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栖上将》迟行迟

48、推演 林飒飒研判

　　回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林飒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铠甲上还沾着边境的尘土。她经过帅帐门口时没有进去，在帐外站了片刻，把头盔解下来夹在腋下，望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掀帘进去了。
　　帅帐里还亮着灯。沈骁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没有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回来了。”
　　“嗯。”林飒飒把头盔放在案几上，铠甲没脱，在案前坐下。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去看舆图，也没有去整理军报。风从透气窗灌进来，案上的油灯晃了一下。沈骁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情况？”
　　“不是冲我们来的。他们撞上斥候打了一轮，没有恋战，直接撤了，方向没变，继续往西。不像是在找机会，像是在赶路。”她顿了一下，“我想了一路，想不明白。八十骑，越过边境线，沿南侧走——如果是要打，不会只派八十个人。如果要探路，一个人就够了。八十个人带的不是兵器，是行装，他们要干嘛？”
　　沈骁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竹简，看着她：“你是说他们在跑？”
　　“我不知道。但他们肯定没打算打。”林飒飒说，“你跟我说说北蛮那边的事吧。”
　　沈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东西。“北蛮的王庭，这些年虽然一直在边境骚扰，但是内部也一直不太平。他们的大汗已经老了，管不住几个儿子。大儿子领兵多年，有手段，有人，也有地盘。二王子四年前已被我斩杀。三王子阿古拉就是被俘虏那个，是大汗最疼爱的小儿子。谁接任大汗的位置也一直没定。”林飒飒听着，手指在案几边沿上慢慢敲了两下：“所以如果这是大哥要对小弟动手，那就解释的通。是不是大王子在把阿古拉赶到够不着的地方，让他没机会靠近权力中心。”
　　沈骁点了点头：“很有可能。而且你是说他那八十个人是在往西转移。他们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也许等风头过去，再回去。”
　　林飒飒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边境线西侧那片无人区上：“那里没有驻军，没有村镇，也没有固定的巡视路线。如果他到了那里，他就能停下来，把人和物资慢慢攒起来，等时机成熟。”她看着舆图，“他大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们知道。”
　　沈骁没有说话，他坐在榻边，看着她站在舆图前的背影。她在舆图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案几前坐下，没有说下一步要怎么做，但她在舆图前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那里确认了一些她还没拿出来讨论的判断。
　　第二天一早，议事照常。各营将领陆续进了帅帐，周猛刚进门就压着声音说：“听说昨天北蛮打过来了？”赵青看了他一眼：“没打，对方撞上斥候就撤了。”周猛哦了一声，还想再问，但看到林飒飒已经站在舆图前了，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帐帘外传来侍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帐内所有人听见：“长公主驾到。”帐帘被掀开，长公主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骑装，腰间系着一根玉带，脚步不快，也没有停顿，像是在进入一个她知道自己有权进入的空间。她进门时，帐内安静了一瞬。周猛的嘴巴张了一下，但没出声。几个校尉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起身行礼。长公主微微颔首，也没有停顿太久。
　　她在门边站定，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坐在角落的“林姑娘”身上，又转向沈骁。
　　“我听说，昨日与北蛮打了一仗？”帐内没有人立刻回答。
　　周猛看向将军，赵青低下了头，陆凛站在那里没有动。林飒飒抬起头，目光在长公主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帐内的人都在听：“不是打仗，是一次接触。北蛮八十骑越过边境，与我方斥候短暂交火后撤走，我军无伤亡。”
　　长公主点了点头：“之前不是定了三年？这才一年，他们就开始越境了。皇上让我来边关，我也得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回禀。”她说完，没有等林飒飒回答，转身走到角落的椅子前坐下。她坐下之后，目光落在舆图上，像是正在确认自己之前听到的信息与眼前的人是否对应。
　　林飒飒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需要以何种方式展开。然后她说：“三年之约是北蛮大汗签的。但他老了，他签的约，他儿子不一定会守。如果他想守，他也拦不住他儿子想做的事。”她看向赵青，“所以我现在需要确认一件事——北蛮内部是否正在发生权力更迭。需要确凿的证据，不是推测。赵青派人化妆渗透进北蛮的聚居点，打听近期王庭的动向。”赵青抱拳：“末将领命，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还有每日一报阿古拉那一队的动向。他们还在路上，我们需要知道他们要去的方向。”赵青没有再问，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长公主在角落里听完了这段对话。她的目光在林飒飒说完“他签的约，他儿子不一定会守”时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沈骁的侧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话，但在赵青退出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心里完成了一次重新评估。她把从镇上茶馆听来的那些碎片——糕点、蜜饯、妾室、好男色——和眼前这个站在舆图前、判断北蛮内部局势的人放在一起。
　　议事结束后，将领们陆续退了出去。长公主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你昨晚回来得很晚，沈将军辛苦了。”她没有等林飒飒回答，掀帘出去了。
　　她走出去之后，林飒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挪动。那声音还留在刚才她站立的位置。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正在等待她给出一个回应——但她还没有决定要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于是那声音就在她的注视中自行完成了它的消散。
　　沈骁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了一眼西边那片无人区，然后说了一句：“他们还没到。但快了。”林飒飒没有回答，她看着舆图，像是在等赵青回来的时候告诉她，她标记的位置是不是对的。她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但她在它开始移动之前就已经确认了它的方向，而那些正在沿着它移动的人，正在逐步靠近她已经完成标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