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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北线来的修桥人 林弥随修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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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弥是在第三次被贺青询问东河桥的排水情况时,决定给他找点别的事情做的。
第一次,他问桥下游三百米的河道有没有淤积。林弥让机械鸟去拍了照片,灰尾还专门下水量了一遍,确认主河道没有明显堵塞。第二次,他问东侧桥台附近有没有新生树根顶开混凝土,灰尾拿着工具检查了半天,最后发现确实有两根细小的根须钻进了排水缝,便顺手清理干净。第三次,贺青开始关心桥头的限载标识是否足够醒目,尤其是夜间有没有反光材料。
林弥盯着终端上的消息,终于忍不住问:“贺青,你以前是不是连睡觉都在想桥?”
白门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有时候会。】
“你们搞工程的都这样吗?”
【不一定。】
【我以前有个同事,睡觉只想吃饭。】
林弥笑出了声。
【那他一定很幸福。】
【他后来负责食堂改造。】
【结果呢?】
【把排水管装反了。】
林弥差点把嘴里的蘑菇茶喷出来。
岑昼正在桌边拆一只旧机械鸟的腿部关节,听见她笑,抬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贺青说他有个同事,把食堂排水管装反了。”
岑昼想了想:“那确实不适合修桥。”
“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来修好了?”
林弥低头看终端,发现贺青刚好发来下一句。
【后来他自己修好了。】
她把屏幕转给岑昼:“你猜对了。”
岑昼继续拧螺丝:“正常。”
林弥摇摇头,觉得跟这群搞维修的聊天,实在很难获得预期中的惊喜。
不过贺青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弥,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她坐直了些。
【你说。】
【你们那边有旧北线的地图吗?】
林弥想起前两天的谈话。贺青曾经提到,他年轻时参与修建过一座位于旧北线的桥,后来因为工作调动离开,再之后便进入了白门的意识保存系统。许多年过去,他已经不知道那座桥是否还在。
【我可以帮你找找。你记得桥叫什么吗?】
【青崖桥。】
【在哪里?】
【旧北线第三段,靠近雾松谷。以前是货运线,后来也有人走。】
林弥在地图上输入这几个字。
没有结果。
她又尝试了几种旧地名,仍然找不到对应位置。温室城现有的地图主要覆盖东部森林、白门、西部平原和几个已经建立联系的聚居点,北线只有零散的道路记录。越往北,空白越多。
【暂时没找到。】
贺青回复得很快。
【没关系。】
林弥看着这三个字,想了想,又问:
【你为什么突然想看那座桥?】
这次贺青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知道,当年一起修桥的人,后来有没有走过去。】
林弥没有立刻回复。
她忽然想起第七码头旧通道里那些扶手,还有墙上写着的“再走一会儿”。
原来一条路建成以后,修路的人也未必知道谁会从上面经过。
她把地图关掉,重新发去消息。
【我帮你问问北边。】
【但不保证能找到。】
【谢谢。】
林弥刚放下终端,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弥!林弥!”
是芽冬。
它最近开花店开得很忙,头顶原本细细的草叶已经长长了不少,还用一根红绳扎了起来。此刻它抱着一个花盆站在门口,神情严肃得像出了什么大事。
林弥赶紧起身:“怎么了?花又跑了?”
“没有!”
“蘑菇把花吃了?”
“也没有!”
“那是什么?”
芽冬把花盆往她面前一举。
“它开花了!”
林弥低头一看。
花盆里长着一株细长的植物,叶片呈深绿色,顶端开着一朵浅紫色的小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中央有几根透明的细丝,正随着风轻轻颤动。
“挺漂亮。”林弥说。
“你听!”
芽冬把花盆凑近她。
林弥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花朵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啾。”
林弥愣住。
“它在叫?”
“对!”
花又叫了一声。
“啾。”
岑昼从桌边抬头:“像机械鸟。”
芽冬兴奋地点头:“这是会学声音的回声花!我养了好久,今天终于开了!”
