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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娘子你等着我 柳惜言赴营 ...

  •   柳惜言是午后到的军营。
      她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提前说,只是自己走过来的。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折过几道痕了,边角有些发软。她在帅帐外站了一会儿,指尖捏着信纸的折痕,没有掀帘。
      里面有人说话。她听出是将军在跟陆凛交代什么事,语气不高不低的,带着那种她最近已经熟悉的从容。她站了一小会儿,等里面声音停了,才掀帘进去。
      林飒飒正站在案几前,低头看舆图。桌上搁着一碟桂花糕,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的,还没吃完,就这么捏着,目光还落在舆图上。柳惜言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看到是柳惜言,也就没放下手里的糕点,只是顺手把剩下那半块也塞进了嘴里,嚼完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才开口:“惜言?你怎么来了?”
      柳惜言本来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了。她看着将军——沈骁的身体,站在桌边看舆图,嘴角还沾着一点糕饼碎屑,自己显然没注意到。她知道将军自从受伤后就开始变化的,现在他在看舆图时也会拿起东西吃,而且不再需要别人提醒他那些东西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但她没有说这些。
      “老夫人来信了。”柳惜言说。她把信纸递出去,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像是想再多留一瞬,但还是松开了,“问将军最近身体怎么样。还问——”她停了一下,“问将军身边有没有什么人。”
      林飒飒没接过信,“老夫人身体还好吗?”
      “还好。”柳惜言说。她没有提药的事。柳惜言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别的话要说。她看着将军,头发束得整齐,肩上没有灰,腰间的佩刀挂得端正,像是已经被整理过一遍才出门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确认自己在看——而它在成形之前已经完成了移动。她垂下眼:“那婢子先回去了。”
      她退出帅帐,沿着营道往外走。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刻意放缓脚步。走了没多远,她看到了一个远远的身影——林姑娘正走在前方,方向是苦力队那边。她看了几眼,没过去,只是跟在不远处。然后她听到了胡大头的声音。
      “娘子——”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攒了好几天的话,就等着这一声喊出来,“娘子你来看我了!”
      “娘子,我知道我丑是丑了点,粗是粗了点,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他搓了搓手,脚镣哗啦响了一声,“可我对你是真心的啊,咱俩拜过天地的,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你可不能不管我啊娘子!”沈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胡大头见他不接话,又往前蹭了半寸,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跟媳妇说体己话:“娘子,你要是愿意跟我说句话,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打狗我不撵鸡——”
      “你再说一遍?”沈骁终于开口了。胡大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娘子?”
      沈骁抬脚。胡大头反射性地往后一缩,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别打别打别打!我不说了!我就——”他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我就想跟你说句话。”
      沈骁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他。胡大头拖着脚镣从墙根站起来,往前凑了半步,也不敢离太近,蹲在能说话的距离,搓了搓手,一脸认真地开口了:
      “娘子,我胡大头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我心里有数,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你对我,是真好。”他顿了顿,像是在准备下一句更重的话。“我知道我现在这样,是配不上你的。但是——娘子你等着我。等我出去了,跟着贵人,以后给你好日子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耍赖,反倒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去做的事。然后他自己顿了一下,又赶紧收住话头:“娘子你信我。”
      沈骁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端着那碗水,看着胡大头。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跟着贵人”,以及他在说出这个词之前,没有经过任何犹豫。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那个词不是临时编出来的。
      柳惜言站在不远处,把这段对话听完了。她看到林姑娘端着那碗水,站在原地听胡大头说完那些话,既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开。她走了过去。“林姑娘。”她叫了一声。沈骁转过头看到她。胡大头也抬起头,见是之前在军营里见过一次的那个女子,没敢说话,又缩回去了。“这位是将军府上的人。”柳惜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林姑娘是将军的心上之人。你在这里拦她说话,是觉得将军不会知道,还是觉得将军不会在意?”
      胡大头张了张嘴,脚镣响了一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胡大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骁,嘟囔了一句“那我走了”,拖着脚镣往苦力队那边挪了挪,没有再回头。柳惜言等他走远了,才转头看向沈骁。林姑娘的脸,清秀白净,站在那里,像是本来要往哪个方向走的。
      “林姑娘,”柳惜言说,“你不要跟那个人走得太近。他在营里做苦力,将军留着他一定是另有用途。”
      沈骁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柳惜言沉默了一瞬。她有很多种回答可以选,但她选了最简单的那种:“将军做事,不会无缘无故的。”她停了一下,“我只是想说,将军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他不说的时候,比说的时候更多。”
      沈骁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等她说完。“林姑娘,”柳惜言说,“我知道将军心里没有我们。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好,是因为他眼里只有一个人。我们三个,都看清楚了。只是谁也没有说。”她抬起头,看着沈骁,“但将军的眼神不会骗人。他看你的时候,跟看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骁端着那碗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想起刚刚柳惜言说“他看你的时候”,但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那个表情在她那里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柳惜言也没有等他回答。她垂下眼,像是完成了一件她知道自己必须做、也知道她不会再做第二次的事。然后她退了一步,忽然说了一句:“林姐姐,我能这样叫你吗?”
      她问出这一声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沈骁端着那碗水,看着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他知道她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回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碗水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的那只手没有抬起来,也没有收回去,只是垂在身侧。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没有后退。
      柳惜言低下头:“那婢子先回去了。”她转身往营门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停下来。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像完成了一件她知道自己必须完成的事,也知道它不会再有后续。她走完之后,已经不需要再做任何调整来让它保持平衡了。
      沈骁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外的土路尽头。他沿着营道慢慢往回走。走到帅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柳惜言说“将军的眼神不会骗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掀帘进去了。
      林飒飒正坐在案几前写着什么,听到他进来,没有抬头:“胡大头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他说了一句话。”沈骁在榻边坐下,“他说‘等我出去了,跟着贵人,给娘子好日子过’。”
      林飒飒的笔尖停了一下。“他说‘跟着贵人’?”
      “嗯。”
      “这不是随口说的。”林飒飒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但没有在看图上的位置。“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出去。他知道那个人能给他安排去处。他背后确实有人,不是普通的路子。”
      沈骁没有接话。他坐在榻边,看着她继续低头整理那些纸张。他已经确认了她的想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拿起一卷竹简,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风从透气窗灌进来,把案几上的纸页吹动了一角。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把那页纸按回去。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柳惜言那句“他看你的时候,跟看所有人都不一样”,但他决定把这句话留到以后再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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