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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桥头那棵树 林弥寻得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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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线第三段的路,比林弥想象中难走。
运输车刚拐过第一道山弯,车厢里就响起一声闷响。林弥整个人往上一颠,脑袋差点撞到车顶,幸亏岑昼提前伸手挡了一下。她捂着额头往窗外看,发现路中央横着一道半尺宽的裂缝,里面塞满了碎石,车轮刚才正好从边缘碾过去。
“这路以前能走货车?”她问。
闻迟握着方向杆,目不斜视:“能。以前还跑过比咱们这辆大三倍的。”
“后来呢?”
“后来它们把路压坏了。”
林弥转头看他:“你说话一直这么让人没法接吗?”
闻迟笑了一声:“跟石叔学的。”
后排的石叔正在闭目养神,听见自己的名字,慢吞吞地说:“我没教过。”
“那就是天赋。”闻迟答。
林弥笑了,刚想再说两句,车身忽然向□□斜。岑昼一手按住设备箱,一手扶住她的肩膀,等车重新稳下来才松开。前方的山路贴着岩壁延伸,另一侧便是几十米深的河谷。路面虽然经过修整,边缘仍有不少地方露着旧混凝土的断茬,细碎的石子顺着斜坡滚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落水的声音。
闻迟把速度降下来:“前面不能再开了。咱们先到临时营地,把东西卸下,再走过去。”
“离青崖桥还有多远?”
“三公里出头。直线距离不远,路得绕。”
林弥看了一眼时间。他们比预计晚了将近两个小时,主要耽搁在一处塌方路段。那里原本有两条车道,现在只剩靠山的一侧还能勉强通行。闻迟带着三号清理碎石,石叔负责稳住一块摇摇欲坠的岩石,岑昼则检查了路基下方有没有新的空洞。林弥跟阿慢一起在上方放飞机械鸟,拍摄坡面裂缝,忙完以后,手套上全是泥。
她原以为修桥是件很有气势的事,至少应该从一张巨大的图纸开始,大家围着讨论,最后轰轰烈烈地动工。现在看来,修桥队一天里最常做的事,可能是蹲在路边看泥巴。
临时营地建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原本是旧北线的养护站。三间平房只剩两间能用,屋顶补过防水层,门口挂着几件晾干的工作服。院子里有两辆小型运输车,一台正在充电的履带机械,还有一只趴在暖气管旁边打盹的灰毛怪物。
听见车声,灰毛怪物抬起头,露出一张毛茸茸的圆脸。
“闻迟回来了?”
“回来了。”闻迟跳下车,“老纪,东坡怎么样?”
“昨天又掉了两块石头,没砸着人。”灰毛怪物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林弥身上,顿时不困了,“哟,真带回来个人类?”
林弥从车上下来:“你好,我叫林弥。”
老纪绕着她看了半圈,突然问:“你能扛多重?”
林弥愣住:“什么?”
“工具。你能扛多重?”
“……大概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老纪有些遗憾:“那先帮忙搬小箱子吧。”
闻迟一巴掌拍在它后脑勺上:“人家刚来,你就让人干活?”
老纪理直气壮:“你不是说带帮手回来吗?”
“也没说是来给你搬家的。”
“我没搬家,我搬设备。”
林弥站在旁边听他们吵了几句,终于笑着接过一只轻型仪器箱:“没事,这个我拿得动。”
老纪立刻高兴起来:“那太好了!里面是测距仪,轻拿轻放啊。”
岑昼从她身后经过,顺手把箱子提了过去。
林弥转头:“我真拿得动。”
“知道。”岑昼说,“那边还有一箱标记钉,你拿那个。”
老纪看着两人,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你就是那个养人类的执行体?”
岑昼脚步一顿。
林弥也停了下来。
老纪还没察觉,继续说:“以前听北边传过,说温室城有个执行体违抗命令,把人类幼崽藏起来养大了。我还以为是编的。”
闻迟立刻咳了一声:“老纪。”
“怎么?”
