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栖上将》迟行迟

35、以饵诱之 商议剿黑风

　　赵青是连夜赶回来的。他身上还带着露水，舆图往桌上一铺，手指点在黑风寨的位置，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倒。
　　“将军，黑风寨最近一个月，劫了四趟商队，杀了七个人。有两个是镖师，剩下五个是行商和脚夫。尸体扔在山沟里，野狗都啃了一半。”他的声音发沉，“三天前，他们下山抢了一个村子，烧了十几间房子，抢走了三个姑娘。有一个姑娘的爹去拦，被一刀砍断了胳膊。到现在还躺在炕上，没人给治。”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据逃出来的村民说，寨子里还关着之前被抢的姑娘，至少三个，有一个已经被关了大半年。”
　　帐内安静了一瞬。周猛的拳头攥得咯吱响。“这帮畜生。”陈简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刘武站在角落里，眼神冷得像刀。陆凛站在林飒飒右手边，面色如常，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林飒飒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指节微微泛白。
　　赵青继续说：“黑风寨头子叫胡大头，据说是北蛮军中逃回来的。贪财，好色，手下三百来号亡命徒。寨子建在半山腰，三面悬崖，一面陡坡。坡上只有一条路，两个人并排都费劲，路上设了三道关卡，石头垒的，射箭口、滚木、礌石，全齐。强攻的话——”他看向周猛。
　　周猛腮帮子鼓了鼓。“三千人，一天，我拿下来。”
　　“伤亡呢？”林飒飒问。
　　周猛沉默了一瞬。“三百到五百。”
　　“人质呢？”林飒飒抬起头。“你拿下来的时候，那些关在寨子里的姑娘，能活着出来吗？”
　　周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法保证。乱军之中，山贼拿人质当挡箭牌，或者趁乱撕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攥了攥拳头，把那句“我保她们没事”咽了回去。他保不了。
　　刘武开口了。“将军，尖刀营可以摸上去。后山悬崖，我带二十个人，攀岩夜袭，从背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林飒飒看着他。“后山悬崖你爬得上去，你带的二十个人不是个个都能爬。摔死一个，这仗就输了。就算爬上去了，人质关在哪里，你知道吗？”刘武张了张嘴，没反驳。他不知道。尖刀营是宝贝，折在山贼手里不值，但那些姑娘也等不起。
　　林飒飒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黑风寨的位置看了很久。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胡大头好色？”
　　赵青愣了一下。“好色。抢去的姑娘，没有一个能逃出来的。”
　　“贪财？”
　　“贪。上次劫的商队，货物全扣下了，连死人身上的玉佩都搜走了。”
　　林飒飒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就好办了。”
　　沈骁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在心里把她的思路捋了一遍——不正面强攻，不夜袭攀岩，而是利用对方的人性弱点。贪财好色，就送财送色。再来个里应外合。这个计策在他的经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沈家的兵法没有这一条，军中的战例没有这一条，他自己更不会往这个方向想。太歪了。歪得不像打仗，像……像什么来着？她说她在那个世界是“卖东西的”。卖东西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琢磨人的。
　　他喝了一口茶。歪是歪，但确实可行。而且也就她能想出这种法子。
　　林飒飒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放消息出去，青石镇张员外嫁女，新娘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嫁妆三大车。三日后出嫁，走黑风寨山下那条路。山贼一定来抢亲，把新娘抢上山。送亲队伍必须‘惊慌失措’，扔下轿子就跑。但送亲的人——”她看向刘武，“由你们尖刀营假扮。轿夫、吹鼓手、媒婆，全是咱们的人。新娘被抢上山，咱们的人就跟着进去了。里应外合，兵不血刃。”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人质被关在哪里，山寨内部什么布局，等我们的人进去之后都会看清楚。尖刀营摸进去之后，第一队直奔后山救人质，第二队控制前厅。人质安全了，再动手。”
　　周猛的眼睛亮了，但又暗了。“将军，这计是好，可新娘让谁去？上哪儿找姑娘去？总不能从营里拉个大老爷们扮吧？”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了两声又停了，因为他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里端茶倒水的林姑娘身上。
　　沈骁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周猛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看着林姑娘那张清秀白皙的脸，又看了看将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不行”，但又说不出口——全营确实找不出比林姑娘更好看的女子了。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这……这不好吧。林姑娘是将军的表妹，万一有个闪失——”
　　“不会有事。”沈骁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去。”
　　他知道这是最佳方案。用他的身体——不，用她的身体，去当诱饵。他对这副身体的掌控力比她自己强得多，应变、观察、暗器，他都能在关键时刻自保。这件事只有他做得到。而且她也会同意，是因为她舍不得用别人的身体去冒险。这个念头有点奇怪，他暂时不想深究。
