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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桥头那棵树 林弥寻得桥 ...

  •   北线第三段的路,比林弥想象中难走。
      运输车刚拐过第一道山弯,车厢里就响起一声闷响。林弥整个人往上一颠,脑袋差点撞到车顶,幸亏岑昼提前伸手挡了一下。她捂着额头往窗外看,发现路中央横着一道半尺宽的裂缝,里面塞满了碎石,车轮刚才正好从边缘碾过去。
      “这路以前能走货车?”她问。
      闻迟握着方向杆,目不斜视:“能。以前还跑过比咱们这辆大三倍的。”
      “后来呢?”
      “后来它们把路压坏了。”
      林弥转头看他:“你说话一直这么让人没法接吗?”
      闻迟笑了一声:“跟石叔学的。”
      后排的石叔正在闭目养神,听见自己的名字,慢吞吞地说:“我没教过。”
      “那就是天赋。”闻迟答。
      林弥笑了,刚想再说两句,车身忽然向□□斜。岑昼一手按住设备箱,一手扶住她的肩膀,等车重新稳下来才松开。前方的山路贴着岩壁延伸,另一侧便是几十米深的河谷。路面虽然经过修整,边缘仍有不少地方露着旧混凝土的断茬,细碎的石子顺着斜坡滚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落水的声音。
      闻迟把速度降下来:“前面不能再开了。咱们先到临时营地,把东西卸下,再走过去。”
      “离青崖桥还有多远?”
      “三公里出头。直线距离不远,路得绕。”
      林弥看了一眼时间。他们比预计晚了将近两个小时,主要耽搁在一处塌方路段。那里原本有两条车道,现在只剩靠山的一侧还能勉强通行。闻迟带着三号清理碎石,石叔负责稳住一块摇摇欲坠的岩石,岑昼则检查了路基下方有没有新的空洞。林弥跟阿慢一起在上方放飞机械鸟,拍摄坡面裂缝,忙完以后,手套上全是泥。
      她原以为修桥是件很有气势的事,至少应该从一张巨大的图纸开始,大家围着讨论,最后轰轰烈烈地动工。现在看来,修桥队一天里最常做的事,可能是蹲在路边看泥巴。
      临时营地建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原本是旧北线的养护站。三间平房只剩两间能用,屋顶补过防水层,门口挂着几件晾干的工作服。院子里有两辆小型运输车,一台正在充电的履带机械,还有一只趴在暖气管旁边打盹的灰毛怪物。
      听见车声,灰毛怪物抬起头,露出一张毛茸茸的圆脸。
      “闻迟回来了?”
      “回来了。”闻迟跳下车,“老纪,东坡怎么样?”
      “昨天又掉了两块石头,没砸着人。”灰毛怪物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林弥身上,顿时不困了,“哟,真带回来个人类?”
      林弥从车上下来:“你好,我叫林弥。”
      老纪绕着她看了半圈,突然问:“你能扛多重?”
      林弥愣住:“什么?”
      “工具。你能扛多重?”
      “……大概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老纪有些遗憾:“那先帮忙搬小箱子吧。”
      闻迟一巴掌拍在它后脑勺上:“人家刚来,你就让人干活?”
      老纪理直气壮:“你不是说带帮手回来吗?”
      “也没说是来给你搬家的。”
      “我没搬家,我搬设备。”
      林弥站在旁边听他们吵了几句,终于笑着接过一只轻型仪器箱:“没事,这个我拿得动。”
      老纪立刻高兴起来:“那太好了!里面是测距仪,轻拿轻放啊。”
      岑昼从她身后经过,顺手把箱子提了过去。
      林弥转头:“我真拿得动。”
      “知道。”岑昼说,“那边还有一箱标记钉,你拿那个。”
      老纪看着两人,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你就是那个养人类的执行体?”
      岑昼脚步一顿。
      林弥也停了下来。
      老纪还没察觉,继续说:“以前听北边传过,说温室城有个执行体违抗命令,把人类幼崽藏起来养大了。我还以为是编的。”
      闻迟立刻咳了一声:“老纪。”
      “怎么?”