林弥立刻来了兴趣:“它能学人说话吗?”
“只能学很短的声音。”
“比如?”
芽冬想了想,对着花说:“你好。”
花朵颤了颤。
“好。”
林弥眼睛亮了。
“再来!”
芽冬又说:“蘑菇。”
花沉默片刻。
“菇。”
林弥笑得不行。
“这花还挺会省事。”
岑昼放下工具,走过来看了一眼:“它能保存多久?”
芽冬愣了一下。
“什么?”
“声音。”
“每次大概能留半天,新的声音会覆盖旧的。”
岑昼点头。
“那可以给小雨听。”
林弥立刻想起来了。
小雨前几天还问过有没有会唱歌的花。芽冬说有,但那种花目前没有开,没想到今天倒先养出了一盆会学说话的。
她拿起终端,拍了一段视频发给小雨。
小雨正在休息,暂时没有回复。林弥也不着急,把花盆放到窗边,准备等她醒来再介绍。
芽冬却没有走。
它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林弥,我还能问你件事吗?”
“问吧。”
“你们是不是在找北边的路?”
林弥愣住。
“你怎么知道?”
“阿慢早上来买花,说要给北方气象站送信。”
“它买花干什么?”
“送人。”
“送谁?”
芽冬摇头:“它没说。”
林弥有点意外。
阿慢平时送信归送信,很少会特意准备礼物。尤其是机械鸟之间传递消息,大多只需要确认路线和收件点,根本用不上鲜花。
她正想去问,阿慢已经从窗外飞了进来。
它落在桌上,翅膀上沾着一点花粉,显然刚从芽冬的花店回来。
“正好。”林弥说,“我有事找你。”
阿慢看了她一眼:“我也有事找你。”
“你先说。”
“北边有人来了。”
林弥愣了一下。
“谁?”
“修桥的。”
她转头看向岑昼。
岑昼已经放下工具。
“到哪儿了?”
“温室城北侧补给站。”
阿慢抖了抖翅膀。
“人家说,是来找一张旧地图的。”
⸻
来的是三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怪物和一个机械体。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鹿角族,头顶一对深褐色的角,左边角尖断了一小截,身上穿着旧式防风外套。它背着一只很大的工具包,靴子上沾满干硬的泥。旁边跟着一个体型较小的影子生物,身体轮廓像一团披着斗篷的黑雾,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最后一个是四足机械体,外壳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背上却整整齐齐绑着几捆测量杆。
林弥赶到补给站时,鹿角族正蹲在地上,跟石叔争论一块石头该怎么摆。
“往左一点。”鹿角族说。
石叔慢吞吞地把石头挪了挪。
“太左了。”
石叔又往右挪。
“又过了。”
石叔停下动作,抬头看它。
“你自己来。”
鹿角族沉默两秒。
“……我搬不动。”
林弥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石叔把石头放下,慢悠悠地说:“那就别挑。”
鹿角族揉了揉额头,终于放弃指挥。
林弥走过去:“你们好。”
鹿角族抬头。
它看见林弥,先是一愣,随后站起身,认真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林弥?”
“对。”
“比我想象中高。”
林弥笑了:“你想象中我多高?”
鹿角族抬手比了个位置。
大概到自己腰边。
林弥无语。
“你们北边是不是都以为我还没长大?”
鹿角族也笑了。
“以前听说过一个被怪物养大的人类小姑娘,没想到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它伸出手。
“我叫闻迟,北线道路维护队。”
林弥跟它握了握手。
闻迟的手掌很粗糙,指节上有不少旧伤,握手时特意放轻了力气。
“这是照影。”它指了指旁边的影子生物,“负责路线记录。那边的是三号,负责搬东西。”
四足机械体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照影则从斗篷下面伸出一小截影子,算是打过招呼。
林弥问:“你们从哪里来?”
“雾松谷。”
她立刻想起贺青提到的地名。
“雾松谷?”
闻迟点头。
“你知道?”
