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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梦境 原来是不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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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望舒艰难地提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有个下宽上窄的上下铺,上铺是她的,下铺是弟弟的,弟弟小时候总是在半夜吵闹,饿了要哭,尿了要哭,做了梦也要哭,母亲就陪他躺在床上,轻声唱着摇篮曲,需要喂奶的时候,房间的灯就会被打开,刺眼的白光照到她的眼皮上,一个晚上总要反复许多次。
她的床沿总是摆满了弟弟的玩具,好让弟弟不会在睡觉的时候因为床上到处都是玩具而被膈到,也方便父母在哄弟弟的时候抬手就能拿到。
李望舒小时候睡觉很老实,经常把被子的两边折起来,自己钻进去直挺挺地躺着,像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她一般不会乱动,躺下去是什么姿势,醒来就是什么姿势,不会不小心把床沿的玩具从栏杆缝里碰掉下去。
靠墙壁的床头有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旧的小熊,是还没有弟弟的时候有一次父母出去旅游给她带回来的,她珍惜地放在床头,生怕弄脏了碰坏了。
房间的窗户下有一张书桌,桌面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处有几道被磕碰之后留下的凹痕,桌角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卡通贴纸,她小时候就是在这个书桌上写作业,以前的台灯的光是黄色的,不太明亮,书上的字如果太小,看起来会有些吃力,于是在弟弟上学以后,父母换了一盏白炽灯管的台灯,很亮,弟弟大些了以后,如果想开着台灯偷偷干点什么,会照得她睡不着。
桌面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里面压着很多照片,弟弟的、父母的、去世的爷爷奶奶的,还有弟弟上小学的时候写的第一篇作文,标题是我的爸爸。
李望舒的手从玻璃上轻轻抚过,上面没有她的照片,一张都没有,从来都没有。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个家的局外人了呢?
画面一转,李望舒坐在了中学的教室里,电风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动,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温吞的声线念着课本上的文字,让人昏昏欲睡。
一个纸团从同桌那边弹过来,在桌面上滚了一下然后停在她摊开的课本边缘。
李望舒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上还在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画电路图的物理老师,然后在厚厚的书堆的掩护下把纸团打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你走神了!我看见了!”
她沉默着把纸条撕碎扔进课桌旁挂着的垃圾袋里。
过了几秒,又一张纸条被同桌传给她,还是那个字迹:“等会体育课我请你吃冰激凌!”
李望舒再次撕碎,扔掉。
马上又来了一张新的,“别不理我啊,求求你了!还是你想吃炸鸡,我翻墙出去买!”
同桌小声说了一句:“别传了,每天都要帮你递纸条,等会被老师看见了。”
“对不起。”李望舒低声道歉,把纸条扔进垃圾袋。
“你!站起来回答问题!”物理老师捏着粉笔指了指同桌,“这道题的思路是什么,回答出来了坐下去!你们两个从上课就一直在嘀咕——有什么话非要上课说?”
同桌瞪了李望舒一眼,怯懦地站起来,双手绞在身前,半天都答不上来。
物理老师又指了指李望舒,“你来答。”
李望舒缓缓站了起来,黑板上的题上次她做过一个类似的,稍微想想应该就能做出来,但她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物理老师恨铁不成钢地朝她们扔了一个粉笔头,对同桌说,“别老找她说话,人家成绩比你好,说说小话也能考上好高中,你自己呢?你这学期物理及格过几次?”
李望舒忽然觉得头疼,她双手紧紧捏着木质的课桌边沿,指节都微微发白。
画面又变了,她身处一个厕所的隔间里,外面有两个人在讲话。
“听说了吗?初二那个混混又找李望舒表白了!”
“真的假的?长得还挺帅的那个?”
“帅有什么用,天天打架,那天还听说有人看见他腰上有个草莓印!”
“我的天啊,好恶心啊!你说李望舒会不会……”
“谁知道呢,要是真的谈了,谁说得好。”
李望舒猛地把隔间门拉开,打在隔板上“砰”的一声响。
“我天吓我一跳!”
“谁啊,这么没素质——”
李望舒面无表情地从厕所隔间走出来,那个女生还没说完的话在看到她的瞬间梗在喉咙里,两个人互相推搡了几回,掉头跑掉了。
李望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到水池边洗手,镜子里的她是齐刘海的短发,虽然看起来年纪尚小还稍显稚嫩,但清冷的长相已经初见端倪,冷着脸的时候会让她看起来非常不好惹。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她又变了。
头发变长了很多,脸也更美了,气质却还是那么冷淡,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
她洗完手从厕所出去,课间的走廊上聚集了很多男生,见她走过纷纷吹起了口哨,她始终目不斜视,这个年纪的男生胆子都大,总会有人在同伴的怂恿下被推出来挡在她面前,等着她刹不住车直直撞进怀里,然后引发一阵揶揄地哄笑。
说恶劣似乎也没到那种程度,说是玩笑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意。
但她总是能及时停住。
这段走廊对她而言无比的长,男生一个接一个地蹿出来,像是综艺节目传话游戏里的那种隔板,突然弹出来,又突然收回去,之前还会有人看不过,来帮她的忙,但往往会换来更大的嘲笑声,久而久之也就不帮了,现在偶尔有人想要帮忙,也被李望舒温和地拒绝。
她说的“谢谢”,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谢谢,她说的“不用了”,就是真的不用了。
李望舒从进入初中开始就一直住校,因为弟弟开始上小学了,需要桌子写作业,她不能再使用那张书桌,也不能因为需要早自习而起得太早影响弟弟睡觉,弟弟的睡眠很重要,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被打扰。
她几乎很少回家,一开始她很不习惯,第一次寄宿,晚上在宿舍也会和别的小女孩一样偷偷地边想家边哭,可当她周五晚上坐了好久的公交车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家里所有人都在围着每天都在家的弟弟转,没有人关心她这一周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晚上母亲做了她最爱吃的鸡翅,她开心极了,那丁点儿不愉快很快被抛到脑后,母亲一定还是爱她的,这鸡翅不就是母亲的爱吗?
那为什么她不被允许吃第二个呢?
她不敢细想,吃饱了就乖乖放下碗,趁着弟弟还在吃,赶紧把作业写了。
后来她慢慢地也不回家了,因为作业太多,她写不完。
弟弟反而成了家里唯一盼望她回家的人,为此,高中的时候,父母周末甚至偶尔会带上弟弟来学校看她,给她送饭,然后看着弟弟和她一起吃。
她仿佛变成了课堂上那个被拖累的同桌,弟弟对她好吗?是好的。她喜欢弟弟吗?没有到讨厌,但应该也不喜欢。
她倒希望弟弟是娇惯的,是惹人讨厌的,是想尽一切办法抢夺的,如果是这样,她也许还能理直气壮地恨他,也许还能安慰自己说,那些爱本来她也拥有过,只是被这个自私的小孩抢走了。
但弟弟不是,她也没有获得过爱。
这个道理,她一直到弟弟死了才真正领会到。
李望舒觉得无比的痛苦,更多的不是因为弟弟的死亡,而是意识到,她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原来是不被爱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