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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囊中之物 阿古拉遇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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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带着轻骑出了浅沟,朝密林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马蹄踩在干土上扬起一阵细尘。他没有派人先去探路,因为他笃定这片林子后面不会有强兵。沈骁在石桥驿,大昭的主力都在正面。南面是空的——周文山从这里跑出来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那条旧猎道上连巡逻队都没有。他带着三十骑长驱直入,马蹄声在空旷的浅沟里回响,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他走到密林边缘的时候勒住了马。他坐在马上朝林子里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他不是谨慎,是在判断这片林子能不能让骑兵通过。他身后的副将凑上来低声问了一句:“大汗,要不要派人先进去探?”
阿古拉摇了摇头:“不用。沈骁在石桥驿,这里最多有几个放哨的。走。”
他策马往林子里走。林子很深,树冠遮住了大半阳光,马走得比外面慢了一些。他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前面的树丛动了一下。他勒住马,手按在刀柄上。树丛里走出一个人来。
一个女人。
素色短打,身形纤细,腰间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朝下拄在地上。晨光从她身后漏过来,把那张清秀白皙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阿古拉坐在马上,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他记得这张脸。登基大典那天,她穿着大红色的喜服,手腕上绑着红绸,站在高台上。曾被四个妇人按着穿上喜服,被他推到榻上。他记得她抬着眼皮看他的眼神——冷,硬,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记得自己说过“今夜,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男人”……然后沈骁就来了。沈骁穿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身后跟着五十骑,当着他的面把她带走了。满场部落首领都在看着。他站在高台上,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王叔站出来替他打了圆场。那件事之后,他在王帐里坐了三天没合眼。
现在这张脸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阿古拉坐在马上,看着林飒飒站在林子边缘,握着一把刀,身后是密林深处看不清的阴影。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他笑得不小,笑声在林子里传开,惊飞了附近树上的几只鸟。“沈骁让你在这里?”他勒了一下马缰,马往前踱了一步,“他在石桥驿,被我困住。他没有兵,就让你来守南面?”
他又往前踱了一步,低头看着林飒飒,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露过的轻蔑:“他让你一个女人来布防?这算什么男人?”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笃定,“你上次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穿的可是喜服。这次换了短打。沈骁把你当什么?挡箭牌?还是弃子?你跟着他,他连一个安身的地方都给不了你。”
林飒飒站在林子边缘,刀尖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身前。她没有接话。阿古拉又笑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轻骑,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他接下来的话:“我上次说过,你跟着我,名分、地位、安身的地方,我都能给。他不能给的,我也能给。”他转回头看着她,“沈骁已经被我困死在石桥驿了。你还替他守在这里,你觉得你能守多久。要不你就跟我走。”
林飒飒站在对面,看着他。她没有被他那番话带动情绪,也没有往后看一眼。她只是站在那里,刀尖朝下,重心压得很低。等阿古拉说完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阿古拉,你也太自信了。”
阿古拉的笑容停了一拍。他看着林飒飒,觉得有些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清秀白皙,身形纤细。但他记得这张脸在登基大典上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喜服,被他推到榻上,抬着眼皮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冷的,是硬的,但那种冷硬底下压着一层他当时没有看清的东西。现在那种东西浮上来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确认过位置的物件。那股杀气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沉的东西。他见过很多种眼神——敌意、恐惧、愤怒、算计。但他没有见过这种。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他,那个距离他够不着。他坐在马上,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从马上下来,拔出了腰间的刀。