“刚听说。”
林弥没有急着说贺青的事,而是先请他们进补给站坐下。石叔送来热水,小蘑菇们负责端点心,结果闻迟刚坐稳,面前就被摆了六块蘑菇饼。
它低头看了看。
“这么多?”
最小的蘑菇认真回答:“你长得高。”
闻迟忍不住笑。
“谢谢。”
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随后又拿起第二块。
林弥看得好笑。
“慢点吃,还有。”
闻迟含糊地说:“我们路上吃了三天干粮。”
“那你们怎么不在北方气象站补给?”
“停过,但没待多久。”
闻迟喝了口水,终于把话说清楚。
“我们这趟来,是想借温室城的旧地质资料。”
林弥坐直。
“哪一段?”
“北线第三段。”
她和岑昼对视了一眼。
闻迟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旧的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用胶带修补过多次,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路线、坡度和水文标记。林弥一眼就看见了雾松谷三个字。
再往南,是一条沿着山脊延伸的旧运输线。
线上有一座桥。
桥旁边写着:
【青崖桥。】
林弥心里一动。
“你们要修这座桥?”
闻迟点头。
“准确地说,是想知道它还能不能修。”
林弥低头看地图。
“桥坏了?”
“坏了很多年。”
“怎么坏的?”
闻迟把地图往她面前推了推。
“黑雪以后,北线第三段有过一次大规模山体滑移。青崖桥西侧桥台被推移,桥面断开了大约二十多米。后来又发生过两次洪水,桥下河道改了方向,原来的桥墩有一部分被埋在泥里。”
林弥听得有点头大。
“那不是很严重?”
“是。”
“还能走吗?”
“桥不能走,但旁边有一条临时绕行路。”
闻迟指向地图上的另一条细线。
“问题就在这里。”
林弥低头。
那条绕行路从山坡上穿过去,绕开断桥以后,再沿着河谷回到北线主路。看起来并不算太远。
“这条路怎么了?”
“去年秋天开始塌。”
闻迟的语气平静了些。
“最早只是掉石头,后来坡面出现裂缝。我们做过几次加固,但今年雨季以后,裂缝又扩大了。”
岑昼问:“现在通行情况?”
“已经限制重载,只允许轻型运输和步行。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连人都不能走。”
林弥皱眉。
“那北边的人怎么办?”
“绕远路。”
“多远?”
“多走六十多公里。”
她愣住。
闻迟继续说:“对能走长路的人来说,还能接受。但雾松谷附近有几个小聚居点,里面有些居民行动不方便。以前他们靠这条路运药、运保温材料,现在每次补给都要多花好几天。”
林弥看着地图,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跑这么远来找资料。
这不单单是修一座桥。
而是桥坏了以后,住在河两边的人被迫改变了生活。
她问:“你们想怎么修?”
“还没决定。”
闻迟摇头。
“现在最麻烦的是,我们不知道原桥墩到底损坏到什么程度。旧时代的设计资料缺了很多,剩下的几份互相对不上。如果贸然加固,万一基础已经坏了,修上去也不安全。”
岑昼伸手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
“你们测过地基吗?”
“测过表层,深层设备不够。”
“河床冲刷?”
“有记录,但不完整。”
“有没有桥梁原始结构图?”
闻迟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林弥忽然笑了。
闻迟抬头:“怎么了?”
“你们来得挺巧。”
她拿起终端。
“我认识一个以前修过青崖桥的人。”
闻迟手里的蘑菇饼停在半空。
“什么?”
“他叫贺青。”
闻迟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缓缓放下饼。
“你再说一遍。”
“贺青。”
闻迟盯着她。
“桥梁工程师贺青?”
林弥点头。
“对。”
闻迟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被它带得往后滑了半截。
“他还活着?”
林弥连忙解释:“他的意识保存在白门,现在已经有独立支持系统,可以自主交流。”
闻迟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石叔抬头看了它一眼。
“坐下。”
闻迟没动。
石叔又说:“挡光了。”
闻迟这才回过神,慢慢坐回椅子上。
它低头看着地图,声音忽然轻了很多。
“我师父以前提过他。”
林弥问:“你师父是谁?”
