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烟影不相逢

98、过往 他们对我…

　　李望舒窝在沙发里，把腿蜷起来，绒毯盖到膝盖，趴在沙发背上安静地看着秦羲和进进出出地收拾厨房，他的背影在厨房里晃来晃去，脚步声很轻，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很轻。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一个家应有的样子。

　　灯光不是冷白的，空气不是冰冷的，她的目光会一直忍不住落在那个人身上，就连厨房里的响动，听起来也像一支令人感到温馨愉悦的歌。

　　“秦羲和。”她喊他。

　　“嗯？”秦羲和应了一声。

　　洗碗机已经在嗡嗡地工作了，秦羲和似乎有点强迫症，他把厨房用品都整整齐齐地摆好，可明明过了这几天，这个家的厨房就会恢复到完全不使用的状态，重新变成一个摆设。

　　李望舒嘴角弯了一下，她把下巴搁在沙发靠背上，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点故意的理直气壮的命令：“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好。”她听到秦羲和回答，“马上。”

　　“不要马上，现在就来。”李望舒说。

　　秦羲和这才回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又转了回去，“好，我洗个手。”

　　他过来的时候给李望舒倒了杯水，递给她的时候杯壁上沾着水珠，他随手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看着她，“你说。”

　　李望舒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的，刚好是能直接入口的温度。

　　她握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落在大理石上，发出很小的一声“砰”。

　　她不说话，秦羲和也不催，他每次都是这样，在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无论她需要思考或者酝酿多久，他好像都会耐心地等在那儿。

　　就像现在，他也只是以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她。

　　鸟鸣声从窗外传来，被纱帘和玻璃滤得有些模糊而遥远，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线，落在茶几边缘，落在秦羲和随意搭着膝盖的手上，他的皮肤很白，手指修长，骨节清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李望舒就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朝他伸出自己的右手。

　　秦羲和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地、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悬在半空的手，轻轻地握住，稳稳地放在了沙发上。

　　他的动作没有迟疑，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好像她伸出手，他接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不需要任何注释和补充。

　　李望舒的手被他的手掌包裹着，她握紧了一些，感觉到他的手指也同样微微收拢，回应她一个刚好相等的力道。

　　她笑了，再次抬眼看进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开口说道：“过年之前，我老板跟我说，我以前的那些事情对我现在的生活来说，会是一个隐患，她建议我说出来，由我自己说出来，这样才能掌握主动权，才能让那些事彻底地过去，不再成为我的负累。”

　　“我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你见到过我父母给我打电话，如果我一直没有办法从那个状态中脱离出来，我说不好到底什么时候就会觉得不堪重负。”

　　“但你知道，我的工作让我注定在公众面前几乎没有隐私，如果那些事由我自己说出来，我会……我会害怕舆论将我淹没。”她说，“人都是不愿意让自己脆弱的一面被别人看到和讨论的，尤其还是那么多人。所以我决定要说出来之前，我想先告诉你。”

　　李望舒说：“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话，可能会有点沉重，你如果不想听，可以随时松开我的手，我就不会再继续了，你可以在任何时候离开，我都不会责怪你或是埋怨你，只是此时此刻，我信任你，我想让你知道一些我原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开口告诉任何人的事，但如果你觉得这些会让你感觉到难以承受，你可以拒绝我，只要松开我的手就好了，好吗？”

　　秦羲和看着她的眼睛，用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好。”他说。

　　李望舒低下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了许久，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然后她让自己侧靠在沙发背上。

　　“你知道吗，其实我的名字很难听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甚至朝秦羲和扬起了一个笑容，弧度刚好，看起来从容、体面、无懈可击。

　　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到了。

　　“我以前的名字不是现在这个字，是兴旺的旺。”她的声音更轻了一些，那个曾经的名字，明明是一样的发音，却在这个午后的客厅里显得格外陌生而刺耳，“望字是我后来自己去改的，教科书里说，望舒是月亮的意思。”

　　“我跟我妈姓李，”李望舒说，“我爸本来也打算给我取个类似于‘招娣’的名字，我妈说现在不比在乡下了，这样的名字取出来给别人听到，会被别人笑话，所以才让我叫李旺舒。”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看起来已经不是笑了，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表情。

　　“希望我能旺他们老舒家，从人丁到财运。”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哪怕是薇薇安也不知道。

　　“在我弟弟没出生之前，我爸妈偶尔还是会管管我的，可后来我弟出生了，”她的声音还是没有任何波澜，“名字是我爸翻了好久字典取的，单名一个‘翊’字，有辅佐、帮助、一飞冲天的意思，我妈说这个名字好，听起来有文化。”

　　李望舒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但这笑容却透着一种微妙的怪异。

　　“我弟弟出生以后，我就好像从这个家里消失了，”她说，“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像是听不到看不见，如果不是走动的时候需要绕过我，我都觉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变成了一缕魂魄，所以他们才会对我视若无睹。”

　　“他们几乎不跟我说话，我如果出去玩或者写作业错过了吃饭的时间，我就会没有饭吃，只有在很偶尔很偶尔，他们需要做什么拿什么，却被我弟弟牵绊住了走不开的时候，他们才会叫我，才会让我觉得……原来我这个人还在，原来我还是个人。”

　　“但要说事实上，他们并没有亏待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遥远的空旷，“只要我能准时上桌，他们没有真的不给我吃饭，没有打骂过我，没有不给我钱，也没有把我赶出家门。”

　　“他们对我……还是不错的。”她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