“别乱叫。”
老纪愣了愣,看向岑昼。
岑昼把仪器箱放到地上,语气平静:“我叫岑昼。”
老纪反应过来,连忙挠头:“哦,对不住。岑昼。”
“没事。”
林弥看了岑昼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重新拎起自己的工具箱。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小声问:“你现在听见那个称呼,还会不舒服吗?”
岑昼想了想:“偶尔。”
“那你刚才怎么没说?”
“已经说了名字。”
林弥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们把设备搬进屋里,闻迟召集队员核对当天的勘查安排。按照计划,上午先检查绕行路的裂缝和排水状况,下午如果天气允许,再去青崖桥西侧查看旧桥台。石叔主要负责判断山坡岩层是否有继续滑动的迹象,照影负责把机械鸟拍摄的图像与过去几个月的记录进行比对。林弥被分到影像组,任务是记录固定观测点,不能擅自进入未确认安全的区域。
她听完安排,举手问:“那我能不能顺便拍桥头那棵松树?”
闻迟一愣:“什么树?”
“贺青托我看的。他说闻北山以前在桥头种过一棵松树。”
闻迟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还记得那棵树?”
“记得。”
闻迟沉默片刻,低头翻开随身的旧笔记。翻到后面几页时,它停住,把本子推到林弥面前。那一页画着一座桥的简图,桥头有个很小的三角形,旁边写着两个字。
【松树。】
字迹很旧,笔画却很清楚。
“我师父晚年画的。”闻迟说,“我一直以为他标的是地形参照物。”
“所以你也不知道树还在不在?”
“不知道。青崖桥坏了以后,西桥头很少有人过去。那边坡面不稳定,我们一般从高处绕。”
林弥看着那个小小的三角形:“那今天能去吗?”
“得看现场情况。”闻迟合上笔记,“安全的话,我带你去。”
林弥点头。她把这件事记进终端,随后跟着队伍出发。
绕行路比远处看起来更窄。山坡一侧长着低矮的灌木,另一侧立着临时安装的防护桩,桩与桩之间拉着旧钢索。林弥走到第一处观测点时,发现路面上有一条很长的裂缝,裂缝沿着道路边缘延伸,宽的地方足够塞进两根手指。
老纪蹲在旁边,用一把薄尺量了量:“比上周又宽了三毫米。”
闻迟皱眉:“哪一段?”
“从第六根桩到第九根桩。”
“下面呢?”
“暂时没看见新的沉降。”
石叔走到坡边,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岩石上。它的身体比普通石头巨人大不了多少,但掌心与岩层接触后,细小的震动会沿着手臂传回来。林弥以前见过石叔这样检查山体,每次都觉得神奇,小时候还学着把手贴在石头上,最后只摸到一手灰。
石叔闭着眼睛待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里面有水。”
闻迟立刻看向它:“哪一层?”
“旧裂隙。水往下走,土跟着松。”
老纪骂了一句:“上个月刚清过排水沟。”
岑昼蹲下来检查附近的出水口,发现沟里并没有明显堵塞。他沿着坡面往上看了看,又让机械鸟飞到高处拍摄,最后在一片灌木后面找到一条被落石压住的旧排水槽。槽口已经变形,水流被迫改道,顺着坡面裂隙渗进了路基。
“不是下面堵了。”岑昼说,“是上面的水没下来。”
闻迟抬头看了一眼:“能清吗?”
“可以清,但要先固定上方那块石头。”
石叔走过去看了看,点头:“我来。”
林弥跟着照影退到安全线外,架好摄影设备。她原本想拍一段完整的维修过程,结果石叔刚把手伸进岩缝,老纪就在旁边喊:“别急!先把那根支撑杆拿过来!”
石叔停住。
三号驮着支撑杆慢慢走过来。
老纪又喊:“不是那根!长的!”
三号转身回去换。
林弥忍着笑,小声对照影说:“他们平时也这样?”
照影的影子轻轻晃了晃,随后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每天。】
“那你受得了吗?”