“闻北山。”
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
闻迟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翻到中间一页。
纸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有七八个人,站在一座刚刚建成的桥旁边。桥身很新,栏杆还没装完,地上散落着施工材料。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旁边有个年轻人正冲镜头笑。
闻迟指着那个年轻人。
“这是我师父。”
又指向拿图纸的男人。
“这是贺青。”
林弥凑过去。
照片里的贺青看起来三十多岁,神情严肃,衣服袖口卷到手肘,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
她忽然想起,白门保存记录里的贺青,年龄确实停留在三十多岁。
原来他以前长这样。
“你师父现在在哪儿?”她问。
闻迟沉默片刻。
“去世了。”
林弥的笑意慢慢收住。
“什么时候?”
“七年前。”
闻迟把照片轻轻按平。
“他活了很久。最后几年腿脚不方便,还是总想去青崖桥看看。我们劝他别去了,他就坐在屋里画图,一遍遍画原来的桥墩位置。”
林弥低头看着那本笔记。
纸张边缘已经磨得发软,很多地方有反复翻动留下的折痕。
闻迟继续说:“他总说,要是贺工还在,肯定知道该怎么修。”
林弥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贺青如果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很难过。
因为他想找的那座桥还在。
但当年一起修桥的人,已经有人不在了。
⸻
联系贺青之前,林弥先征求了他的意见。
她没有直接把闻迟带到通讯终端前。
毕竟贺青虽然愿意看桥,却不意味着他愿意见所有认识自己过去的人。尤其是那些旧同事的消息,有时候并不全是好消息。
林弥先发去一条私人消息。
【贺青,今天来了几个北线的修桥人。】
【他们带来了青崖桥的地图。】
贺青几乎立刻回复。
【桥怎么样?】
林弥犹豫了一下。
【桥坏了,正在考虑修复。】
【有人想跟你聊聊。】
【你愿意吗?】
这一次,贺青没有马上回答。
林弥等了几分钟,正准备告诉闻迟今天可能来不及,屏幕上终于出现一行字。
【他们是谁?】
【北线道路维护队。领队叫闻迟。】
又过了一会儿。
【闻迟?】
【对。】
【它认识闻北山吗?】
林弥心里微微一紧。
【认识。闻北山是它的师父。】
通讯界面安静了很久。
最后,贺青发来一句:
【我愿意见。】
林弥抬头看向闻迟。
“他同意了。”
闻迟猛地站起来。
这次石叔提前把旁边的灯往高处挪了挪。
“别挡。”
闻迟顾不上解释,赶紧走到通讯设备前。
岑昼完成连接检查,确认贺青的自主通讯通道稳定,才示意可以开始。
屏幕上没有出现人脸。
只有一个简洁的文字界面。
闻迟站在屏幕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来之前准备过很多问题。
关于桥墩,关于旧图纸,关于那些缺失的施工记录。
可现在,真正联系上了那个只存在于师父旧照片里的人,它反倒一句话都想不出来。
最后还是贺青先发来消息。
【你是北山的学生?】
闻迟点头。
“对。”
想起对方可能看不见,它赶紧又说:“我是闻迟。闻北山是我师父。”
【他还好吗?】
闻迟的喉咙动了动。
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旧笔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七年前走了。”
屏幕没有变化。
林弥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担心贺青会不会因此受到太大刺激。她已经准备好必要时结束通讯,却看见贺青慢慢发来一行字。
【他后来还修桥吗?】
闻迟抬头。
“修。”
“修了很多年。”
它把那本笔记举起来。
“青崖桥坏了以后,他一直想修。后来腿走不动了,就教我们画图,教我们量水位,还让我们把每次塌方的位置记下来。”
贺青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他年轻时就这样。】
闻迟愣住。
屏幕上又出现一句。
【有一次下大雨,大家都回宿舍了,他一个人跑去看桥台排水。】
闻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后来也这样。”
【他以前怕水。】
闻迟一下睁大眼睛。
“什么?”
