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升帐议事 飒飒带伤升 ...
-
伤口还没好利索，但林飒飒已经等不了了。
她在榻上躺了五天，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下地走十圈，最大的娱乐就是对着刀面照镜子。她受够了。
“陆凛。”
帐帘掀开，陆凛走进来：“将军。”
“传令下去，升帐议事。”林飒飒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拿起架子上挂着的铠甲，往身上比划。
陆凛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抱拳道：“是。”
他转身出去传令。林飒飒一个人留在帐中，面对那副沉重的铠甲。
青铜甲，铁片缀连，里衬是厚牛皮。她拎起来掂了掂——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好重。】
她咬着牙往身上套。肩甲、胸甲、护腰、护臂……一层一层，一片一片。每扣一个搭扣，伤口就被扯一下，疼得她直抽气。
好不容易穿好了，她低头检查——
护腰的皮带歪了。她伸手去调，左右比划，揪着皮带的头往左边拽了拽，又觉得左边太紧了，往右边松了松。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才勉强觉得“差不多”。
然后是肩甲上的绑带。她把带子穿过铜环，拉紧，打了个结——看了看，不满意。拆了重新打，这回把两边的带子留得一样长，结也打得更整齐了。
她盯着那个结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左边那个结的耳朵比右边的大了一点。她又拆了，重新打，直到两个结的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门外，陆凛的声音传来：“将军，人都到齐了。”
“来了。”
林飒飒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
帅帐内，长桌两侧站着几个人。见将军进来，齐齐抱拳：“将军！”
林飒飒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走到主位坐下。
坐下去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双腿并拢——然后突然意识到不对，赶紧把腿分开，分到和肩膀差不多宽。
动作很快，但还是被站在左侧的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看见了。壮汉眨了眨眼，没说什么。
陆凛站在林飒飒右手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然后转向她，抱拳道：“将军伤后初愈，记忆尚未恢复，末将先将诸位同僚介绍一遍。”
林飒飒心头一松——正发愁不认识人呢。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说。”
陆凛指向右侧第一个，那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这位是副将周猛，掌管左营，跟随将军征战六年，勇冠三军。”
周猛抱拳，嗓门大得像打雷：“末将周猛！将军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林飒飒点了点头。心里想：这嗓门，当将军可惜了，该去当司号员。
陆凛指向周猛对面，一个瘦高的文士：“这位是参军陈简，掌管军中粮草辎重、文书账目。”
陈简拱手，声音不疾不徐：“陈简见过将军。”
林飒飒多看了他一眼。管粮草的，这是后勤大总管，得搞好关系。
陆凛继续往下介绍。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眼神锐利如鹰：“斥候校尉赵青，掌管哨探、敌情、消息传递。”
赵青抱拳，话不多：“赵青。”
林飒飒心里记下了：斥候，情报头子，重要。
接下来是三个校尉，分别掌管中营、右营、后营。名字她一时没全记住，但脸和职务对上了号。
介绍完毕。林飒飒看着面前这几张陌生的面孔，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都是我的兵。都是我的手下。稳住。】
“都坐吧。”她说。
众人落座。林飒飒挺直腰背，双手放在桌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说说各营的情况。从周猛开始。”
周猛第一个站起来，嗓门震得帐布都在抖：“将军，左营兵士满编，士气高涨！上回打完胜仗，弟兄们都憋着劲儿等下一仗呢！”
林飒飒点了点头：“伤亡情况？”
“轻伤三十余人，都已恢复。重伤五人，有两个还在养，剩下三个已经能下地了。”
“重伤的，每人多发一个月饷银，让他们好好养着。”
周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将军仁义！末将替弟兄们谢将军！”
陆凛在旁边看了林飒飒一眼。以前沈骁也体恤士兵，但通常是直接吩咐，不会在议事的时候特意说。而且“多发一个月饷银”——这个数字很具体，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陈简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说：“将军，军中存粮尚足，可供三月有余。只是过冬的棉衣还差三百套，属下已经派人去催了。”
林飒飒皱了皱眉：“棉衣差三百套？什么时候报上来的？”
“半月前。军需处的回复是……”他顿了一下，“在筹措。”
林飒飒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在筹措，就是还没着落。
“你，写个文书，把缺棉衣的数量、士兵姓名、所属营伍，一一列明。”她说，“盖上我的印，送到军需处。告诉他们，十天之内，我要看到那三百套棉衣。少一套，我亲自去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文书上写清楚——是‘沈骁’要的。”
陈简眼睛一亮，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以前沈骁从来不这么干。他要什么，直接一道手令，军需处不敢不给。但那种方式，底下人做不做、做没做好，他不盯着。现在这个“沈骁”，会点名、会限期、会威胁——而且知道用文书留底，防着对方赖账。
陈简觉得，将军受伤醒来后，好像更……精细了？
赵青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将军，北蛮那边有动静。斥候来报，北蛮大汗退回王庭后，正在集结兵力，恐怕开春后会有大动作。”
帐内安静了一瞬。
开春后。现在是深秋，离春天还有四五个月。
林飒飒没有慌。她在脑海里把时间线过了一遍：四五个月，够做很多事了。
“赵青。”
“末将在。”
“斥候扩编一倍，向纵深渗透。北蛮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骑兵调动——我都要知道。每三天报一次。”
赵青一愣：“每三天？”
“每三天。”林飒飒重复了一遍，“消息要及时。过期的情报，等于废纸。”
赵青看了陆凛一眼，陆凛微微点头。赵青抱拳：“末将领命。”
