这丫头,倒反客为主催起为父来了。”
黛玉道:“方才出门时,父亲自己说的,倦了便休要强撑。如今父亲既露了倦色,自当以身作则。”
林如海点头笑道:“好,好,为父听你的。”说罢转向姬夫人道:“后头的路,便有劳夫人替我多看顾她们。玉儿心性要强,若再逞强硬撑,夫人只管代我拘着她。”
姬夫人敛衽道:“林公宽心。”
宛娘忙接口道:“那我也替林公看着林姐姐。”
黛玉侧目道:“妹妹还是先把自己看牢了罢。”
宛娘理直气壮地答道:“我自有阿荔看着我。”
躲在宛娘身后的阿荔小声道:“姑娘若肯听劝,我才算看得住。”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林如海临动身,又隔帘看了一眼黛玉手边裁下的几幅纸样,道:“玉儿,今日市井间所见,先记在心里便好;走乏了,随时便回。”
黛玉起身道:“女儿记下了。”
林如海点头,才走出铺门,便见一个清瘦汉子从檐下迎了过来。那人四十上下年纪,耳廓颇大,穿一件半旧竹布长衫,袖口收拾得干净。他在阶下站定,先拱手道:“林公。”
林如海停住脚步,道:“文笙,你也来了?昨日叫人带去的话,可都收到了?”
那人答道:“都收到了。前头几处已叫人看过,临河茶肆的后院也清静,车能停到侧门外,不必穿过卸货的人堆。姑娘们走乏了,随时可歇。”
林如海笑道:“有劳你。这一路上人多,只别惊动了街坊。”
那人点头应了。玄卿送到阶前,林如海便向他道:“这位是杜文笙杜先生。”又向杜文笙道:“石朴石观德,如今小女的功课,便托他照应。”
杜文笙向玄卿拱了拱手,道:“石先生,幸会。前头若有使得着杜某的,只管叫人来茶肆门前寻我。”玄卿还了礼,道:“有劳杜先生。”
林如海这才由老仆搀着上了车。杜文笙往旁边让了两步,将车前横着的一只空竹篓提到檐下,待车走过,方放回原处。
黛玉立在门槛处,目送父亲的车转过街角,方收回目光。杜文笙已向众人一揖,沿街往茶肆去了。姬夫人道:“林公既回去歇了,姑娘也坐一坐。往后还有两处,若觉得乏,咱们少看一处便是。”
黛玉低低应了一声。
众人转往附近一处临河的茶肆歇脚。姬夫人早打发仆从知会过,只借清静的后院,不入前堂。此处隔着一道矮矮的青砖花墙,正对着水次码头。凭栏望去,运河上粮船客舟往来,码头上挑夫搬工往来,号子声、喝问声此起彼伏。一捆捆宣纸、一箱箱封了蜡印的徽墨、一篓篓各省的药材,从货船底舱抬上岸来。一旁的账房执着号簿,逐一扬声唱过货数,在簿上打勾。
宛娘按捺不住,隔着帷帽的轻纱往花墙外张望。河埠石阶上,一个年轻船工正把手腕粗的缆绳在石桩上一圈圈缠绕,手臂一沉一收,那缆绳便驯服地落进他掌心。他一身短打粗布,袖口高高卷起,脸晒得黝黑发亮,额头满是汗珠。
旁边催装的管事连声喝催,那船工回过头去,高声骂了一句。那骂语被河风吹散了大半,末梢几个字却响亮扎耳,隔着花墙也听得清楚。他骂完,撩起衣襟在脸上抹了抹汗,又朝岸上几个看热闹的小厮扬了扬下巴。扬到半途,他忽然朝街口瞥了一眼;杜文笙正站在茶肆门前,向他略一点头。
黛玉眉一蹙,转头看了宛娘一眼。宛娘忙把目光收回来,眨着眼道:“谁看他了?”
黛玉慢条斯理地说道:“妹妹自然不曾看。想来是那帷帽自己耐不住寂寞,悄悄转过头去瞧的。”
宛娘脸上飞红,仍嘴硬道:“我不过随意看一眼船工系绳,又不是犯了王法。他方才系那船缆,手脚端的干净利落,我瞧着佩服,看两眼又怎样?”
黛玉正色道:“绳结固然牢靠,听这声气,却粗鄙得紧。方才那一句污言,妹妹竟没听进耳里?这等声气若也写进诗里,只怕纸上的墨还没干,先扑来一股洗不掉的船板汗腥气。”
宛娘被抢白得一时语塞,低头揪着袖口。默了片刻,才小声道:“他方才那句话,确实不好听。”
黛玉挑眉笑道:“那妹妹怎么反倒替他辩白起来了?”
