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烟影不相逢

40、旅程 观众会懂的

　　窗外是慕尼黑深夜的风掠过民宿外墙的枝叶，擦过老式窗框，发出细碎又轻柔的声响。

　　李望舒的睡眠向来很差，入睡对她而言是件格外艰难的事，好不容易睡着，也始终处在浅眠状态，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又或者整夜被纷乱的梦境缠绕，醒来时疲惫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石头一般压在身上。薇薇安深知她的状况，除非是必须要赶早班飞机，或者在剧组里有早戏迫不得已，平日里极少给她安排清早的工作，也从不会要求李望舒早起。

　　这样的状态在拍完《招娣》之后愈发严重，她曾无数次整夜无眠，只能起身点燃一支烟，在漫漫长夜里沉默地端坐到天光微亮，好在时间渐渐过去，总算缓过来了一些，不至于再睁着眼睛看黑夜褪去朝阳升起。

　　结果今晚，因为民宿的房间有限，她别无选择，只能和林笙挤在同一个被窝里。

　　李望舒闭着眼，身体绷得笔直，多年的浅眠让她对周遭的动静格外敏感，更别提此刻身旁还躺着另一个人，她连翻身都不敢，生怕一丁点动静就惊扰了对方。

　　可没过多久，身侧就传来被褥轻轻摩擦的声响，断断续续，显然是另一个人也在辗转难眠，李望舒压低声音，试探着轻唤了一句：“笙姐？”

　　“嗯？”林笙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语气里满是歉意，“对不起啊望舒，我有点认床，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我也没睡着。”李望舒轻声回应。

　　林笙翻过身，面向着李望舒，枕着两只手，轻声叹道：“平时在剧组住酒店，换个环境都要适应好几天，更别说这民宿的床，躺上去总觉得不对劲，本以为慕尼黑的夜晚这么安静，能睡得踏实些，没想到还是一样。”

　　“换地方睡，本来就容易失眠，”李望舒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我之前听人说，可以带个自己家里床上的东西，有点熟悉的味道可能会好一些。”

　　“我之前就是这样，”林笙轻轻地笑了一声，“这次工作一结束就赶过来，收拾得太急给忘了。你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那个困劲儿反而清醒了，”李望舒侧过头看向她，“本来回来的时候还挺累的，恨不得倒头就睡，结果跟他们一聊天，房子里一热闹，洗个澡出来反倒是不困了。”

　　“我也会这样，”林笙说，“有的时候在剧组拍大夜，十点多十一点是我最困的时候，到了一点以后反而不困了，越拍越精神，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直到天亮都可以不用睡觉，第二天只要不让我睡觉，我还能接着一直拍，但只要放我回去睡觉，我就不行了，非得睡到第二天早上不可。”

　　李望舒也笑了起来，说：“你真厉害笙姐，现在还有剧组经常熬穿吗？应该很少了吧，我最近几年都很少见过了，最晚也就是两、三点？”

　　“有的呀！”林笙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似的，“你都不知道哦，尤其是古装，夜戏本来就多，大夜再正常不过了，尤其是——”

　　说到这里，她朝李望舒撇了撇嘴，话音戛然而止。

　　摄影机虽然被盖住，但她们的声音还是能录进去，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李望舒当然也知道，她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我其实很久没拍过古装了，上一次拍古装可能还是几年前？”

　　“为什么？没有古装找你吗？”林笙惊讶道，“不可能啊，你这张脸不拍古装，简直是观众损失。”

　　“也有找的，但你知道一年只有那么长，能专心拍完两部已经很花时间了，更别说还要前期进组训练，后期还有宣传，”李望舒说，“有的时候看到更出彩的剧本肯定会优先选择的。”

　　“电视剧不考虑吗？”林笙又问。

　　“有好的剧本当然会接，”李望舒说，“当演员哪有挑剔的，你说是不是？”

　　林笙笑了，“你就应该多演戏。你今年有新戏上吗？”

　　“本来是有的，”李望舒顿了顿，指尖在被子里轻轻蜷了蜷，才缓缓继续说道，“和蕴姐一起拍的一部电影，但制作周期可能要比较长，今年能不能顺利上还说不准。”

　　“没事儿，”林笙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往李望舒这边凑近了些，“上了你告诉我，姐姐去给你包场。”