“你是谁?”他说。
林飒飒没有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压得更低,重心在前。阿古拉先动了。他的第一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刀锋从林飒飒的左肩斜切下去,力道很足。林飒飒侧身让开,刀锋从她身前两寸的位置滑过去,她感觉到刀风扫过脸颊的凉意。她没有反击,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稳住重心。
阿古拉的第二刀紧跟着到了,从右向左横扫,角度比第一刀更刁。林飒飒低头避过,刀锋从她头顶掠过,削断了她几根头发。她退到第二步的时候,脚后跟碰到了树干,她侧身贴着树干滑了一步,重新回到空地上。阿古拉的第三刀劈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再退。她提刀迎了上去。两把刀撞在一起,铁器相击的声音在密林里炸开。她的手腕震了一下,但刀没有脱手。她推开了阿古拉的刀,反手削了一刀,刀尖从阿古拉的袖口边缘划过,削掉了一片布。
阿古拉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她。他握着刀,看着林飒飒站在他对面,刀尖朝下,重心压得很低。他开口说了一句:“这是沈骁的招式。”
林飒飒没有回答。她往前踏了一步,刀锋从下往上撩起,角度很刁,直奔阿古拉的手腕。阿古拉侧身避开,刀锋从他手腕旁边滑过去,他感觉到刀尖擦过皮肤的凉意,退了两步。林飒飒没有追,她站在原地,刀尖重新朝下。阿古拉站在几步之外,喘着气,看着对面那个人。她穿着素色短打,身形纤细,肩膀窄了,手臂细了,但她握刀的姿势、站立的姿势、呼吸的节奏,全部是沈骁的。
阿古拉又冲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用大开大合的劈砍,他换了打法,刀锋走的是偏门,角度刁钻,专挑林飒飒身形较小的弱点,想用力量和速度压制。林飒飒侧身避过第一刀,低头避过第二刀,第三刀她提刀架住,然后推开了。阿古拉的刀被她推开之后,反手又削了回来,林飒飒低头躲过,刀锋从她头顶掠过,削断了她一缕头发。她没有再退,她提刀迎上去,两把刀在空中撞了三次,铁器相击的声音在密林里响成一片。她的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在第三次撞击时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刀柄往下淌。但她没有松手。
阿古拉退了两步,喘着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刀身上有几道新的缺口,是刚才撞出来的。他抬起头看着林飒飒,林飒飒站在对面,刀尖朝下,虎口的血沿着刀柄滴在地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阿古拉握着刀,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他笑得不大,但笑声里有别的东西。他开口说了一句:“百招了。”
林飒飒没有接话。
阿古拉又笑了一声:“百招之内,我没占到便宜。”他把刀收回鞘里,往后退了一步,“沈骁教你的?”他思索了片刻,“不,你才是沈骁?铁面修罗竟然是个女人?”阿古拉不禁满是疑惑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不对啊,我与沈骁也是对战多年……”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沈骁的样子他见过,战场上见过,俘虏营里见过,那个男人肩膀宽厚,声音低沉,握刀的时候虎口有一道旧疤。他记得那个人的手,粗粝、宽大、指节分明。而面前这双手是纤细的、白皙的、指节修长的。可刚才那一百招,对方用的分明是沈骁的招式——那种沉稳的、不急不躁的、每一刀都落在最刁钻角度上的打法,那种被压制时反而更稳的呼吸节奏,那种把他逼到极限自己却连重心都没偏过的定力。如果铁面修罗真的是个女人,那他这些年跟谁在打?他脑子里那条线开始断了。
他正要再开口,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他带来的那三十骑的节奏——更快,更密。他转过头,看到沈骁从旧猎道方向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十几骑,尘土在晨光里拉成一条细线。沈骁肩膀上落着石桥驿的烟灰,腰间的刀还没插回鞘里,刀身上有新的血痕。他勒住马,停在林子边缘,低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林飒飒”,又抬眼看向阿古拉。
阿古拉站在林子中央,左边是握着刀的“林飒飒”,右边是策马而来的“沈骁”。两个人,两张脸,一个是他记得的沈骁的脸,一个是他记得的林飒飒的脸。但他们的站姿、握刀的姿势、呼吸的节奏,开始在他脑子里错位了。他站在原地,刀已经收了,手还搁在刀柄上。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人,像是在看一副他翻错了页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