【习惯。】
林弥彻底笑了。
不过真正动工以后,现场很快安静下来。石叔稳住岩石,三号把支撑杆固定到位,岑昼确认受力状态,闻迟和老纪才开始清理排水槽。积在里面的泥沙被一点点挖出来,混着腐烂的树叶,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林弥站在下风口,闻了两次就忍不住往后退。
老纪看见她的表情,笑得直拍腿:“怎么样,修桥好玩吧?”
“好玩。”林弥捂着鼻子,“就是有点上头。”
“这还算好的。等夏天再来,味道更冲。”
“那我还是冬天来吧。”
“冬天水管冻住,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弥想了想,认真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时候是舒服的?”
老纪停下铲子,仔细考虑了半天。
“发工资的时候。”
“你们还有工资?”
“当然有!修路也得吃饭啊。”
“谁给你们发?”
“北线几个聚居点一起出物资。粮食、零件、保温材料,缺什么换什么。”
林弥点头。她以前总觉得修路队像温室城的石头巨人,喜欢修就去修,累了便回家睡觉。现在才知道,北线道路维护队有自己的工作安排、物资账目和轮换制度,连老纪这样看起来整天插科打诨的队员,每次出工前都要认真核对工具数量。
上午十一点,排水槽终于恢复通畅。积在坡面上的水顺着槽底流下来,进入下方的排水沟。闻迟没有立刻宣布完工,而是让照影在几个关键位置重新布设观测标记,又要求老纪记录当天的裂缝宽度。
“还得继续看。”它对林弥解释,“水排出去以后,坡面也不会马上稳定。今天能走,不代表下个月还能走。”
林弥点头:“贺青也说过类似的话。”
闻迟笑了:“他以前就爱这么说。”
他们在路边吃了午饭。蘑菇饼被加热以后散发出熟悉的香味,老纪一口气吃了四块,吃完还问有没有。林弥把最后两块递过去,老纪感动得差点跟她结拜。
闻迟在旁边提醒:“你刚才还嫌人家搬不动东西。”
老纪嘴里塞着饼,含糊地说:“搬不动工具没关系,会带吃的就行。”
林弥笑得直摇头。
午饭后,队伍开始往青崖桥方向移动。越靠近旧桥,路面越破碎,最后一段只能步行。闻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探测杆,每走一段便停下来确认地面。石叔跟在旁边,偶尔伸手敲一敲岩壁,听声音判断里面有没有空洞。林弥和岑昼走在队伍中间,阿慢带着两只机械鸟飞在上方,负责观察前方坡面。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终于看见了青崖桥。
林弥停住脚步。
那是一座很长的旧桥,桥身从山谷一侧伸向另一侧,中间断开一大截。西侧桥面向下倾斜,断口处露出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硬生生扯开。桥下的河水比东河桥湍急得多,水流绕过几块巨石,撞出大片白色的水花。远处山坡上长满松树,深绿色的树冠一层叠着一层,几乎遮住了旧运输线的痕迹。
“这就是青崖桥?”林弥轻声问。
闻迟点头。
“嗯。”
“比照片里破得厉害。”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
林弥拿起终端,先拍了一张全景。她没有靠近断口,只沿着闻迟划定的安全区域移动,记录桥面倾斜角度、周边山体和河道位置。岑昼则跟石叔一起检查桥头附近的地面,确认有没有可以安全接近的观测点。
闻迟走到一处旧路牌旁边,伸手擦掉上面的灰。
路牌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青崖桥。】
下面原本应该还有建造年份和通行信息,如今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林弥拍完路牌,忽然想起那棵松树。
“闻迟,桥头在哪边?”
闻迟指向西侧一片长满灌木的坡地:“那边。不过不能直接过去,下面有塌陷。”
“有没有别的路?”
“从上面绕。”
岑昼走过来,看了看地形:“可以让机械鸟先拍。”
林弥点头,叫来阿慢。
阿慢带着一只小型侦察鸟飞过桥头,沿着旧路基上方缓慢盘旋。传回来的画面里,大片灌木遮住了原来的路面,几块旧混凝土构件散落在坡边,附近还有一段残存的护栏。
林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指向其中一处。
“等等,这是什么?”