周猛在旁边小声跟身边的校尉嘀咕：“将军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闭嘴。”那个校尉低声说，“听将军的。”
林飒飒没听到他们的嘀咕。她正在低头看桌上的舆图，眉头微蹙。额前有一缕头发从盔甲里滑了出来，垂在脸侧。她下意识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
过了几息，那缕头发又滑下来了。她又伸手别了一下。
陆凛注意到了。他以前没见过沈骁做这个动作。沈骁的头发总是束得一丝不苟，从不会有碎发垂下来。就算有，他也不会去“别”——他只会面无表情地无视它。
但陆凛没有多想。可能是头发没束好，回头让亲兵注意一下。
林飒飒看了一会儿舆图，抬起头，目光落在右营校尉身上：“右营的刀该换了？”
右营校尉一愣，没想到将军会问到自己：“是……报上去半个月了，军械所一直拖着。”
“旧刀别扔，回炉重铸，能打不少箭镞。”林飒飒说，“你亲自去军械所盯着，别让他们把你的东西挪给别人用。”
右营校尉连忙抱拳：“末将明白！”
中营校尉接着汇报：“将军，中营新兵补充了二百人，但训练进度参差不齐，有的连队列都走不齐。”
林飒飒想了想：“老兵带新兵，一对一。一个老兵带一个新兵，新兵出了岔子，老兵连坐。”
中营校尉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末将回去就安排。”
后营校尉说马草料不够，林飒飒让他去找陈简调拨黑豆。陈简说黑豆是军粮不能动，林飒飒拍板：“先紧着马。马没力气，仗打不赢，军粮留着给谁吃？”
陈简张了张嘴，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陆凛站在旁边，越听越心惊。
不是因为将军说的不对——恰恰相反，是因为说得太对了。而且有些东西，以前的沈骁不会想到。比如旧刀回炉铸箭镞，比如老兵连坐制，比如草料里加黑豆。
这些法子，有的是兵书上写的，有的是沈骁以前提过的，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股脑地、成系统地倒出来。
他看向林飒飒。
将军正低头看舆图，神情专注。手指沿着山脉的走向缓缓移动，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陆凛注意到，将军的指甲好像比从前更……讲究了？以前沈骁的手，指甲里总有洗不掉的泥和血，现在干干净净的，修得圆润整齐。
他又看了看将军的铠甲。肩甲上的绑带，两只耳朵打得一样大，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护腰的皮带也扣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沈骁以前穿铠甲，只在乎牢不牢，从不在乎好不好看。
陆凛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
汇报接近尾声，林飒飒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的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甲，刚才坐下的时候蹭歪了。她伸手正了正，又拍了拍肩甲上的灰，把不存在的灰尘掸掉，然后把垂下来的碎发再次别到耳后。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呼吸。
周猛看着将军这一连串的动作，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陈简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书。
赵青面无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
陆凛什么都没说。
林飒飒浑然不觉，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北蛮不会因为我们受伤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冬天就停止备战。”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在等春天。我们也在等。”
她顿了顿。
“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春天来了，不是他们的春天，是我们的。”
帐内安静了一瞬。
周猛第一个站起来：“将军说得好！末将愿为先锋！”
几个校尉也跟着站起来：“末将愿随将军出征！”
陆凛没有站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林飒飒。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他在沈骁眼睛里见过——那是战意。
但又不完全一样。
以前沈骁的眼睛里是冷的。冰封的湖面，看不出深浅。
而现在的眼睛里是热的。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热，是地底下的岩浆，表面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散了吧。”林飒飒说。
将领们鱼贯而出。
周猛走到帐帘处，回头看了一眼，将军正低头整理腰带，左手揪着皮带头往左拽了拽，又往右拽了拽，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肩甲上的绑带结，确认它没有松。
周猛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出了帅帐，他追上陈简，压低声音：“将军今天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
陈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帅帐的方向，慢悠悠地说：“将军失忆了，性情有变也是常事。只要打仗还跟从前一样猛，你管他像不像大姑娘？”
周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挠挠头走了。
帐内。
林飒飒一个人站在舆图前。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刚才别到耳后的那缕，又滑下来了。她索性把它塞进盔甲里，塞严实了。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绑带结——两个耳朵一样大，整整齐齐。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挺好。像个大将军的样子了。】
她转身走回榻边，坐下来，开始卸：铠甲。
好重。好疼。好累。
但她心情很好。
今天的议事，她觉得自己表现得还不错，稳住了。将领们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将军怎么变了”到后来的“将军说得对”，她看在眼里，心里美滋滋的。
【等着吧。】
【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升帐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