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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初雪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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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走到尾巴上的时候,槐树街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老石头一个发现,搬着收音机从门房里冲出来,石头手指指着天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下雪了”,声音大得连三头地狱犬都从门廊下弹了起来。
三号办公室里,四个人同时抬头。叶安第一个冲出去——入职半年,他觉得自己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但站在槐树街的初雪里仰着脸接雪花的劲头,和二十二岁的人类男性没有任何区别。林晓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笔,屏幕上留着一条没跑完的数据曲线。陆辞端着茶杯踱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空。沈默最后一个出来,站得最远,在办事处门口的台阶最上层。
“这是今年的初雪。”老石说,“瑞雪兆丰年。明年的税肯定好收。”
“你一个石像鬼怎么还信这个。”林晓笑着搓了搓手。
“石像鬼怎么了?石像鬼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不对,我不吃五谷杂粮。但我是看着槐树街的人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这条街上的人,夏天扇扇子,冬天等初雪,年年都这样,从来没变过。”
叶安从台阶上抓了一小撮雪,捏成一个小球,犹豫了一下,转身递到沈默面前。“沈科长,你要不要摸一下?不凉。”
沈默低头看着那个雪球。它正在叶安的掌心里慢慢融化,边缘已经变成了透明的,中心还是白色的。祂伸出手,用食指在雪球上轻轻碰了一下。
“凉。”
“当然凉,这是雪。”
“你说的,不凉。”
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沈默居然在跟他计较“凉不凉”这个措辞的准确性,也许是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雪地里跟别人争论一个雪球到底凉不凉。陆辞在后面也笑了,喝了一口茶,对自己杯子里晃动的茶水说了句“他以前从来不碰雪”。
雪下到傍晚就停了,只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刚好够留下脚印。林晓趁雪停之前跑回办公室拿了个密封袋,装了一袋雪样回去做超凡指标检测。结论是:槐树街的雪不含任何超凡物质,纯粹就是水蒸气在低温下凝结的冰晶,成分和方圆百里内任何一片云层里落下来的雪完全相同。
“纯粹的好雪。”她看着检测报告说道,然后把这四个字写进了检测备注里。
叶安在笔记本上为初雪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雪花符号——六角形,每一根分支都画得很认真。雪花旁边写了一行字:沈科长说“凉”,因为我刚才说了“不凉”。他其实是知道我在骗他,但他还是摸了。
进入十二月,年底的忙碌如期而至。分局下发了第四季度专项检查通知,标题是《关于开展年度税收综合治理的紧急通知》,“紧急”两个字用的是加粗红色字体,但三号办公室里没有人慌张。这份通知从格式到内容到“各科室务必高度重视”的固定话术,都和去年、前年、大前年的版本完全一致。
克苏鲁的随从名单需要更新,吸血鬼公爵的财产税减免需要复核,老巫师新研制的药剂配方需要重新核定增值税税目——每一件都是做过的事,每一件都带着熟悉的配方和熟悉的味道。叶安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个连打印机卡纸都要慌三秒的菜鸟了,现在打印机卡纸,他能在十五秒内拆开进纸口、取出卡纸、重新装好,全程不需要沈默抬头。
《旧日之忆》的字迹越来越密了。林隙似乎已经彻底苏醒,从最初一行字要浮现好几个小时到现在一页接一页地往下写。他在书里写了很多旧神的故事,有些是陆辞认识的,大部分是陌生的名字,每一个他都记得——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来地球,什么时候离开,喜欢喝什么茶,说过什么傻话,欠过多少税。
“旧神也是纳税人,”陆辞读着其中一页,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说有个旧神来地球第一年开了家古董店,三年没申报过一分钱,后来被稽查科约谈。那旧神说,‘我以为古董店的税是由古董自己交的’。林老师评价:他不适合做生意,适合当哲学家。后来他真的去当哲学家了,在地球隐居,写了七本没人看得懂的哲学著作,至今还在版税收入上老老实实缴纳个人所得税。”
“他为什么忽然开始写其他旧神?”林晓问。
“他不是忽然开始写的。”沈默从申报表上抬起头,“《旧日之忆》这个书名,从一开始就说明了他的意图。他要把所有他记得的旧神都写下来,不只是自己,是所有。只是在失去意识的十三年里,他没办法继续写。现在他在补作业。很快他就会写到我们了。”
十二月的一天下午,老石从分局领回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收件人写着“东区办事处税务征收科全体”。拆开——里面是四本装帧精美的大开本样书,每一本的封面都是深蓝底色烫银书名:《旧日之忆》。扉页之后,是一整页的空白,正中央只印了一行字:“献给我的学生陆辞,和他沉默的同伴。以及那个每天都做笔记的实习生。”
叶安拿着自己那本样书,手指在扉页上那行字上反复摩挲。沉默的同伴。林隙没有写沈默的名字。他写的不是“沈默”,不是“税务官”,而是“他沉默的同伴”——因为他不需要写名字,沈默也不需要一个被印在书上的名字。他只需要陆辞懂,需要翻开这本书的人懂,需要在书里写“谢谢你们”时那个“们”字落在所有人眼里都能找到对应的面孔。
“林老师写了多久?”叶安问。
“这本书从他来地球第二年就开始写了,写到自我封印之前,写了很久很久,然后又停了很久。”陆辞把那本样书放在桌上,小心地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最后一章是今年写的。从我们把他从保险柜里接出来之后,他一页一页地写,一行一行地追,像补课的学生在暑假最后一天赶作业。”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比初雪那天更小更轻,几乎落不到地面就化了。老石没有出来喊,他坐在门房里,收音机的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首缓慢温和的老歌。三头地狱犬的三个脑袋都缩在门廊下,呼出的白汽交织在一起,像一朵小小的云。
叶安翻开墨绿色笔记本,在十二月某一天的日期旁边,又画了一棵槐树。这棵树上落满了雪花,树下多了一个长方形——一本书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