　　陆凛终于开口了。他看着这个将军带回来的远房表妹，平日里端茶送水，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林姑娘，此去凶险，你可想清楚了？”他的语气不重，但目光很沉。
　　沈骁看了他一眼。“想清楚了。”
　　陆凛沉默了一息，转向林飒飒。“将军，属下愿随行护卫。”
　　林飒飒摇头。“你留在营里。这次行动尖刀营为主，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陆凛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林姑娘，又看了一眼将军，退后半步，不再说话。但他握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周猛还在嘀咕：“林姑娘是女子，万一被山贼——”
　　“她不是一般女子。”林飒飒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胆识过人，你们都见过。这次不是让她去送死，是让她去当诱饵。尖刀营会护着她，我亲自带队接应。”
　　陈简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将军既然已有部署，老朽不敢多言。只是林姑娘的安危，还请将军千万放在心上。”
　　林飒飒点头。“我知道。”
　　刘武抱拳：“末将愿带尖刀营护送林姑娘。”
　　沈骁重新端起茶杯。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说“我亲自带队接应”的时候，语气里有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命令，是一种……他说不上来。
　　散帐后，将领们鱼贯而出，人人面色凝重。周猛走到帐帘处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姑娘站在舆图前，将军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离得很近，谁都没有说话。他摇了摇头，掀帘出去了。陆凛走在最后，到帐帘处也停了一下，沉默一息，跟着离开。
　　帐内只剩下两个人。
　　林飒飒走到沈骁面前。“你答应我一件事。”
　　沈骁抬头看她。
　　“你保护好自己。”林飒飒的声音有点低，“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沈骁看着她。自己的脸，冷硬的轮廓，此刻眉头拧着一个不太明显的结，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担心他。不是将军对下属的担心，不是主将对副手的担心，是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担心过。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他说过“一根头发都不许少”。他的母亲死得早，父亲不管他，师傅只问他“还能打吗”。从来没有人怕他受伤。从来没有人觉得他的身体值得心疼。
　　他沉默了一息。“嗯。”
　　这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喉咙有点紧。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胸口有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震了一下。他把这个感觉压下去，没有让脸上露出任何痕迹。
　　林飒飒得到了他的承诺，心里松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不是悬给沈骁，是悬给那副身体。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沈骁武功应该没问题吧？他用自己的原身能打三四十个，用她的身体虽然力气小了很多，但技巧在，对付几个山贼应该绰绰有余。而且尖刀营就在旁边，不会让他真的出事。应该不会受伤吧？那副身体她用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留过疤。要是这次在山寨里被砍一刀、划一道，留下一条疤，她可不想自己身上多出一条来历不明的伤疤。
　　【沈骁，你可千万别给我的身体留下个疤。】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羞愧。这是她的身体，她有权利担心。跟爱情没关系。她只是不想毁容。
　　“行了。”她转过身，走回案几前坐下，拿起笔。“明天还有重要准备。你去歇着吧。”
　　沈骁看着她的背影。自己的身体，宽阔结实，此刻坐在案几前，脊背挺得笔直，但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紧。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刚才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他以前见过的。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榻边坐下，拿起竹简展开。
　　两个人都没说话。帐外的风透过透气窗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林飒飒的笔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骁。沈骁低着头，竹简挡着脸，但林飒飒注意到竹简的上沿露出两只耳朵尖——红的。
　　她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写。
　　竹简后面的沈骁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她说“一根头发都不许少”时的表情，想起她声音里那种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在意。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在意过。他把竹简往上抬了抬，挡住整张脸。
　　耳朵的红，很久都没有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