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烟影不相逢

43、烟 这样就已经

　　“我回来了。”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秦羲和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你回来了呀！”沈毓宁嘴上答应着，人却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犹未尽地“哎呀”一声，抬手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起身去迎，“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想着也有半个月没来了，过来陪你们俩吃个饭，”秦羲和走到客厅，目光自然地落在电视上，“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旅游节目？”

　　屏幕定格在慕尼黑玛丽亚广场的新市政厅前，哥特式的尖顶在画面里庄重又精致，六个游人并肩站在广场上，笑容灿烂地仰起头，望向正缓缓转动、准点报时的钟偶。

　　“是呀，儿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是不是也可以去欧洲玩一趟？”沈毓宁见他有兴趣，又重新按下了播放，“我看这慕尼黑还挺漂亮的哦，他们玩得也有意思，年轻人嘛，在一起总有一些火花。”

　　秦羲和看着电视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眼神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专注，“可以啊，就是老秦难得有假期。”

　　“要请总能请下来的呀，”沈毓宁不满地撇撇嘴，“他们医院里哪那么多病人非得要他亲自来看？都一把年纪了，实在不行就过年去。”

　　“那么想去？”秦羲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节目有那么好看吗？”

　　“好看的呢，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搞笑，第一集给我笑得不行，”话题一转回节目上，沈毓宁马上就眉开眼笑起来，“还有我喜欢的那个女孩，那两个男孩也不错，这几个人都蛮可爱的。”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秦羲和的头微微朝母亲那边偏了偏，“哪个？”

　　“喏，”沈毓宁手指了指，“李望舒？是不是叫这个？年纪轻轻，戏演得可好了，上次我和你爸爸看那个《青山如此多娇》，不就是她演的吗？”

　　秦羲和的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嗯，是她。”

　　B市的对话传不到遥远的瑞士，李望舒一行人正在日内瓦湖边散步。

　　一个月的旅程眼看就走到了尾声，这三十天对于李望舒来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回忆。

　　从最初的客套寒暄，到后来也能自然地分吃一份冰激凌，从严格按照行程赶路，到学会了一起安静地等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停，他们见过彼此精心打扮、上镜好看的样子，也见过早起赶路、头发乱糟糟素颜的模样，他们为拍照角度、为下一站去哪闹过几句小别扭，也笑过很多，大多是为了一些事后回想起来其实并不那么好笑的小事。

　　即便如此，在这个时候，却没人刻意说些煽情的话，所有人都只是心照不宣地和平常一样，该聊天的聊天，该拍照的拍照。

　　明天大家就会各自飞回原本的生活里，这段日子大概会慢慢褪色成手机相册里偶尔翻起的照片，或是茶余饭后一句轻描淡写的“那年夏天录过一档节目”，但此时此刻，并肩漫步的湖岸是真的，清风轻拂的触感是真的，这短暂同行，携手一程的缘分，也是真实的。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我天！望舒，神图神图！”何钦兴奋地端着相机朝李望舒跑过来，“看这个看这个，我厉害吗！”

　　照片是抓拍的，镜头里，李望舒站在西庸城堡旁的木质栈桥上，她穿着一件短款的米白色一字肩上衣，恰好露出了线条流畅的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肩膀，上衣的下摆收在腰线以上，清晰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同色的垂地长裙摇曳着风的痕迹，她微微仰头不知看向哪里，长发松散地垂落，她没注意到何钦在拍她，整个人处在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

　　傍晚醇厚的阳光仿佛独为她停留，如轻纱般笼在她身上，不仅在肩头发梢勾勒出温柔的轮廓，更在她周身渲染开一层梦幻般的光晕，她的肌肤在光线下仿佛有了透明的质感。

　　“厉害，”李望舒笑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何老师，别忘了都传给我，我将终身收藏这张人生照片。”

