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新年 十二月 ...
-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老石扛着一棵半人高的盆栽小槐树走进了三号办公室。树是他从分局后院苗圃里挑的,树干笔直,叶子墨绿,根系裹着一团湿润的泥土,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新年礼物。”他把花盆往办公室正中间的空地上一放,石头手在叶子上轻轻摸了一把,掉下两片枯叶,“后院苗圃的老陈说这棵好养活。我想着咱们门口那棵大槐树落了叶子光秃秃的,办公室里放一棵小的,也算有个绿色。”
陆辞围着花盆转了一圈,用手指戳了戳树干,满意地点点头。“放在窗边,能晒到太阳。以后这棵树归我管。”
“你会养树?”林晓从屏幕后面探出头。
“我养了那么多年文竹,棵棵都活着。”陆辞义正词严。
“上次你给文竹浇茶叶水,差点把它浇死。”沈默的声音从工位上飘过来,平稳如常,不带任何攻击性,但伤害性极高。陆辞被噎得顿了一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叶安低头忍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人,旁边标注:陆哥浇文竹用茶叶水,沈科长记到现在。
晚饭是老石张罗的。门房里那口电锅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卤味的香气顺着走廊飘进三号办公室,把三头地狱犬的三个脑袋全部从瞌睡中唤醒。林晓带了她妈妈做的八宝饭和酱鸭,陆辞从书店拿了茶叶和一套新杯子——不是他惯用的白色蓝花杯,而是一套崭新的、款式统一的淡青色瓷杯,给每个人都备了一只。给老石那只特意选了厚底粗坯的,“不怕石头手劲大”。
“干杯!”老石举起他的搪瓷缸。
“干杯。”陆辞举起淡青色的茶杯。
“新年快乐。”林晓举起汽水。
“明年见。”叶安举起他的红豆奶茶。
沈默没有举杯。祂用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三下,不是两下。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略长,像是一个人在说“新”和“年”之间需要换一口气。
“新年好。”祂说。
窗外,槐树街的上空忽然炸开了一束烟花。不是政府组织的集中燃放,是街坊邻居自发放的,一朵接一朵,金色、红色、绿色,在夜空中此起彼伏。老石说槐树街每年都这样,住在这儿的人相信元旦放烟花能把上一年的晦气炸掉。
叶安端着红豆奶茶站在窗口,看着天上的烟花,忽然想起半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样子。那天他腿在发抖,笔记本拿反了,连“沈科长”三个字都喊得结结巴巴。现在他站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手里端着奶茶,身边是老石、林晓、陆辞、沈默,窗台上放着那棵小槐树,桌上摊着《旧日之忆》的样书,笔筒里插着那支用了半年的黑色水笔。半年前,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会变成这样;现在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会变成别的什么样子——也不需要知道。
“小叶,”陆辞忽然叫他,“过来帮我看看这棵槐树怎么浇水。”
叶安走过去,蹲在小槐树旁边,用手指探了探泥土的湿度。“现在不用浇,土还是湿的。明天看看情况。陆哥,这棵树叫什么名字?”
陆辞愣了一下。“树还要名字?”
“我们门口那棵大槐树老石叫它‘老国’。”老石插嘴。
“……你什么时候给它取的名字?”
“去年。它同意了。”
陆辞沉默了一瞬,郑重地拍了拍花盆边缘。“那你从今天起叫‘小国’。好好长,别辜负你石叔取名的情谊。”小槐树纹丝不动,只有一片叶子被空调的风吹得晃了晃。叶安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棵小花盆里的小槐树,旁边标注:小国。老石取的,和门口那棵“老国”是爷孙。
烟花放到第二轮的时候,叶安想起了一个人。他放下奶茶,走到陆辞工位旁边,拿起桌上那本《旧日之忆》,翻开扉页。扉页之后,林隙写给三个人的那句话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献给我的学生陆辞,和他沉默的同伴。以及那个每天都做笔记的实习生。”
他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黑色水笔,在那一页最下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林老师,新年快乐。我们很好。树也浇了水。明天见。——叶安。
字迹有点歪,因为他伏在文件柜上写的,但他没有涂改。写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书合上的那一刻,封面上那片槐树叶子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新年了,”老石忽然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石头手指,“我代表门房说一句:今年大家辛苦了。明年继续辛苦。”
“这个祝福也太实在了。”林晓笑出声。
“实在人送实在祝福。祝东区办事处税务征收科——纳税人配合,巡视组满意,分局不加班,打印机不卡纸。”
“打印机不卡纸”这个祝福让整个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叶安开口了,语气认真得像在窗口回答纳税人咨询:“石叔,这个真不太现实。”
“万一实现了呢。”
“打印机卡纸是物理规律。”沈默说。
“连你都这么说,那就真没指望了。”老石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收音机里正好切到一首欢快的曲子,京韵大鼓换成了春节序曲。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槐树街的上空炸开,金色的光点缓缓坠落。叶安端起红豆奶茶喝了一口,翻开笔记本,在十二月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的不是数字,是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把笔放下,靠着椅背,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切——老石在擦搪瓷缸,林晓在备份数据库,陆辞在给小槐树擦叶子,沈默在批最后一份申报表,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节奏和半年前一模一样,均匀,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知道,那节奏里多了一个小槐树的位置,多了《旧日之忆》的出版日期,多了林隙书页上每天增加的字数,多了窗台上晾干的红豆奶茶杯,多了他们每个人抽屉里那封同样内容的短信——“明天见”。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明天是新的一年。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打印机还会卡纸,但老石的祝福是灵的。槐树街不会搬走,办事处不会关门。我们来上班,穿白衬衫,端茶杯,在窗口叫号。和每一天一样。
他写完这行字,把笔帽合上。窗外又飘起了一点小雪,落在槐树街青石板上,落在老国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台阶上三头地狱犬的三个脑袋上。落雪无声,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