阿慢把画面放大。
灌木后面露出一截粗糙的树干。
树干很粗,表面覆盖着深褐色的树皮,根部紧紧抓着坡面。它的树冠没有完全出现在画面里,但从枝条形状来看,确实是一棵松树。
闻迟凑过来:“这里原来有树?”
“贺青说闻北山种过一棵。”
“我知道,可是……”
闻迟盯着屏幕,忽然不说话了。
林弥问:“怎么了?”
闻迟把旧笔记拿出来,翻到画着松树的那一页,仔细对照地形。
“位置对得上。”
林弥心里一动。
“真的?”
“应该是。”
闻迟抬头看向那片灌木。
“我师父以前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他说过桥头有棵树,是自己种的。”
“你见过?”
“可能见过。”闻迟皱眉,“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别的树。”
林弥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那我们先拍下来。”
她让阿慢调整角度,尽量把整棵树拍清楚。机械鸟飞到树冠上方,镜头缓缓向下移动。画面里,那棵松树长得很高,主干有些歪,靠近根部的地方还留着一道很深的旧伤。树枝伸向桥面,最外侧几根枝条已经枯死,但树冠的大部分仍然是浓密的绿色。
林弥看了很久。
“它还活着。”
闻迟没有说话。
它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嗯。”
就在机械鸟准备返回时,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林弥以为是风太大,正准备让阿慢调整飞行高度,却看见屏幕右下角闪过一片银白色的东西。
“等一下。”
阿慢立刻让机械鸟悬停。
镜头转过去。
那是一块钉在树干上的旧金属牌。
牌子很小,边缘已经生锈,表面沾满灰尘。因为树干逐年长粗,金属牌的一侧几乎嵌进了树皮里,只剩中间一小块还能辨认。
林弥放大画面。
上面有一行字。
【青崖桥通车纪念。】
下面还有几个更小的字。
【闻北山、贺青。】
林弥愣住。
闻迟也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闻迟才低声说:“原来还有这个。”
它伸手摸了摸旧笔记的封面,像是想起什么,又忽然笑了一下。
“我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弥看向它。
“说过什么?”
“他跟贺工一起种过树。”
闻迟低头看着那张旧照片。
“他只说那棵树是他种的。”
林弥忍不住笑。
“可能怕你知道以后,觉得他没那么厉害。”
闻迟也笑了。
“有可能。”
它抬头看着远处的树冠,神情慢慢安静下来。
林弥没有催它。
他们站在桥头,等阿慢把影像完整保存,才沿着原路返回。
⸻
当天傍晚,维修队回到临时营地。
林弥第一件事就是把照片发给贺青。
她没有先说找到树了,只把青崖桥的全景、旧路牌和桥头松树的照片整理好,按照顺序传过去。
贺青的通讯通道暂时没有回应。
林弥便去帮老纪整理设备。三号背上的测量杆沾满泥,老纪一边擦一边抱怨,说北线的泥比温室城的蘑菇还黏。林弥听得好笑,问他是不是去过温室城的蘑菇田。
“没去过。”老纪说,“但我见过蘑菇。”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黏?”
“我猜的。”
林弥忍不住笑:“你这判断依据也太随便了。”
老纪不服气:“我修路靠经验。”
“那你猜猜明天会不会下雨?”
老纪抬头看了一眼天。
“不会。”
话音刚落,山谷里飘下来几滴细雨。
林弥看着他。
老纪沉默片刻,低头继续擦工具。
“这不算雨。”
林弥笑得差点把测量杆掉在地上。
雨没有下大,十几分钟以后便停了。晚饭时,营地的通讯设备终于亮起,阿留转来贺青的回复。
【树还在。】
只有四个字。
林弥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对,还活着。】
过了一会儿,贺青又发来消息。
【牌子也还在。】
【嗯。】
【那是北山非要钉的。】
林弥眼睛亮了。
【为什么?】
【他说以后树长大了,别人就知道是谁种的。】
【你同意了?】
【我说没必要。】
【后来呢?】
【他趁我不在钉上去了。】
林弥笑出了声。
闻迟正端着饭碗坐在旁边,听见动静,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也笑了。
“这事像他干的。”
贺青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后来发现了。】
【你没拆?】
【没有。】
【为什么?】
屏幕安静了好一会儿。
【钉都钉了。】
林弥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贺青年轻时可能比现在有趣得多。
闻迟坐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张松树照片,过了很久才说:“我师父以前特别爱跟人争。他觉得自己对,就一定要争明白。后来年纪大了,脾气也没改。”
林弥问:“你们经常吵架?”
