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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惊醒 我在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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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冰冷先于意识缠上来。
那冰冷是暗巷里刺骨的阴风,是从坏了半边的路灯下走过时灌进领口的寒气,是混着血腥味的潮湿,是弟弟垂落的手和渐渐失温的身体。
像那一晚倏然降落的大雪,一触即化,只剩漫天漫地的冷,往她五脏六腑里钻。
“不要——!”
李望舒猛地睁开眼,浑身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弓,骤然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额前的碎发早被冷汗浸透,黏在发烫的额角,心脏狂跳不止,撞得她的胸口生疼,每一次收缩都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用力拧了一下,连蜷在身侧的手指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还晃着路灯昏黄的光和弟弟染血的脸,还有那年冬天落个不停的雪,好一会儿涣散的视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周遭的光景。
这里不是那个冰冷刺骨的路口,是她家的客厅,此刻也不是漆黑的冬夜,窗外有柔和的日光,房子里飘着浓浓的牛肉香,还有砂锅咕嘟冒泡的轻响。
原来是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血。
她不是在那个家里了。
没有人会半夜开灯吵醒她,没有人会抢走她的桌子,没有人的玩具会堆在她的床上,没有人在她回家的时候视而不见,没有人会传她的谣言,没有人会朝她吹口哨,没有人会把她当成赌注。
那些都过去了。
弟弟死了,那群混混被抓了,她活下来了,离开了那个家,有了自己的房子和自己新的人生。
可即使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像一根细线勒进肉里,不算很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那些她曾经以为已经消化了、吞咽了、消化不了就封存了的东西,总是会时不时地翻涌上来,像今天一样,把她重新拖回黑暗里。
——“咱们太被动了,万一他们真的想干点什么,只能他们出招我们接招,很难保证不对你造成更大的伤害。”
俞悦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我的建议是如果我们能抢个先手,把这个事情直接摊开来,让大家都了解清楚,这样如果后续他们再有什么动作,对我们来说的影响就会降到最低。”
李望舒浑身脱力地往后倒去,后背抵着柔软的沙发靠背,才发觉身上严严实实盖着厚绒毯,她惊魂未定的视线慌乱地扫过四周,下一秒,就撞进了一双乌黑的眸子里。
秦羲和不知何时坐在了沙发边的地毯上,离她不过一拳的距离,他没说话,也没贸然上前触碰,就这么看着她,显然是守在旁边好一会儿了。
捕捉到她的目光,秦羲和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安静地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声音温柔而平静,像一剂稳稳的定心丸,压下了她浑身乱窜的恐慌:“醒了?”
她慢慢地挪动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握住了秦羲和的手。
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却牢牢地握住了他,像是溺水的人在冰冷黑暗的水底挣扎了太久之后,终于抓到了一根坚实的绳索。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这一点真实的温度能让她确认自己没有被困在那个落雪的冬夜,不是孤身一人抱着渐渐冷下去的弟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抱抱我。”李望舒轻轻地说,声音还带着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的沙哑和虚弱,“你抱抱我,羲和。”
“我在,望舒,”秦羲和坐到沙发上,把她整个人从毯子里捞出来,揽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我在。”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李望舒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
她环住秦羲和颈项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和她的身体一样。
她花了很长时间,走了很远的路,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才走到今天。
她不能再回去。
她要向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李望舒的心跳终于渐渐慢下来了。
她从秦羲和的肩膀上缓缓抬起头,勉强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现在几点了?牛肉汤可以吃了吗?”
秦羲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一只手仍然稳稳地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抬起来,将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轻轻拨开,指尖从她发烫的额角缓缓滑过,最后停在她的脸颊边,拇指在她颧骨下方极轻地蹭了一下,说不上来那是一种安抚,还是一种没有说出口的……爱意。
他没问她梦见了什么,他只是说:“等我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吃饭。”
秦羲和的动作很快,他把菜都炒好端上茶几只花费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牛肉汤炖了一个上午,汤色已经从清水变成了深褐色的浓汤,牛肉块切得很大,每一块都炖到了筷子轻轻一夹就能从纤维中间整块分离的程度,葱花和姜片的香气在汤面上袅袅地飘着。
李望舒本来还在发呆,闻到香味确实是饿了,她顺着沙发滑到地毯上,接过秦羲和递给她的碗筷,却忽然顿了顿。
她垂眼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碗,说:“秦羲和,我在想,你要不然——”
“望舒。”秦羲和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李望舒原本到了嘴边要把他推开的话,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李望舒的睫毛颤了一下,像一只停在叶片上的蝶忽然被人呵了一口气,翅膀还没来得及收拢,就僵在了半空中。
他们认识了这么久,秦羲和从来没有打断过她说话。
他知道吧?他一定知道她想说什么。
李望舒的呼吸忽然有一点不稳,但她没有抬头,她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手里那只空碗,看着自己搭在碗沿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紧紧握着一个随时会被人拿走的东西。
她甚至还没有说出口。
她只说了一个“你要不然——”,连气口都没换,连语调都没定,他就截住了。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精准地按住了她即将扣下扳机的手指。
她发现自己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她意识的深处探出头来,轻轻地刺了她一下。
她盯着那只空碗,忽然觉得荒诞。
然后她笑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睛,看向秦羲和。
她说:“秦羲和,等会吃完饭,我给你录个门锁的指纹好不好,等过完年你朋友那里上班,你叫人给我把摇椅送过来,可以吗?”
“好。”
“而且这样的话,你明天早上来就可以直接进来了,我就可以一直睡到中午吃饭。”
“好。”
“我这样让你八天都给我做饭,会不会太过分了?”
“当然不会。”
“我也觉得。”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