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烟影不相逢

94、现在没有 我们俩现在

　　大年初一的早上李望舒是被拜年信息和电话吵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作响，她闭着眼摸了半天，指尖划开屏幕，随便找了个通用的拜年模板，根本都没仔细看谁是谁，眯着半睁不睁的眼睛一一回复。

　　薇薇安的视频已经是差不多第十通电话了，接起来的时候李望舒眼睛都没睁开，却还是被她那边的白光刺得微微别开了头。

　　“昨天晚上谁在你家做饭了？”薇薇安根本不管她在不在睡觉，张口就问，“不会是秦医生吧？你胆子真大啊你还发社交平台？你真不怕被人扒出来吗？”

　　李望舒的大脑还没开机，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句：“……要是发朋友圈你不是昨天晚上就得打电话问？”

　　“再说了这有什么好扒的……谁过年不跟家人一起吃个饭？”她说，“……拍个年夜饭有什么问题？”

　　“你跟我说实话，你和秦医生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这样的关系真的合规吗？”

　　“合规”这两个字出来，李望舒感觉自己醒了一点，她翻了个身，微微睁开了一线眼睛，隐约看到薇薇安戴着墨镜盘膝坐在一个沙滩椅上，墨镜推到额头上，背景里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端着两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从沙滩上走过来，身后是碧海蓝天，晴空万里。

　　“有什么不合规的？”李望舒重新闭上眼睛，“你度假就度假，少操心些有的没的，昨天晚上就是刚好他一个人过年我也一个人过年，搭个伙一起看个联欢晚会，我们俩现在没关系。”
　　顿了顿，她补充道：“至少现在还没有。”

　　薇薇安那边明显沉默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了下来，“行，那我知道了，新年快乐，望舒！”

　　薇薇安刚挂，李望舒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电话铃声就又响了起来，她认命地重重吐出一口气，看都没看备注就划开接听，拖着刚醒的哑嗓子喊：“新年快乐——”

　　“开门。”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个懒懒的调子，尾音轻轻上扬，仿佛是在笑。

　　李望舒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来了来了！”

　　她把手机一扔，拖鞋都没顾上穿就飞奔过去给秦羲和开门，“这么早！”

　　秦羲和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她光着的脚上一扫而过，“穿鞋。”

　　李望舒家里没装地暖，听他这一说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瓷砖的凉意透过她的脚尖直往身上蹿，她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这么冷的天你也晨跑？”

　　秦羲和先把手里提着的菜放到厨房，又绕了出来，脱了羽绒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没有，但牛肉要炖很久，不早一点来中午肯定吃不了，你的拖鞋呢？”

　　“房间呢，不穿了，”李望舒屈腿坐上沙发，“对了，你上次说那个摇椅，他们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秦羲和没回答，只是站在地毯边，把手里黑色的盒子扔给她，“你先去把鞋穿了，然后再跟我说话。等会我把牛肉炖上我们玩会儿游戏。”

　　他几乎没有这样要求李望舒做过什么，李望舒倒也不反感，她笑着打开那个盒子看一眼，发现是个游戏机，于是迅速起身，踮着脚尖往卧室跑，“穿穿穿！”

　　她回房间穿上拖鞋，在厕所里洗漱完，又穿了一件居家服外套，按下遥控器把窗帘打开，在缓缓流入的阳光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双手插兜慢慢悠悠地重新回到客厅。

　　厨房的火已经打开了，秦羲和在灶台前切肉，李望舒趴在沙发背上看了一会儿，喊他：“好了没有？”

　　秦羲和头也没回，答道：“别急，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望舒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把游戏机连好，又喊他：“好了吗？”

　　秦羲和正在把牛肉焯水，“还没。”

　　李望舒躺在沙发上把手柄掰下来，自己拿了一个在手里，把另一个在茶几上放好，又把他游戏机里的游戏来回看了看，再问：“怎么还没好！”

　　秦羲和这回回头了，他笑了笑，说：“别急。”

　　“哦。”李望舒瘪了瘪嘴，整个人往沙发深处窝了窝，像只没讨到零食的猫，蔫蔫地盯着电视屏幕。

　　她早上被吵醒得实在早，秦羲和一直不来，反而她的困意又上来了，厨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水流声、锅盖碰在灶台上的闷声，不吵，反倒像白噪音，一下一下，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她本来还强撑着精神，手指在手柄上乱按，把游戏菜单翻来覆去地扒拉，可终究没撑住，握着手柄的手指渐渐松了劲，呼吸也慢慢放得匀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还在，冷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抬眼就看到一个小小的厨房，里面堆满了东西，显得有些逼仄，一个女人系着围裙正在里面忙碌着，她没有停下来哪怕一秒，却没有人过去给她帮忙，就好像厨房的区域是她个人的领地，神圣而不可侵犯。

　　李望舒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沙发上，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一晃一晃地逗着一个看起来应该刚会坐的小孩，小孩很兴奋，双手扬起来，男人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护在他背后，防止他因为动作太大而摔倒。

　　没有人发现她站在这里，没有人跟她说话，甚至……没有人看她一眼。

　　她身处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这个“家”的正中央，却像被一个看不见的结界包裹，她小时候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从这个“家”消失，会不会有人发现，会不会有人去寻找她的踪迹。

　　其实这样的问题很好验证，只要她在某天放学不再第一时间回家，或者是某天她一声不吭出去玩一整天，又或者是她就干脆学电视里的小孩那样离家出走，然后躲在不远处暗中观察，就能得到答案。

　　但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没有必要……没有必要这样让父母着急担心，她很乖的，她学习成绩不错，放学会按时回家，从来不乱花钱，老老实实写作业，不需要买手机，也几乎不看电视，她只要努力做好一个乖巧的女儿，她就一定能得到父母的爱。

　　她只要成为那个人人艳羡的“别人家的孩子”，考上最好的大学，找到最好的工作，父母怎么可能会不爱她呢？

　　父母怎么可能不爱她呢？

　　她在家里几乎什么都不用做，母亲会一手包办所有的家务，弟弟还小的时候，奶奶为了照顾弟弟，在家里住了三年，母亲说奶奶年纪大了，让她把床让给奶奶睡，然后在床旁边给李望舒打了个地铺，那是李望舒唯一为这个“家”做过的事。

　　南方的春天总是很潮湿，下起雨来一个月也不见得能停一两天，说不上来是因为沾了水汽，还是因为地板太冷，她的被褥总是凉凉的，睡到半夜经常会被冻醒，所以有段时间时不时就感冒，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她偷偷省下来零花钱去买了最便宜的感冒药，在家里也尽量不咳嗽，擦鼻涕也是躲起来，好在父母真的没发现，她觉得自己好了不起，可以做一个不让父母操心的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