　　不止这一张，何钦抓拍了许多，她拢头发的，垂眸低头的，发呆的，和林笙苏念一说笑的，每一张都美极了，要是薇薇安在这里，要高兴得跳起来。

　　何钦听到这夸奖开心极了，伸手跟李望舒击了个掌，又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转身就朝周蕴和林笙的方向跑过去，人还没到嗓子就先到了：“蕴姐！笙姐！来来来，站那儿别动，那个光线特别好！”

　　“明天就回去了。”

　　李望舒回头，看到钟鹤瑀不知何时站了过来，他高挺的鼻梁在逆光里显得格外立体，睫毛也被染成了浅金色，那眼睛里倒映着湖面碎金般的光。

　　“是啊，”她顺着话题说道，“回去应该没多久就要进组了。”

　　“我们聊聊？”

　　“可以啊，”何钦那几张照片拍得很好，李望舒的心情不错，爽快地点了点头，“你想聊什么？”

　　“等会再说。”钟鹤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领口别着的收音麦，“你把这个摘给我。”

　　李望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们接下来的对话，钟鹤瑀不想被节目组记录。

　　少爷已经规规矩矩地配合了整整一个月，如今行程将尽，即将返程，他想争取一小段脱离收音避开镜头的空档，以他的身份，只要开口和节目组提一句，节目组是一定会同意的。

　　可是私下交谈？和钟鹤瑀？

　　这个念头让她本能地感觉到一丝抗拒。

　　李望舒皱起眉，但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于是她抬手飞快摘下麦，放在钟鹤瑀摊开的掌心。

　　她痛快地答应，倒并不是给钟鹤瑀的面子，而单纯是因为她的烟瘾犯了，想借他这一小段空档。

　　她答应了薇薇安没有带烟过来，一来是因为行李是凌晚和团队造型师帮忙收拾的，二来是她怕来了之后会有开箱的环节，不敢明目张胆地把烟带在身边，她想得也很简单，烟这种东西，到了当地随处可买，缺不了。

　　可她万万没料到，节目组的镜头几乎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直到在捷克的布拉格机场候机的时候，她才借着上厕所的间隙，偷偷买了两包藏进包里，可自那以后，它们便如同被封印，在这漫长的录制期里，竟连一次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就要回国，这烟简直成了她心头的朱砂痣，此刻钟鹤瑀递来的这个“私聊”借口，无疑是天赐良机。

　　她看着钟鹤瑀转身朝工作人员聚集的临时调度区走去，顺便一招手带走了她的摄影师和PD，湖边这一隅，暂时成了镜头与收音的盲区。

　　李望舒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心想：这回可要好好感谢少爷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僻静处走了几步，直到背后的喧闹完全被石墙隔开，随即从包里摸出了那盒烟，接着，又摸出了一盒印有民宿LOGO的火柴盒。

　　她抽出一根火柴，在磷面上轻轻一划。

　　“嗤——”

　　一声脆响，橙红色的火苗在傍晚的微风中摇曳着亮起，映亮她低垂的眼睫，她用手拢住这团短暂而温暖的光，迅速点燃了烟。
　　李望舒把点燃的烟轻轻叼在唇角，轻轻用牙齿轻轻一咬。

　　“啪”。
　　细微的破裂声在唇齿间绽开。

　　薄荷的清香抢先涌入口腔，清洌又绵长，强势地覆盖掉这一个月来无处不在的镜头带给她的紧绷感，紧接着，烟草的本味才穿透这层清凉的冰壳，伴随着一丝淡淡的辛辣，顺着喉咙缓缓滚下，她几乎能感到后颈处那根绷了整整一个月的弦，“嗡”的一声，松了下来。

　　她倚着古老的石墙，眯起眼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短暂而真实的放空里，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水声，和自己平稳的心跳。

　　这感觉，久违了。

　　就在这时，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李望舒垂眸一看，是秦羲和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电视屏幕，正在播放他们录制的这档旅游节目。

　　“这么快？”李望舒咕哝了一声，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在忙吗？有急事。」

　　消息发出去还不到两秒，那边的回复就跳了出来：「不忙，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