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还是我自己来 飒飒归营遇 ...

  •   林飒飒掀帘进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她身上还带着山里的潮气和尘土,靴边沾着干泥,手背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沈骁坐在案几前,舆图摊在桌上,炭笔停在纸面上没动,墨痕已经干透了,是画到一半被什么断了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没受什么明显的伤,然后开口:“你怎么才回来?”
      “山里走岔了一段路,天黑了没赶到。在山脚歇了一夜。”
      沈骁看着她,手指从舆图边缘收回来:“我祖母来了。”
      林飒飒的动作停住了。她站在帐帘边,手里还卷着舆图,靴子上的干泥还没拍干净。她整个人僵了一下,那种她在军中议事的从容瞬间从她脸上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土,衣摆磨白,手背上还有擦伤。她的目光停在手背那道浅痕上,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完那段还剩下几步的路径,但脚步已经跟不上她正在走的速度了。
      “……现在?”
      “她昨日在营里住下了,说今日要见你。”
      林飒飒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站在案几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又看了一眼自己沾着干泥的靴尖,像是想走出去拍干净再回来,但她的脚没有动。沈骁看着她,正要开口说“你先别慌,她——”
      帐帘掀开了。
      老夫人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漏进来,把她的人影拉得很长。她的目光先落在林飒飒身上,从她没拍干净的靴边扫到她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衣领,然后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走了进来。她走路的节奏和沈骁一样,每一步的跨幅和落地时间都没有多余的移动。她在案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不紧不慢。
      帐内安静了一瞬。林飒飒站在案几旁边,卷着舆图的手还没放下来。她刚才在军帐里说“我来定方案”的时候是同一个人,在舆图前说“这条路能走通”的时候是同一个人,但此刻她站在原地,慌张到手足无措。
      沈骁坐在案几后面,替她开了口:“祖母,她刚从山里回来——”
      “我没问你。”老夫人的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称过了重量。她的目光落在林飒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林飒飒?”
      林飒飒站在原地:“是。”
      “听说你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你还挺忙。”
      “嗯——”林飒飒还在大脑里搜索要回答的词汇。老夫人又开口了:“一个女子,该有女子的样子。你看看你,靴子上全是泥,衣摆磨白了,手也破了。骁儿娶的是媳妇,不是又一个带兵打仗的。”
      沈骁坐在侧边,他的目光在她和老夫人之间走了一趟,然后他开口接了一句:“祖母,主要是因为我受伤,飒飒她不得不帮我走一趟——”他的话没有说完,老夫人的视线已经移了过来:“我没问你。”沈骁看了林飒飒一眼,又看了一眼老夫人,没有再往下说,但他的椅子没有挪动。
      老夫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飒飒身上:“自古女子以柔为美,相夫教子、持家守业才是本分。你倒好,天天往山里跑,弄得满身是伤。你告诉我,你这样怎么做沈家的主母?”
      林飒飒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自己沾着泥的靴尖抬起来,对上老夫人的眼睛:“老夫人。山不会自己守住,仗不会自己打完。我去看地形,是因为我看了之后能画出来,画出来之后能守住这条线。这不是沈骁让我做的,是我自己觉得该做。我不柔,但我能做事。”
      这时林飒飒感觉自己正在完成一段她无法控制其速度的移动——她的视线在升高,肩膀开始变重,左手传来一阵熟悉的、正在渗血的疼。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变粗、缠上纱布、指节变得粗粝。她到了沈骁的位置上,穿着沈骁的身体,左肩的伤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重新回到它的位置上。
      老夫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林飒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你这番言论,倒也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意味。”她看了林飒飒片刻,然后转了一下头:“你出去。我跟她单独说。”
      林飒飒穿着沈骁的身体——她的肉身是沈骁的,但她的灵魂是林飒飒的。老夫人说的是让她出去,但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骁——沈骁穿着林飒飒的身体,正在给她使眼色。那个眼色很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没事,我来顶住。林飒飒接收到了,然后她站起来,放下炭笔:“是。”
      她走出去的时候经过沈骁身边,停顿了足够让她感觉到他在那里的时间,但没有停留到他需要确认她已经接收到了那段时间的全部长度。她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沈骁穿着林飒飒的身体站在原地,看着帘子落下来。帐内只剩下他和老夫人两个人。
      老夫人看着他,语气和之前一样平:“你把舆图放下。站着说话不累?”沈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舆图卷,把它放在案几边沿。他正要在旁边坐下来,老夫人开口:“我知道骁儿对你情深。但沈家不是小门小户。做沈家的主母,要能压得住场面、操持得了中馈、撑得起后院。你告诉我,这些你担得起吗?”