宛娘跺了跺脚,昂起脸道:“我哪里是替他辩白,我也嫌那句粗话难听。可他方才立在晃荡的船头上系缆绳,是实打实系得又快又稳。姐姐一说汗腥气,一说污言粗话,倒像这人从头到脚,连他手里的真力气真本事,全是一文不值的坏处了。世间的情理,也不能全按这般算呀。”
黛玉唇边那一点戏谑,凝住了。
宛娘越往下说,声音低了,底气反倒硬起来,又道:“我书读得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咱们今日在铺子里摸着的平滑好纸、闻着的松香,若不是靠这帮有力气的苦人一捆一担从泥水里搬上岸,你我此刻上哪里见得着?若单因他嘴里冒出一句糙话,便连他手上吃饭的真本事也一并笑了过去,我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黛玉垂下眼,看着指间的茶盏,沉吟良久,低声道:“你倒真会替人分。”
宛娘摆手道:“我哪里懂什么分别。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的错处归错处,手底下的本事归本事,两厢不能混为一谈。”
黛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面上的神色掩在盏沿后,少顷放下,看着宛娘道:“方才是我嘴快,失了考量。”
宛娘见黛玉这般坦荡认了,反倒不好意思,绞着帕子道:“其实我也不是存心要同姐姐争高下。”
姬夫人把方才这一幕看在眼里,抚案道:“这一回,周姑娘的话说到了关窍上。”
宛娘抬起头来,眼睛发亮,问道:“夫人当真觉得宛娘说得在理?”
姬夫人点头道:“方才那句粗话,你也说不好;手上活计好,又不肯一笔抹了。肯这样分着看人,便好。”
黛玉抬眼,也露出一点笑,道:“今日这一桩功劳,先记在你账上。只是妹妹莫得意过了头,往后若再把帷帽转得这般明目张胆,我未必回回都这般痛快认账。”
宛娘这才欢喜起来,嗔道:“姐姐才刚认了不是,回头便又拿话来堵我。”
黛玉偏着头笑道:“有错认错是一桩事,拿话堵你是另一桩事,两不相干。”
守在一旁的阿荔把那一盒点心往怀里拢了一拢,道:“两位姑娘若还要接着分输赢,且容我先把这匣点心藏好。它们既不会作诗,又不会系缆,最是娇贵,经不起牵连。”
众人笑起来,宛娘先伸手要点心,阿荔这才把盒子放回几上。墙外又起了催货声,黛玉听见,抬眼望了望,仍坐着吃茶。
姬夫人笑罢,回头问车秉文道:“赶车的、跟车的可都吃过茶了?”
车秉文回说外头一早备了粗茶点心,只是两个老仆守着车不肯进来。姬夫人便叫人把茶送出去,又道:“今日说是带姑娘们看市井,总不能只叫坐在里头的人歇脚。”
在茶肆歇足了,众人起身往下一处铺面去。才转出后院弄堂,宛娘忙扯住黛玉的衣袖,指着前头街市低声道:“姐姐快瞧,那边书铺门前立着的那个穿白衣的。”
黛玉顺着看去,前方十字街口一处书坊外,立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公子,手里捧着几卷线装书,果然一袭素白儒衫,头戴方巾,眉目清秀。伙计在旁说着什么,他便将书翻到前头,指着一行小字相问,听完又低头细看。宛娘隔着薄纱早看得眼睛发亮,双手交叠在胸前,叹道:“他若也能作一手好诗,这通身的气派,倒真算一桩韵事。”
黛玉侧过脸打量她,轻笑道:“妹妹今日出门,究竟是来体察纸墨来历的,还是专程替自己的诗题物色人选的?”
宛娘忙缩回手指,红着脸道:“我不过远远瞧个新鲜,何曾犯了闺训。”
黛玉不肯放过她,又笑道:“自然算不得犯规矩。只是妹妹方才看墨时非要打破砂锅问胶性,看纸时也念念不忘价钱几何;如今瞧见个生人,连人家姓甚名谁、品性如何一概不知,便先替人家派定了是个会吟诗的才子。”
宛娘羞得把帷帽的轻纱拉得严严实实,隔着纱跺脚道:“林姐姐今日当真一句好话也不肯饶我。”
说话间,已随姬夫人进了书铺。黛玉仍含着笑,走到一旁案几前,问掌柜要了一片裁剩的洒金花笺,借笔蘸了砚里残墨,笔尖在半空停了一瞬,低头写下四句五言:
“宛转隔帘光,娘心绕画梁。
看墨浑忘价,郎声在水旁。”
宛娘初看头两句,只当是寻常借景打趣;看到第三句“看墨浑忘价”,脸颊已滚烫。及至把每句首字合在一处一念,方才省过来,伸出双手便来抢诗笺,口里叫道:“林黛玉!”
黛玉早有防备,身子一转,将诗笺举到她够不着处,等墨略干了才收入袖底,偏着头笑道:“妹妹方才不是埋怨我一句也不肯饶你么?我如今把这一句话‘饶’成了整整四句,妹妹怎么反倒恼了?”
宛娘急得跺脚,又羞又好笑,啐道:“这哪里是正经诗,分明是你搜肠刮肚拿字眼编排人。”
黛玉掩口道:“既然妹妹一眼便认得分明,足见妹妹心明眼亮。”
宛娘转过身去,面壁默了片刻,到底又回过头来,绞着手帕小声道:“姐姐平日作诗,心气孤高,连风月花影也不肯有半分轻慢;今日倒好,竟肯为了笑话我,写起这等市井里的藏头诗来了。”
黛玉抚着袖口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着宛娘,轻声道:“怎么,不好么?”