      “别乱叫。”
      老纪愣了愣,看向岑昼。
      岑昼把仪器箱放到地上,语气平静:“我叫岑昼。”
      老纪反应过来,连忙挠头:“哦,对不住。岑昼。”
      “没事。”
      林弥看了岑昼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重新拎起自己的工具箱。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小声问:“你现在听见那个称呼,还会不舒服吗?”
      岑昼想了想:“偶尔。”
      “那你刚才怎么没说?”
      “已经说了名字。”
      林弥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们把设备搬进屋里,闻迟召集队员核对当天的勘查安排。按照计划,上午先检查绕行路的裂缝和排水状况,下午如果天气允许,再去青崖桥西侧查看旧桥台。石叔主要负责判断山坡岩层是否有继续滑动的迹象,照影负责把机械鸟拍摄的图像与过去几个月的记录进行比对。林弥被分到影像组,任务是记录固定观测点,不能擅自进入未确认安全的区域。
      她听完安排,举手问:“那我能不能顺便拍桥头那棵松树?”
      闻迟一愣:“什么树?”
      “贺青托我看的。他说闻北山以前在桥头种过一棵松树。”
      闻迟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还记得那棵树?”
      “记得。”
      闻迟沉默片刻,低头翻开随身的旧笔记。翻到后面几页时,它停住,把本子推到林弥面前。那一页画着一座桥的简图,桥头有个很小的三角形,旁边写着两个字。
      【松树。】
      字迹很旧,笔画却很清楚。
      “我师父晚年画的。”闻迟说,“我一直以为他标的是地形参照物。”
      “所以你也不知道树还在不在?”
      “不知道。青崖桥坏了以后,西桥头很少有人过去。那边坡面不稳定,我们一般从高处绕。”
      林弥看着那个小小的三角形:“那今天能去吗?”
      “得看现场情况。”闻迟合上笔记,“安全的话,我带你去。”
      林弥点头。她把这件事记进终端,随后跟着队伍出发。
      绕行路比远处看起来更窄。山坡一侧长着低矮的灌木,另一侧立着临时安装的防护桩,桩与桩之间拉着旧钢索。林弥走到第一处观测点时,发现路面上有一条很长的裂缝,裂缝沿着道路边缘延伸,宽的地方足够塞进两根手指。
      老纪蹲在旁边,用一把薄尺量了量:“比上周又宽了三毫米。”
      闻迟皱眉:“哪一段?”
      “从第六根桩到第九根桩。”
      “下面呢?”
      “暂时没看见新的沉降。”
      石叔走到坡边,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岩石上。它的身体比普通石头巨人大不了多少,但掌心与岩层接触后,细小的震动会沿着手臂传回来。林弥以前见过石叔这样检查山体,每次都觉得神奇,小时候还学着把手贴在石头上,最后只摸到一手灰。
      石叔闭着眼睛待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里面有水。”
      闻迟立刻看向它:“哪一层?”
      “旧裂隙。水往下走,土跟着松。”
      老纪骂了一句:“上个月刚清过排水沟。”
      岑昼蹲下来检查附近的出水口,发现沟里并没有明显堵塞。他沿着坡面往上看了看,又让机械鸟飞到高处拍摄,最后在一片灌木后面找到一条被落石压住的旧排水槽。槽口已经变形,水流被迫改道,顺着坡面裂隙渗进了路基。
      “不是下面堵了。”岑昼说,“是上面的水没下来。”
      闻迟抬头看了一眼:“能清吗?”
      “可以清,但要先固定上方那块石头。”
      石叔走过去看了看,点头:“我来。”
      林弥跟着照影退到安全线外,架好摄影设备。她原本想拍一段完整的维修过程,结果石叔刚把手伸进岩缝,老纪就在旁边喊:“别急!先把那根支撑杆拿过来!”
      石叔停住。
      三号驮着支撑杆慢慢走过来。
      老纪又喊:“不是那根!长的!”
      三号转身回去换。
      林弥忍着笑,小声对照影说:“他们平时也这样?”
      照影的影子轻轻晃了晃,随后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每天。】
      “那你受得了吗?”
      【习惯。】
      林弥彻底笑了。
      不过真正动工以后,现场很快安静下来。石叔稳住岩石,三号把支撑杆固定到位,岑昼确认受力状态,闻迟和老纪才开始清理排水槽。积在里面的泥沙被一点点挖出来,混着腐烂的树叶,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林弥站在下风口,闻了两次就忍不住往后退。
      老纪看见她的表情,笑得直拍腿:“怎么样,修桥好玩吧?”