【不会游泳。】
林弥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闻迟也笑了。
“这事他从来没说过!”
贺青似乎也被勾起了记忆,接着发来几句。
【他有一次掉进河里,是我把他拉上来的。】
【后来他请我吃了三顿饭。】
闻迟笑得肩膀直抖。
“他还跟我们说,年轻时救过你一命。”
屏幕安静了片刻。
【他怎么说的?】
“说你在工地上差点出事,他及时发现,把你拽了回来。”
贺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也有这回事。】
闻迟愣住。
【所以我们互相救过。】
这下连岑昼都抬头看了一眼。
林弥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又有些难过。
原来那么多年以前,青崖桥还没有坏,北线还很热闹的时候,有两个年轻人曾经在工地上一起工作。
他们会争论图纸,会在雨里检查排水,会互相救命,也会拿这些事情开玩笑。
后来一个人留在北边,慢慢老去。
另一个人被保存进白门,停在了过去。
他们都没能再见面。
可今天,闻北山的学生带着他的旧笔记,来到了温室城。
贺青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们现在想修桥?】
闻迟立刻收起笑意。
“对。”
它把地图铺到摄像设备下面。
“贺工,我们现在缺原始设计资料,尤其是西侧桥台的基础结构。如果能确认原来的桩基位置,我们就能重新做评估。”
贺青看了地图很久。
随后发来一句:
【你们这张图不对。】
闻迟愣住。
“哪里不对?”
【西侧桥台不是这个位置。】
它赶紧把地图放大。
贺青继续说:
【施工时改过一次。】
【因为地下有一层软土,原设计方案取消了。】
闻迟盯着屏幕,脸色一下变了。
“改过?”
【对。】
“可是我们找到的图纸里没有记录!”
【你们拿到的可能是施工前版本。】
闻迟猛地转头看向岑昼。
岑昼已经开始调出旧北线的档案索引。
林弥也坐直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今天得到的最重要的信息。
如果桥台位置真的跟现有图纸不同,那么北线维护队之前所有关于基础结构的判断,都需要重新核对。
闻迟深吸一口气。
“贺工,你还记得改到哪里了吗?”
贺青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一句:
【记得大概位置。】
【但不能只靠我的记忆施工。】
岑昼点头。
“对。”
林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果然,搞工程的人连这时候都能达成一致。
贺青继续发来消息。
【你们需要先重新测绘。】
【我可以帮忙整理旧设计逻辑,但现场数据必须以现在的实际情况为准。】
闻迟郑重点头。
“明白。”
【另外,先别急着修桥。】
闻迟愣住。
“为什么?”
【先确认绕行路能不能安全撑过下一个雨季。】
林弥看向地图。
闻迟也沉默了。
他们原本把希望放在修复青崖桥上,但一座断了二十多米、桥台又可能发生位移的旧桥,不可能几天就修好。即使有贺青协助,仍然需要大量测绘、材料和施工准备。
而绕行路已经开始塌了。
“我们得先保住现有的路。”闻迟低声说。
贺青回复:
【对。】
【让人先能安全通过。】
闻迟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明白了。”
⸻
那天下午,温室城的维修工坊临时腾出一张大桌子。
闻迟把北线带来的地图、测量记录和旧笔记全部摊开。岑昼负责核对设备数据,阿留远程检索白门保留下来的旧交通档案,石叔和灰尾则通过通讯参与讨论。
灰尾原本正在东河桥检查排水,听说北线来了个修桥队,兴奋得差点把工具包掉进河里。
“你们修的是哪座桥?”
“青崖桥。”
“多长?”
“原桥三百多米。”
“断了多少?”