宛娘抿了抿唇,眼里的羞恼已消了些,低声道:“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黛玉把手拢入袖底,按住那一纸墨痕,浅笑道:“那这一纸大作,我便替妹妹好生收着。”
宛娘伸手来扯她衣袖,嗔道:“不许留,快撕了去。”
黛玉退了一步,笑问道:“为何不许留?妹妹方才那一眼看过去,倒许自己把人家的白衣影子悄悄留在心坎里。”
两人说着走到铺门前,恰见杜文笙带着一个年轻媳妇过来。那媳妇穿着藕色布衫,鬓边插一支小银簪,手臂上搭着一件夹衣。杜文笙向姬夫人拱手道:“这是小儿媳妇丁氏,来给她男人送衣裳的。”
丁氏上前见了礼,转头便向檐下唤道:“还抱着书呢?早间叫你多穿一件,你偏说不冷。”
白衣少年闻声走过来,先向杜文笙叫了声“爹”。杜文笙向众人道:“这是小儿月章。”又向儿子道:“还不见过几位先生、夫人。”
杜月章忙将书交给身旁的伙计,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揖。见过礼,才接回书卷,伸手去接妻子臂上的夹衣,笑道:“你怎么还送来了?”
丁氏笑道:“等你回去嚷冷,倒又是我的不是了。” 说着将夹衣抖开,替他披在肩上,又将衣领理了理。
宛娘原挽着黛玉,听见那声“爹”,脚下已慢了半步;待看见丁氏替少年理衣裳,手便从黛玉臂上松了下来。她低头抻平自己的袖口,抻过一遍,又抻了一遍。
杜文笙笑道:“他出门总嫌多带一件累赘,倒累得你多走一趟。”说罢,又向姬夫人让开路,请众人登车。
黛玉挨近宛娘,轻声笑道:“妹妹方才还替人家想诗题呢,谁知连衣裳都有人替他想着了。”
宛娘把嘴一抿,道:“有媳妇便有媳妇,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说着又回头瞥了一眼,恰见那少年低头同丁氏说话,便将帷帽上的轻纱往下一拉,转身上车去了。
黛玉跟着坐进去,才凑到她耳边,宛娘便伸手掩她的嘴,道:“不许说了,今日的话,一句也不许再提。”外头正要登车的蘅圃隐隐听见车里几句吵闹,清了清嗓子,在帘外唤道:“宛娘。”
宛娘吓得一个激灵,在软垫上端端正正坐直了,隔帘应道:“爹爹休听姐姐浑说,女儿方才在外头什么也不曾瞧见。”
车外的玄卿扶额大笑;车辕上的车秉文摇头,隔帘道:“我的好姑娘,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坐稳些罢。”说着一抖缰绳。
姬夫人只作不觉,抬手替黛玉压稳了帷帽的轻纱,道:“起风了,姑娘坐稳些。”
青帷小车转过街口,杜月章仍立在书坊檐下,等伙计将选好的几册书包妥。他妻子替他拢好肩上的夹衣,接过纸包,两人一道往街那头去了。先前茶肆外系缆的年轻船工也到了街边,杜文笙向他低声嘱咐了两句,那船工便转入车驾回程的下一条街。
回程的青石路上,宛娘在车厢里闷坐了一会儿,忽又伸手来讨那张诗笺,只说平仄不够调和,非改了不可。黛玉倚在宛娘抱来的软缎锦垫上,将袖口按得紧紧的,道:“方才还说没有什么不好,如今怎么忽然又不好了?”宛娘红着脸道:“方才没细看!”黛玉也不驳她,只抿嘴笑着,任她在耳边将那四句诗翻来覆去地挑剔,听到紧要处,方慢悠悠吐出一两句,逗得她直鼓腮帮子。
夕阳西斜,车轮碾过磨得光润的青石板。黛玉侧过头,挑起车帘一角。晚风带着暮春草木的湿气拂面而过。宛娘还在身旁念那句“看墨浑忘价”,念着念着,自己也笑了。黛玉听见,便放下车帘,回头看着她。
那夜林如海留众人在府里用了晚饭。宛娘头一回被留饭,起初还端端正正坐着,不多时便挨着黛玉,把白日里的趣事连说带比,又同父亲斗了几句嘴,逗得满座皆笑。黛玉被她闹得高兴,不觉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粥。林如海瞧见,笑向蘅圃道:“伯衡,令嫒几句闲话,倒比你那一肚子好诗还下饭。”
蘅圃才要分辩,宛娘已笑得伏在黛玉肩上,黛玉一面推她,一面自己也忍不住笑。姬夫人忙叫她们先放稳了碗。
灯下杯碟相碰,说笑声直传到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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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commit d201a9ad 听人劝,吃饱饭。谢谢那位较真的读者。 feat(主角): 林黛玉 女配 → 女主 feat(主角): 大观园群像 → 男主 chore(更新): 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 BREAKING CHANGE: 石先生不再是男主。本人回应:“小仙这是敬贤。” 《红楼:林黛玉的23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