      “好玩。”林弥捂着鼻子,“就是有点上头。”
      “这还算好的。等夏天再来,味道更冲。”
      “那我还是冬天来吧。”
      “冬天水管冻住,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弥想了想,认真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时候是舒服的?”
      老纪停下铲子,仔细考虑了半天。
      “发工资的时候。”
      “你们还有工资?”
      “当然有!修路也得吃饭啊。”
      “谁给你们发?”
      “北线几个聚居点一起出物资。粮食、零件、保温材料,缺什么换什么。”
      林弥点头。她以前总觉得修路队像温室城的石头巨人,喜欢修就去修,累了便回家睡觉。现在才知道,北线道路维护队有自己的工作安排、物资账目和轮换制度,连老纪这样看起来整天插科打诨的队员,每次出工前都要认真核对工具数量。
      上午十一点,排水槽终于恢复通畅。积在坡面上的水顺着槽底流下来,进入下方的排水沟。闻迟没有立刻宣布完工,而是让照影在几个关键位置重新布设观测标记,又要求老纪记录当天的裂缝宽度。
      “还得继续看。”它对林弥解释,“水排出去以后,坡面也不会马上稳定。今天能走,不代表下个月还能走。”
      林弥点头:“贺青也说过类似的话。”
      闻迟笑了:“他以前就爱这么说。”
      他们在路边吃了午饭。蘑菇饼被加热以后散发出熟悉的香味,老纪一口气吃了四块,吃完还问有没有。林弥把最后两块递过去,老纪感动得差点跟她结拜。
      闻迟在旁边提醒:“你刚才还嫌人家搬不动东西。”
      老纪嘴里塞着饼,含糊地说:“搬不动工具没关系,会带吃的就行。”
      林弥笑得直摇头。
      午饭后,队伍开始往青崖桥方向移动。越靠近旧桥,路面越破碎,最后一段只能步行。闻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探测杆,每走一段便停下来确认地面。石叔跟在旁边,偶尔伸手敲一敲岩壁,听声音判断里面有没有空洞。林弥和岑昼走在队伍中间,阿慢带着两只机械鸟飞在上方,负责观察前方坡面。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终于看见了青崖桥。
      林弥停住脚步。
      那是一座很长的旧桥,桥身从山谷一侧伸向另一侧,中间断开一大截。西侧桥面向下倾斜,断口处露出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硬生生扯开。桥下的河水比东河桥湍急得多,水流绕过几块巨石,撞出大片白色的水花。远处山坡上长满松树,深绿色的树冠一层叠着一层,几乎遮住了旧运输线的痕迹。
      “这就是青崖桥?”林弥轻声问。
      闻迟点头。
      “嗯。”
      “比照片里破得厉害。”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
      林弥拿起终端,先拍了一张全景。她没有靠近断口,只沿着闻迟划定的安全区域移动,记录桥面倾斜角度、周边山体和河道位置。岑昼则跟石叔一起检查桥头附近的地面,确认有没有可以安全接近的观测点。
      闻迟走到一处旧路牌旁边,伸手擦掉上面的灰。
      路牌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青崖桥。】
      下面原本应该还有建造年份和通行信息,如今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林弥拍完路牌,忽然想起那棵松树。
      “闻迟,桥头在哪边?”
      闻迟指向西侧一片长满灌木的坡地:“那边。不过不能直接过去,下面有塌陷。”
      “有没有别的路?”
      “从上面绕。”
      岑昼走过来,看了看地形:“可以让机械鸟先拍。”
      林弥点头,叫来阿慢。
      阿慢带着一只小型侦察鸟飞过桥头,沿着旧路基上方缓慢盘旋。传回来的画面里,大片灌木遮住了原来的路面,几块旧混凝土构件散落在坡边,附近还有一段残存的护栏。
      林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指向其中一处。
      “等等,这是什么?”
      阿慢把画面放大。
      灌木后面露出一截粗糙的树干。
      树干很粗,表面覆盖着深褐色的树皮,根部紧紧抓着坡面。它的树冠没有完全出现在画面里,但从枝条形状来看,确实是一棵松树。
      闻迟凑过来:“这里原来有树?”