“经常。”
“吵什么?”
“路怎么修,桥怎么补,材料该放哪里。有时候连饭该什么时候吃都能吵。”
“那他会认错吗?”
闻迟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发现自己真错了的时候。”
林弥笑了。
“那还挺讲理。”
闻迟摇头。
“认错归认错,下次还敢。”
林弥笑得更厉害了。
贺青那边似乎也看见了闻迟的话,发来一句:
【他一直这样。】
闻迟盯着屏幕,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它问:“贺工,我师父晚年一直想把青崖桥修好。你觉得我们还能修吗?”
通讯界面停了很久。
林弥没有说话。
岑昼也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最后,贺青回复:
【现在还不能判断。】
闻迟点头。
“我知道。”
【要先完成现场测绘和地基评估。】
【如果旧桥基础不满足安全要求,就考虑新建。】
闻迟看着屏幕。
“可那样就不是原来的青崖桥了。”
贺青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北山想修桥,是为了让人过去。】
【不是为了保住我们当年的图纸。】
闻迟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弥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白门里那些曾经被当作必须保留的旧身份、旧规则和旧系统。很多东西被保存得太久,久到人们渐渐忘了,最初留下它们是为了什么。
但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因为闻迟已经低下头,认真看起了地图。
过了一会儿,它抬头说:“那就重新测。”
贺青回复:
【好。】
闻迟把碗放到一边,拿起笔,在地图上重新标出了第二天需要检查的几个位置。它没有再提一定要修复旧桥,也没有急着讨论新桥该建在哪里,只把最需要确认的地质条件一项项写下来。
林弥看着它忙碌,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没有白来。
他们找到了一棵树。
也找到了一条可以继续往前走的思路。
⸻
夜里,林弥给小雨发了照片。
她先发了青崖桥,再发那棵松树,最后才把白天在山坡上拍到的一朵小花传过去。
那是一种很小的白花,长在石缝旁边,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叶片紧紧贴着地面。林弥拍的时候,闻迟告诉她,这种花叫雪隙花,天气稍微暖一点就会开,遇到霜冻也不容易死。
小雨很快回复。
【花很小。】
“对。”
【它住在石头里吗?】
“长在石头旁边。”
【为什么不长在土里?】
“那里也有一点土,只是你看不太见。”
小雨安静了一会儿。
【它会冷吗?】
林弥想了想。
“可能会。不过它适应这里的天气。”
【那它很厉害。】
“嗯。”
小雨又看了看照片。
【桥坏了。】
“对。”
【还能修好吗?】
“还不知道。我们要先检查。”
【那棵树为什么还在?】
林弥看着屏幕,笑了笑。
“因为它长得很结实。”
小雨停顿片刻。
【树不会跟桥一起坏吗?】
“有可能。但这棵树运气不错。”
【它等了很久吗?】
林弥看向桌上那张旧照片。
“很久。”
小雨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
【我今天练习了写字。】
林弥立刻坐直。
“真的?”
【用文字接口。】
【写了三个字。】
“什么字?”
屏幕上慢慢出现:
【慢慢来。】
林弥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
“谁教你的?”
【M-0。】
“它怎么想到教这个?”
【因为我今天又想多练一次手指。】
【它不让。】
林弥笑出了声。
“那它教得挺对。”
【我知道。】
【可是它今天自己去看小车,看了四次。】
林弥差点笑倒在椅子上。
“它昨天不是才看三次吗?”
【今天多一次。】
“那你有没有说它?”
【说了。】
“它怎么回答?”