“二十多米。”
灰尾沉默两秒。
“那挺麻烦。”
闻迟点头。
“确实。”
两个修桥的怪物隔着通讯界面,迅速建立起一种奇怪的默契。
接下来半个小时,它们开始讨论桥台、冲刷、材料和运输条件,林弥听得脑袋发胀,最后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负责给大家倒水。
小蘑菇们听说有客人,主动送来一大盘蘑菇饼。
闻迟刚拿起一块,就听见最小的蘑菇问:“你们要把桥修好吗?”
“希望能。”
“修好了可以坐车吗?”
“得看桥能承受多重。”
“可以坐蘑菇吗?”
闻迟愣了一下。
“蘑菇?”
小蘑菇认真点头。
“我们。”
闻迟看了看它们,又看了看地图。
“应该可以。”
小蘑菇立刻高兴起来。
“那我们以后去北边!”
林弥在旁边提醒:“先别急,人家桥还没修。”
“那等修好。”
“你们去北边干什么?”
小蘑菇想了想。
“看看有没有北边的蘑菇。”
闻迟笑了。
“有。”
小蘑菇眼睛亮了。
“长得跟我们一样吗?”
“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些长得高,有些颜色深,还有些喜欢冷的地方。”
小蘑菇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闻迟被问得满头大汗。
林弥看得直乐,最后还是把它们领出去,答应以后有机会再介绍北边的蘑菇给它们认识。
等她回来时,岑昼已经把初步讨论结果整理出来。
青崖桥不能立即施工。
北线维护队需要先完成新的现场测绘,核实桥台、河床和周边山体情况。温室城可以提供一部分轻型探测设备,白门的贺青则愿意在自己可承受的通讯时段内参与技术讨论,但不会替现场维护队作出未经验证的安全判断。
至于眼前最紧急的绕行路,石叔建议先去看现场。
“路塌了多少,得亲眼看看。”它慢吞吞地说。
闻迟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弥看着桌上的地图,忽然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北边?”
“明天。”
“这么快?”
“那边还等着设备。”
闻迟把笔记合上。
“我们已经出来好几天了。”
林弥想了想。
“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岑昼抬头看她。
闻迟也愣住。
“你想去北线?”
“嗯。”
“那边路不好走。”
“我知道。”
“天气也不稳定。”
“我也知道。”
闻迟看了看岑昼,又看了看林弥。
“你去干什么?”
林弥低头看着地图。
她其实可以说,想看看贺青修过的桥。
也可以说,想去北边看看那些没有去过的地方。
甚至可以说,想知道那个给自己寄信、寄旧箱子的人究竟在哪里。
这些都是真的。
但她想了想,最后还是说:“我想去看看那条绕行路。”
闻迟有些意外。
“为什么?”
“如果路真的快不能走了,总得有人去帮忙。”
她指了指桌上的测量设备。
“我不会修桥,但可以帮你们拍现场、送资料、搬些轻东西。我们还有机械鸟,能提前查看危险路段。”
闻迟沉默片刻。
“那你得听安排。”
“当然。”
“不能乱跑。”
“知道。”
“遇到危险要立刻撤。”
“知道。”
岑昼在旁边补充:“她小时候答应这些话的时候,一般都会忘。”
林弥猛地转头。
“你怎么又揭我老底!”
闻迟笑出了声。
岑昼继续说:“现在好多了。”
林弥瞪着他。
“你最好是夸我。”
“是。”
她这才满意。
不过岑昼没有立刻答应出发。
他要求先核对北线天气、交通状况和补给点分布,确认沿途有可用的避险设施。林弥也同意,她知道这不是小时候背着包就能跑出去玩的探险。
晚上,阿慢把北方气象站最新的天气记录送了过来。
未来五天,雾松谷附近没有明显强降雨,但山间低温仍然较重,夜间可能结霜。北线第三段的旧路部分路基不稳定,尤其是靠近青崖桥的山坡,需要由熟悉路线的维护人员带领通行。
岑昼看完以后,终于点头。
“可以去。”
林弥眼睛一亮。
“真的?”