      “贺青说闻北山种过一棵。”
      “我知道,可是……”
      闻迟盯着屏幕,忽然不说话了。
      林弥问:“怎么了?”
      闻迟把旧笔记拿出来,翻到画着松树的那一页,仔细对照地形。
      “位置对得上。”
      林弥心里一动。
      “真的?”
      “应该是。”
      闻迟抬头看向那片灌木。
      “我师父以前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他说过桥头有棵树,是自己种的。”
      “你见过?”
      “可能见过。”闻迟皱眉,“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别的树。”
      林弥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那我们先拍下来。”
      她让阿慢调整角度,尽量把整棵树拍清楚。机械鸟飞到树冠上方,镜头缓缓向下移动。画面里,那棵松树长得很高,主干有些歪,靠近根部的地方还留着一道很深的旧伤。树枝伸向桥面,最外侧几根枝条已经枯死,但树冠的大部分仍然是浓密的绿色。
      林弥看了很久。
      “它还活着。”
      闻迟没有说话。
      它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嗯。”
      就在机械鸟准备返回时,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林弥以为是风太大,正准备让阿慢调整飞行高度,却看见屏幕右下角闪过一片银白色的东西。
      “等一下。”
      阿慢立刻让机械鸟悬停。
      镜头转过去。
      那是一块钉在树干上的旧金属牌。
      牌子很小,边缘已经生锈,表面沾满灰尘。因为树干逐年长粗,金属牌的一侧几乎嵌进了树皮里,只剩中间一小块还能辨认。
      林弥放大画面。
      上面有一行字。
      【青崖桥通车纪念。】
      下面还有几个更小的字。
      【闻北山、贺青。】
      林弥愣住。
      闻迟也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闻迟才低声说:“原来还有这个。”
      它伸手摸了摸旧笔记的封面,像是想起什么,又忽然笑了一下。
      “我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弥看向它。
      “说过什么?”
      “他跟贺工一起种过树。”
      闻迟低头看着那张旧照片。
      “他只说那棵树是他种的。”
      林弥忍不住笑。
      “可能怕你知道以后,觉得他没那么厉害。”
      闻迟也笑了。
      “有可能。”
      它抬头看着远处的树冠,神情慢慢安静下来。
      林弥没有催它。
      他们站在桥头,等阿慢把影像完整保存,才沿着原路返回。
      ⸻
      当天傍晚,维修队回到临时营地。
      林弥第一件事就是把照片发给贺青。
      她没有先说找到树了,只把青崖桥的全景、旧路牌和桥头松树的照片整理好,按照顺序传过去。
      贺青的通讯通道暂时没有回应。
      林弥便去帮老纪整理设备。三号背上的测量杆沾满泥,老纪一边擦一边抱怨,说北线的泥比温室城的蘑菇还黏。林弥听得好笑,问他是不是去过温室城的蘑菇田。
      “没去过。”老纪说,“但我见过蘑菇。”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黏?”
      “我猜的。”
      林弥忍不住笑:“你这判断依据也太随便了。”
      老纪不服气:“我修路靠经验。”
      “那你猜猜明天会不会下雨?”
      老纪抬头看了一眼天。
      “不会。”
      话音刚落,山谷里飘下来几滴细雨。
      林弥看着他。
      老纪沉默片刻,低头继续擦工具。
      “这不算雨。”
      林弥笑得差点把测量杆掉在地上。
      雨没有下大,十几分钟以后便停了。晚饭时,营地的通讯设备终于亮起,阿留转来贺青的回复。
      【树还在。】
      只有四个字。
      林弥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对,还活着。】
      过了一会儿,贺青又发来消息。
      【牌子也还在。】
      【嗯。】
      【那是北山非要钉的。】
      林弥眼睛亮了。
      【为什么?】
      【他说以后树长大了,别人就知道是谁种的。】
      【你同意了?】
      【我说没必要。】
      【后来呢?】
      【他趁我不在钉上去了。】
      林弥笑出了声。
      闻迟正端着饭碗坐在旁边,听见动静,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也笑了。
      “这事像他干的。”
      贺青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后来发现了。】
      【你没拆?】
      【没有。】
      【为什么?】
      屏幕安静了好一会儿。
      【钉都钉了。】
      林弥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贺青年轻时可能比现在有趣得多。
      闻迟坐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张松树照片,过了很久才说:“我师父以前特别爱跟人争。他觉得自己对,就一定要争明白。后来年纪大了,脾气也没改。”
      林弥问:“你们经常吵架?”