【它说检查设备不算着急。】
林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想象着M-0一本正经地伸出六只机械臂,向小雨解释设备检查和康复训练的区别,觉得那个曾经只会执行固定程序的家伙,现在越来越会给自己找理由了。
“等我回去,帮你说说它。”
【不用。】
“为什么?”
【它今天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辆车等一个小女孩。】
林弥慢慢收起笑意。
【讲得好吗?】
【很好。】
【我喜欢。】
林弥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那就好。】
她没有再问故事的结局。
因为她知道,小雨和M-0会自己慢慢写下去。
⸻
第二天清晨,林弥醒得很早。
营地外面的雾比前一天更浓,山坡上的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老纪已经在院子里检查设备,闻迟蹲在地图旁边跟岑昼讨论当天的路线。石叔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慢吞吞地喝着热水。
林弥穿好外套,走出房门。
“今天去哪儿?”
闻迟抬头。
“先去绕行路下方看看。”
“还要查什么?”
“昨天石叔说里面有水,我们得确认排水恢复以后,路基有没有继续移动。”
林弥点头。
她刚准备去拿设备,阿慢忽然从营地上方飞下来,落在她面前。
“北边有消息。”
林弥愣了一下。
“谁的?”
“气象站。”
阿慢递来一张很薄的金属信片。
林弥接过来。
信片正面写着:
【雾松谷北侧旧路,昨夜出现新的地面位移。】
【建议暂停该路段通行,等待现场确认。】
下面是闻朔的签名和时间标记。
林弥皱眉。
“离我们多远?”
闻迟走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立刻变了。
“这不是昨天检查的地方。”
“那是哪里?”
闻迟把地图摊开,指向青崖桥北侧的一段细线。
“这里。”
林弥低头看去。
那条路正好连接着雾松谷和更北边的几个小聚居点。
“那里有人住吗?”
“有。”
“多少?”
“不多,但有一处临时补给站。”
闻迟抬头看向北方。
“昨天下午还有一支运输队准备经过。”
林弥心里一紧。
“他们过去了吗?”
“不知道。”
闻迟立刻叫来照影,要求联系北侧补给站,同时让阿慢派出机械鸟查看道路情况。岑昼则检查了最新的气象数据,确认昨夜没有明显降雨,地面位移可能与此前积水造成的坡体变化有关,但具体原因还需要现场判断。
十几分钟后,机械鸟传回第一组画面。
雾松谷北侧的旧路边缘,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
裂缝从山坡延伸到路面,最宽的地方已经超过半米。靠外侧的路基明显下沉,几根防护桩歪倒在地,钢索绷得很紧。
林弥盯着屏幕。
“还能走吗?”
闻迟摇头。
“不能。”
“那运输队呢?”
阿慢的通讯灯闪了两下。
它抬起头。
“联系上了。”
林弥松了口气。
“人没事吧?”
“人没事。”
阿慢停顿片刻。
“但车过不来了。”
闻迟立刻问:“停在哪边?”
“北侧。”
“有多少车?”
“两辆。”
“装的什么?”
阿慢接收完消息,抬头看向众人。
“药品、保温材料,还有一套给小型聚居点更换的净水组件。”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闻迟把地图重新摊开。
“得先想办法把东西送过去。”
老纪已经开始收拾工具。
石叔慢慢站起身。
岑昼看了一眼道路影像,转头问闻迟:“北侧有没有安全的临时卸货点?”
“有,但离裂缝还有一段距离。”
“那就先确认两边的地面情况,再考虑轻载转运。”
闻迟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弥看着屏幕上那条新出现的裂缝,忽然明白,他们这趟北线之行,恐怕不会像原先计划的那样,只是拍几张照片、量几处数据,然后回温室城。
她把终端收好,走过去帮老纪搬设备。
老纪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
林弥想了想。
“有点。”
老纪笑了。
“怕就对了。”
“为什么?”
“怕才会小心。”
林弥点头。
她把设备箱扣好,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谷。
雾还没有散。
那条旧路隐藏在山坡后面,看不见尽头。
但路的另一边,已经有人带着需要送出去的东西,在那里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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