“但先去现场,不做未经准备的施工。”
“知道。”
“带足保温物资。”
“知道。”
“还有——”
“我不乱跑,不乱碰,不随便拆东西,不跟陌生怪物走。”
岑昼看着她。
“我还没说完。”
林弥笑了。
“你每次都说这些。”
“还有一条。”
“什么?”
“鞋带系好。”
林弥低头看了一眼。
左脚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了。
她沉默两秒。
“……这双鞋可能真的有问题。”
岑昼蹲下来,重新帮她系紧。
“回去换一双。”
林弥看着他的手,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长不大?”
岑昼系好鞋带,站起身。
“没有。”
“那你怎么老管我?”
“因为你鞋带松了。”
林弥被他说得没脾气,最后只好笑着跟上去。
⸻
出发前一晚,林弥给小雨打了个招呼。
她没有说自己要去找舅舅,也没有提母亲留下的旧箱子。那些事情和这趟行程没有直接关系,她不想让小雨误以为北边有什么人正在等着自己。
她只是告诉小雨,自己要去看一座坏掉的桥。
小雨听完,问:
【桥为什么会坏?】
“可能是年纪太大,也可能是地面动了、河水冲坏了。”
【坏了就不能走吗?】
“对。”
【那怎么办?】
“先找别的路,再想办法修。”
小雨安静了一会儿。
【修好以后,能走到哪里?】
林弥看着北线地图。
“能走到河对面。”
【河对面有什么?】
“有山,有树,还有一些住在那里的人。”
【他们会等你吗?】
林弥想了想。
“他们在等路修好。”
小雨过了很久才回复。
【那你早点回来。】
“好。”
【我想给你看新的手指动作。】
林弥一下坐直。
“你又能动了?”
【今天试了一次。】
【许医生说还要继续观察。】
“那你听医生的,别着急。”
【我知道。】
小雨停顿片刻。
【M-0也说我不能着急。】
林弥笑了。
“它说得对。”
【可是它比我还着急。】
“怎么说?”
【它昨天又去看小车了。】
【看了三次。】
林弥忍不住笑。
“它怕车坏了。”
【我知道。】
【所以我没说它。】
林弥看着屏幕,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M-0那副忙忙碌碌的样子。那个曾经只会按照固定程序维护设备的六臂机械体,现在会跟小雨讨价还价,会担心她累着,也会在她睡着以后,偷偷去检查那辆还不能载人的小车。
“等我回来,给你带北边的照片。”林弥说。
【有树吗?】
“有。”
【有鸟吗?】
“应该有。”
【有花吗?】
“可能有。”
小雨想了想。
【那你拍一朵不一样的花。】
林弥笑了。
“好。”
通讯结束以后,她把终端放下,开始整理行李。
岑昼已经把大部分设备装好了。保温衣、备用供能模块、机械鸟维修工具、医疗急救包,还有一只折叠水壶。林弥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离开温室城的那天。
那时候她背着一个很小的包,里面装了半袋蘑菇饼、两块漂亮石头,还有一只自己画的机械鸟。
岑昼检查完以后,发现她忘了带水。
她理直气壮地说,路上肯定有河。
岑昼告诉她,河水不能随便喝。
她又说,那就喝雨水。
结果出发那天晴得连一片云都没有。
林弥想到这里,忍不住笑。
岑昼抬头:“怎么了?”
“想起我小时候第一次出门。”
“嗯。”
“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头疼?”
岑昼想了想。
“还好。”
“真的?”
“你睡着以后很安静。”
林弥笑着把一块蘑菇饼扔过去。
岑昼伸手接住,拆开包装吃了。
“你怎么还吃上了?”
“明天早起。”
“那是我准备路上吃的!”