　　“谢谢笙姐，等你新剧上的时候我也去给你买云包场。”李望舒笑道。

　　两人静了片刻，窗外的风声似乎变轻了，夜色像柔软的绒布包裹着房间和她们两个人。

　　“我有的时候在想，”林笙再开口的时候的声音突然低了很多，“咱们做这一行到底好不好。”

　　李望舒动了动，也转过身侧躺着，与她面对面，轻声问：“为什么这么想？”

　　“像你，我印象中其实你一年能和观众见面的作品不多，是不是？”林笙问。

　　李望舒看着黑夜里林笙莹亮的眼睛，如实答道：“是，多的时候一年差不多两部。”

　　“但你的作品播出都是很有效的，你能懂我的意思吗望舒，”林笙说，“要么就是有口碑，要么就是有奖项，圈子里像你这样拍一部成一部的演员，真的太少太少了。”

　　“可我不一样，我这么多年也一直有在拍，一年下来多的时候主角配角加上客串，能上四五部电视剧，”林笙轻轻叹了口气，“可绝大部分都没什么水花，偶尔有一两部有点讨论度，也只是几个出圈片段，整部剧的口碑都很一般，更多的戏，播完就像石沉大海，查无此剧，没多少人真正看过，大概只有一直喜欢我的粉丝会看一看，截几张图留个纪念。”

　　李望舒没说话，她知道林笙的意思，这样的情况在演艺圈太常见了，多的是这样的演员，林笙还能一直有戏拍，已经是很幸运了，还有很多像言曜那样的，空有一身演技，一年下来不停地投简历、跑试镜、和制片人吃饭、见导演，到头来也只能在某部剧里混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配角，观众若不刻意留意，可能还意识不到这个角色是他演的，若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角色，栽在了一部扑了的作品里，那一整年便等于彻底消失在观众的视线里。

　　“就只有一些综艺节目能找来，或者一些平台、品牌的活动，有时候静下心来想，会觉得特别对不起喜欢我的那些粉丝，”林笙的声音更轻了，“这么多年，没能给他们多一些真正拿得出手，能让他们挺直腰板说这是我喜欢的演员演的好作品。”

　　“我其实也知道，戏这个东西，在精不在多，太多了不见得是好事，就像我这样。所以我有的时候也会想，要不要就停一停，沉下心来，就赌那么一两个好的剧本，可我又不敢停……”

　　“笙姐，我明白你的意思，”李望舒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交叠枕在头下，“你肯定也是在挑选你能拿到的最好的剧本，可一部作品能不能成，从来都不是演员一个人能决定的，导演、编剧、整个剧组的配合、对手戏演员、拍摄时机、后期剪辑、播出的宣传，每一环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多东西都在你的掌控之外，你如果停下来，在自身沉淀的同时，肯定也意味着你接触到的机会更少，你只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里，把角色演到最好，这就够了，观众会懂的。”

　　“再说了，有综艺、有活动找你，至少还有露脸的机会，”李望舒说，“真正喜欢你的人，能看到你也会很高兴的，更何况，这也是你拼尽全力争取来的工作机会，总不能在不进组的时候，就坐在家里空等吧？这也是你为自己的事业一步一步地努力，不是吗？”

　　“笙姐，别灰心，作品会替人说话，只是早晚的问题，”李望舒轻声安慰她，“你现在拍的每一场戏，都在给你攒底气，总有一天，会有一个角色，刚好撞上你的所有积累，就像你之前的那部《桃花映春风》一样，让所有人都看见你。”

　　她听见林笙轻轻吸了吸鼻子。

　　“望舒，”林笙小声道，“你其实也很累，对不对？”

　　李望舒神色微滞，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绕回自己身上，好在这是个漆黑的深夜，镜头也被遮住，不会有人仔细一帧一帧地捕捉她的表情变化，她低声笑了笑，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风：“还好。”

　　“睡吧，”她避开了这个话题，她知道林笙不会追问，“明天万一我俩起不来，鹤瑀又该觉得是今天把我们累惨了。”

　　“嗯。”林笙果然没再追问，她脑袋往枕头里蹭了蹭，“不说了，睡吧，说不定再睁眼，天就亮了。”

　　“好。”李望舒应了一声，也轻轻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