      沈骁的手停在椅背边缘,没有落座,也没有收回去。他站在那里,开口说了一句:“祖母。我——”
      老夫人看着他:“别喊我祖母,我可没认下你。看看你,连今天要见我都不知道提前准备,满身是泥。”
      “我知道。”沈骁说,“老夫人,我是真的刚从山里回来。我没有时间准备。”
      “林飒飒,那你听好了。”老夫人的语气沉了下来,像是正在走一段她已经在心里走过很多次的路,“沈家媳妇,第一,该有的规矩不能少。第二,这个家不能没人操持。第三,孩子要有。”
      沈骁穿着林飒飒的身体,目光从老夫人脸上移开,又抬起来:“好。”
      帘子外面,林飒飒靠在帐壁外侧,她没有离开,她在听。她听到沈骁说“好”,听到“规矩”“操持”“孩子”——那些词从她的判断框架里穿过去,她在沈骁的路径上听到了它们,她已经确定了。她掀帘走了进去。
      老夫人看到沈骁的身体——那个缠着纱布的肩膀、粗粝的指节——走进帐内,绕过案几,然后在“林飒飒”面前停下。见他伸手揽过林飒飒,低头亲了上去,停在足够让老夫人看到它全部长度的位置上。老夫人别过头,声音不高:“……你们这——这像什么话。”
      在这次的亲吻中,两人又回到了各自的身体里。林飒飒回到自己身体之后,眼神都不一样了。她站在老夫人面前,目光平直,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老夫人。那三条,我不是不答应。规矩我会学,家我会管,孩子顺其自然。但我有我自己认为的规矩和操持。”她顿了一下,“既然我与骁郎互通心意,我自然视他的家人为我的家人,他的祖母就是我的祖母,与他一同孝敬。对家的操持我可能并不在行,但一个军营我都能带,我也能够很快学会操持一个家。”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在那个刚才还手足无措、现在却站得笔直的女子身上停了一会儿。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渴了。给我倒杯茶。”
      林飒飒愣了一下,站着没动。沈骁在旁边轻声催了一声:“快去。祖母同意了。”
      林飒飒的嘴角动了一下,快步走去倒茶。她倒茶的时候手还有些抖,洒了几滴在案几上。她把茶碗端到老夫人面前,茶水刚好满到碗沿下方,没有溢出。老夫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勉强”,她只是把那只喝了一口的茶碗放回案几上,说了一句:“婚书你们是签了,婚礼也是不能缺的。这里什么都没,就简单焚香告知先祖。等你们回京再摆宴席。”
      她站起来,走到帐帘处,停了一下:“还有,骁儿,听说——没有关系,我已经派人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定能治好你。”
      “什么?”沈骁一脸疑惑。
      林飒飒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茶壶,她转头看了一眼沈骁。她转回头,看着老夫人的背影,突然想到前些日子柳惜言说的话。“噗呲。”笑出了声音。
      老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林飒飒收了笑:“没什么。老夫人放心,他治得好。”她又看了一眼沈骁,沈骁坐在榻上,用一种“你等着”的目光看着她。她收回目光,把茶碗放回案几上,嘴角还带着没完全压下去的弧度。老夫人没有追问,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还是我自己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