“还有很多。”
林弥低头看了一眼。
箱子里确实还有一大袋。
她忽然觉得,温室城的蘑菇们可能根本不相信她已经十六岁了。
不然怎么每次出门,都恨不得给她带上够吃半个月的蘑菇饼。
夜深以后,林弥终于把行李整理好。
她走到窗边,看见那盆夜灯花已经开了。
浅蓝色的光从花瓣边缘透出来,映着窗框上细小的划痕。林弥伸手碰了碰叶子,确认土壤还有些湿,便没有再浇水。
她想起小雨说,想要一朵不一样的花。
北边应该有吧。
雾松谷。
青崖桥。
那些她以前只在旧地图上见过的地方,明天就要真正出现在眼前。
她有点期待。
也有点紧张。
但更多的是好奇。
第二天清晨,温室城还没完全醒来,北线维护队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
闻迟正在检查三号背上的测量杆,照影安静地站在旁边,影子里收着一卷防水地图。石叔也来了,肩上扛着一只很大的工具箱。
林弥看见它,愣了一下。
“石叔,你也去?”
石叔慢吞吞地点头。
“去看看。”
“你不是说最近腰疼?”
“坐太久了。”
林弥笑了。
“那你可别逞强。”
石叔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
岑昼从后面走来,背着设备包。
阿慢带着两只机械鸟落在车顶,开始确认通讯路线。
林弥回头看了一眼温室城。
芽冬的花店还没开门,慢山趴在草地上睡觉。小蘑菇们却已经醒了,挤在城门口,举着昨天连夜做好的小旗子。
旗子上写着:
【修桥成功!】
林弥忍不住笑。
“我们还没开始修呢!”
最小的蘑菇认真回答:“先祝你们成功。”
闻迟看着那面旗子,忽然笑了。
“谢谢。”
林弥上了车。
岑昼坐到她旁边,检查完安全固定装置,才示意可以出发。
运输车缓缓驶出温室城。
清晨的阳光从树林间照进来,落在旧公路上。远处有机械鸟飞过,石头巨人留下的路标一个接一个从窗外掠过。
林弥把北线地图摊在膝盖上。
她看见青崖桥的位置,旁边还有一条细细的绕行路。
那条路通往雾松谷。
再往北,是大片没有标注的山地。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闻迟:“雾松谷那边,住的人多吗?”
闻迟正在前面看路,闻言想了想。
“不算多。”
“都是什么族群?”
“有鹿角族、石头族、一些小型机械体,还有几个不太愿意跟外面来往的聚居点。”
林弥点头。
“他们平时怎么生活?”
“种东西,修东西,互相换点需要的物资。”
“跟温室城差不多。”
“差不多。”
闻迟笑了笑。
“就是冷一些。”
林弥又问:“那边有花吗?”
“有。”
“什么样的?”
闻迟想了想。
“山坡上有一种白色的小花,天气暖一点才开。”
林弥眼睛亮了。
“现在有吗?”
“应该快有了。”
“那我得拍给小雨看。”
闻迟转头:“小雨是谁?”
林弥笑了。
“一个想看外面世界的朋友。”
闻迟点点头,没有追问。
车继续往北。
经过一处旧山道时,林弥忽然看见路边立着一块很小的金属牌。
牌子已经生锈,上面只剩下一行模糊的字。
【北线第三段。】
她让岑昼稍微减速,举起终端拍了一张。
闻迟从前面看了一眼。
“从这里开始,路就不太好走了。”
林弥点头。
“知道。”
她把终端收起来,重新系紧安全带。
远处的山脉在晨光里渐渐显出轮廓,山谷间还留着昨夜的薄雾。
那条旧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北方。
林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林。
她忽然想起贺青昨天最后发来的消息。
【如果你们真的去青崖桥,帮我看看桥头那棵树还在不在。】
林弥当时问:
【什么树?】
贺青回答:
【一棵松树。】
【北山种的。】
她答应了。
现在,她正带着这个小小的请求,沿着北线往前走。
车轮碾过旧公路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声。
岑昼伸手把地图压平,免得被车窗漏进来的风吹走。
林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岑昼。”
“嗯?”
“你说那棵树还在吗?”
岑昼看向远处的山。
“不知道。”
“那我们去看看。”
“好。”
运输车驶过最后一块旧路标,进入北线第三段。
山谷里的雾还没有散。
路的尽头,隐约露出一座断桥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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