      “经常。”
      “吵什么?”
      “路怎么修,桥怎么补,材料该放哪里。有时候连饭该什么时候吃都能吵。”
      “那他会认错吗?”
      闻迟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发现自己真错了的时候。”
      林弥笑了。
      “那还挺讲理。”
      闻迟摇头。
      “认错归认错,下次还敢。”
      林弥笑得更厉害了。
      贺青那边似乎也看见了闻迟的话,发来一句:
      【他一直这样。】
      闻迟盯着屏幕,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它问:“贺工,我师父晚年一直想把青崖桥修好。你觉得我们还能修吗?”
      通讯界面停了很久。
      林弥没有说话。
      岑昼也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最后,贺青回复:
      【现在还不能判断。】
      闻迟点头。
      “我知道。”
      【要先完成现场测绘和地基评估。】
      【如果旧桥基础不满足安全要求,就考虑新建。】
      闻迟看着屏幕。
      “可那样就不是原来的青崖桥了。”
      贺青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北山想修桥,是为了让人过去。】
      【不是为了保住我们当年的图纸。】
      闻迟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弥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白门里那些曾经被当作必须保留的旧身份、旧规则和旧系统。很多东西被保存得太久,久到人们渐渐忘了,最初留下它们是为了什么。
      但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因为闻迟已经低下头,认真看起了地图。
      过了一会儿,它抬头说:“那就重新测。”
      贺青回复:
      【好。】
      闻迟把碗放到一边,拿起笔,在地图上重新标出了第二天需要检查的几个位置。它没有再提一定要修复旧桥,也没有急着讨论新桥该建在哪里,只把最需要确认的地质条件一项项写下来。
      林弥看着它忙碌,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没有白来。
      他们找到了一棵树。
      也找到了一条可以继续往前走的思路。
      ⸻
      夜里,林弥给小雨发了照片。
      她先发了青崖桥,再发那棵松树,最后才把白天在山坡上拍到的一朵小花传过去。
      那是一种很小的白花,长在石缝旁边,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叶片紧紧贴着地面。林弥拍的时候,闻迟告诉她,这种花叫雪隙花,天气稍微暖一点就会开,遇到霜冻也不容易死。
      小雨很快回复。
      【花很小。】
      “对。”
      【它住在石头里吗?】
      “长在石头旁边。”
      【为什么不长在土里?】
      “那里也有一点土,只是你看不太见。”
      小雨安静了一会儿。
      【它会冷吗?】
      林弥想了想。
      “可能会。不过它适应这里的天气。”
      【那它很厉害。】
      “嗯。”
      小雨又看了看照片。
      【桥坏了。】
      “对。”
      【还能修好吗?】
      “还不知道。我们要先检查。”
      【那棵树为什么还在?】
      林弥看着屏幕,笑了笑。
      “因为它长得很结实。”
      小雨停顿片刻。
      【树不会跟桥一起坏吗?】
      “有可能。但这棵树运气不错。”
      【它等了很久吗?】
      林弥看向桌上那张旧照片。
      “很久。”
      小雨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
      【我今天练习了写字。】
      林弥立刻坐直。
      “真的?”
      【用文字接口。】
      【写了三个字。】
      “什么字?”
      屏幕上慢慢出现:
      【慢慢来。】
      林弥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
      “谁教你的?”
      【M-0。】
      “它怎么想到教这个?”
      【因为我今天又想多练一次手指。】
      【它不让。】
      林弥笑出了声。
      “那它教得挺对。”
      【我知道。】
      【可是它今天自己去看小车,看了四次。】
      林弥差点笑倒在椅子上。
      “它昨天不是才看三次吗?”
      【今天多一次。】
      “那你有没有说它?”
      【说了。】
      “它怎么回答?”
      【它说检查设备不算着急。】
      林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想象着M-0一本正经地伸出六只机械臂,向小雨解释设备检查和康复训练的区别,觉得那个曾经只会执行固定程序的家伙,现在越来越会给自己找理由了。
      “等我回去,帮你说说它。”
      【不用。】
      “为什么?”
      【它今天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辆车等一个小女孩。】
      林弥慢慢收起笑意。
      【讲得好吗?】
      【很好。】
      【我喜欢。】
      林弥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那就好。】
      她没有再问故事的结局。
      因为她知道,小雨和M-0会自己慢慢写下去。
      ⸻
      第二天清晨,林弥醒得很早。
      营地外面的雾比前一天更浓,山坡上的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老纪已经在院子里检查设备,闻迟蹲在地图旁边跟岑昼讨论当天的路线。石叔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慢吞吞地喝着热水。
      林弥穿好外套,走出房门。
      “今天去哪儿?”
      闻迟抬头。
      “先去绕行路下方看看。”
      “还要查什么?”
      “昨天石叔说里面有水,我们得确认排水恢复以后,路基有没有继续移动。”
      林弥点头。
      她刚准备去拿设备,阿慢忽然从营地上方飞下来,落在她面前。
      “北边有消息。”
      林弥愣了一下。
      “谁的?”
      “气象站。”
      阿慢递来一张很薄的金属信片。
      林弥接过来。
      信片正面写着:
      【雾松谷北侧旧路,昨夜出现新的地面位移。】
      【建议暂停该路段通行,等待现场确认。】
      下面是闻朔的签名和时间标记。
      林弥皱眉。
      “离我们多远?”
      闻迟走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立刻变了。
      “这不是昨天检查的地方。”
      “那是哪里?”
      闻迟把地图摊开,指向青崖桥北侧的一段细线。
      “这里。”
      林弥低头看去。
      那条路正好连接着雾松谷和更北边的几个小聚居点。
      “那里有人住吗?”
      “有。”
      “多少?”
      “不多,但有一处临时补给站。”
      闻迟抬头看向北方。
      “昨天下午还有一支运输队准备经过。”
      林弥心里一紧。
      “他们过去了吗?”
      “不知道。”
      闻迟立刻叫来照影,要求联系北侧补给站,同时让阿慢派出机械鸟查看道路情况。岑昼则检查了最新的气象数据,确认昨夜没有明显降雨,地面位移可能与此前积水造成的坡体变化有关,但具体原因还需要现场判断。
      十几分钟后,机械鸟传回第一组画面。
      雾松谷北侧的旧路边缘,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
      裂缝从山坡延伸到路面,最宽的地方已经超过半米。靠外侧的路基明显下沉,几根防护桩歪倒在地,钢索绷得很紧。
      林弥盯着屏幕。
      “还能走吗?”
      闻迟摇头。
      “不能。”
      “那运输队呢?”
      阿慢的通讯灯闪了两下。
      它抬起头。
      “联系上了。”
      林弥松了口气。
      “人没事吧?”
      “人没事。”
      阿慢停顿片刻。
      “但车过不来了。”
      闻迟立刻问:“停在哪边?”
      “北侧。”
      “有多少车?”
      “两辆。”
      “装的什么?”
      阿慢接收完消息,抬头看向众人。
      “药品、保温材料,还有一套给小型聚居点更换的净水组件。”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闻迟把地图重新摊开。
      “得先想办法把东西送过去。”
      老纪已经开始收拾工具。
      石叔慢慢站起身。
      岑昼看了一眼道路影像,转头问闻迟:“北侧有没有安全的临时卸货点?”
      “有,但离裂缝还有一段距离。”
      “那就先确认两边的地面情况,再考虑轻载转运。”
      闻迟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弥看着屏幕上那条新出现的裂缝,忽然明白,他们这趟北线之行,恐怕不会像原先计划的那样,只是拍几张照片、量几处数据,然后回温室城。
      她把终端收好,走过去帮老纪搬设备。
      老纪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
      林弥想了想。
      “有点。”
      老纪笑了。
      “怕就对了。”
      “为什么?”
      “怕才会小心。”
      林弥点头。
      她把设备箱扣好,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谷。
      雾还没有散。
      那条旧路隐藏在山坡后面,看不见尽头。
      但路的另一边,已经有人带着需要送出去的东西,在那里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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