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烟影不相逢

116、“家人” 比我好吗？

　　吃完饭，沈毓宁秉持着女人不能干活的原则，拉着李望舒坐在沙发上继续看《在山与海之间》，秦珩想来是习惯了，他和沈毓宁结婚几十年，早就把“女人不进厨房”这条家规刻进了骨子里，都不用沈毓宁开口，就已经主动收拾起来。

　　秦羲和也没觉得这是需要她们俩来参与的事，倒是李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几度起身想要去帮忙，却被沈毓宁按了下来，“乖宝宝，女明星的手不是用来干家务的，你就好好在这儿坐着，陪我看看电视，这两父子都有点强迫症，他们会收拾好的。”

　　秦羲和闻言补充了一句：“我家有洗碗机。”

　　李望舒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吃过饭想要帮他收拾，他也是靠在厨房门口，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这个时候再说出来，倒像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私密暗语，两人一对视，都笑了起来，李望舒这才老老实实在沙发上坐下。

　　沈毓宁绝对是李望舒见过的话最多的人，没有之一，如果说吃饭前她跟李望舒的聊天能算得上是一种“交流”的话，此时此刻，她对电视节目的点评和意见，就纯粹变成了她单方面的输出。

　　秦珩却和她是截然相反性格，话少得让人几乎要忽略掉他的存在，他和秦羲和一起收拾完厨房，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坐下，沈毓宁滔滔不绝的时候，他就慢慢地喝他的茶，偶尔才会插一句嘴。

　　电视上还是《在山与海之间》，他们一行六人在瑞士自驾，钟鹤瑀开车，何钦连了车载蓝牙，正在播放着一首著名女歌手的舞曲，这首歌很红，律动很强，每个人都在跟着节奏边舞动边唱，气氛好到热烈。

　　沈毓宁因为工作忙，没来得及追着更新看完，李望舒盘膝在沙发上陪她看，秦羲和坐在她身后，左腿曲起来，膝头正好抵着她的背。

　　“过年的时候我和他爸去了瑞士滑雪，没有你们去的时候这么好看，这么想想还是得春暖花开的时候去一次才行，”沈毓宁说，“但你们这也有意思，你们人多，两个男孩还挺有意思的，很可爱，热情开朗，长得也帅，性格比这小子好多了。”

　　秦羲和听到这话笑了一声，“比我好吗？”

　　“那肯定啊，”沈毓宁说，“人家这叫一个言听计从，每天给女孩们安排得好好的，叫你和我们一起去滑雪，你死活都不肯去，让我和你爸两个人，语言半懂半不懂的，交流纯靠边猜边比划，望舒，你说是不是？”

　　秦羲和用膝盖轻轻推了推李望舒，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跟着晃了晃，“宝贝，你这该帮我说两句好话吧？”

　　李望舒压下脸上的笑意，轻咳了一声，“阿姨，他过年的时候在我家呢，我们一直待在一起。”

　　“呀！”沈毓宁惊得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注意力彻底从电视画面上移开，目光在李望舒和秦羲和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就连秦珩都看了过来，“过年的时候他都在你那儿？”

　　“是，”李望舒点点头，“我一开始以为他也会去瑞士，结果下午他突然来敲我的门，我一年下来在剧组的时间比在家多，家里从来不开火的，他拖了个营地车带了好些东西来，给我做了八天饭，陪了我八天，在我心里，他们谁都没他好。”

　　沈毓宁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拿手指了指秦羲和：“你小子，算你聪明。”随即她又转向李望舒，“囡囡你过年一个人在这边？没回家吗？往后过年要是不回家，你就和羲和一起回来，或者我们一家人一起出去玩，不比你们俩天天窝在家里有意思？”

　　“沈女士，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秦羲和笑着接话，他把手搭在李望舒的肩窝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蹭着她的耳朵，“那当然是我们俩待在一起有意思，你和老秦好好过你们的二人世界不好吗？非要来凑我们的热闹？”

　　沈毓宁笑着嗔了他一句，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李望舒却怔住了。

　　沈毓宁刚刚说，“我们一家人”。

　　“家”这个字眼对她来说，早就在漫长的年月里坍缩成一个痛苦又冰冷的符号，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她在剧本、在片场、在公司、在那一串让她战栗的电话号码里，听过无数次有关于“家”的表达，可事实上，除了她那个死去的弟弟，从来没有人用这样自然而然的语气，不带有某种目的地，把她划进“一家人”的范畴里，而在今天之前，她于沈毓宁和秦珩而言，甚至还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有些出神。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起来那个六十来平逼仄潮湿的老房子，还是想起来那对永远对她视而不见不闻不问的父母，又或者是想起来她那张窄小的，堆满弟弟的玩具和杂物的，连翻身都稍显困难的床。

　　她长大以后，拥有了自己的房子，有着明亮的客厅，宽敞的衣帽间，还有一张她怎么翻身都不会掉下去的柔软的大床，她拥有了世俗意义上所有关于“家”的物质条件，可是到底什么才是“家”？什么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是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看电视，商量着下一次可以一起去哪里旅行？

　　还是像以前那样，被当成一个隐形人，只要不添麻烦，怎么样都行，最好是还能定期提供源源不断的金钱？

　　亦或是像前几年那样，她一个人住在她空旷的大房子里，没人侵占她的生活空间，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拥有绝对的自由？

　　李望舒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即使和秦羲和在一起之后，她也没有所谓“一家人”的概念，在她固有的认知里，恋爱不过是两个人相爱，彼此陪伴，但这并不会改变她出身于那个千疮百孔的家庭的事实。

　　那现在呢？现在沈毓宁口中那轻轻巧巧的“一家人”，对她而言，真的可以算作“一家人”吗？

　　“望舒？”

　　秦羲和的呼唤让她回过神来，“嗯？怎么了？”

　　他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微微倾过身来，手臂从她腰侧环过去，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整个人收进了怀里，“我说，晚上吃饭我送你去？”

　　李望舒的背脊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居家服很柔软，李望舒忍不住往后靠了靠，把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胸膛上，“我等会四点钟叫我司机来接一下就行，叔叔阿姨还在这儿，怎么好让你送我？”

　　“没关系的呀，”沈毓宁马上摆摆手，“他爸饭做得好吃，用不到这小子，就让他送你去好了，送完回来刚好吃饭。”

　　“还是不了吧？”李望舒还是摇头，“我自己去就行。”

　　“那你开我的车去？”秦羲和又问。

　　“可我把你的车开走了，叔叔阿姨晚上怎么回去？”

　　沈毓宁看了一眼秦羲和，随即笑道：“囡囡，你就开他的车去，别担心我们，我们自己开了车来的。”

　　李望舒正想着心事，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这么一说，也没觉出哪里不对，便稀里糊涂应了下来，电视看到差不多四点，她起身去房间补妆。

　　在家陪长辈，又事发突然，她只化了个淡妆提气色，但出门去跟沈威他们吃饭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必须要保证自己状态非常完美才行。

　　薇薇安的电话来得刚是时候，李望舒正拿着眼线笔勾勒眼尾，随手开了个免提就接了电话：“说。”

　　“明天不能休息了，跟唐莹玉的访谈约在下午，结束之后还有个品牌活动，我让老张明天上午十点准时来接你，你在家还是在秦老师家？”

　　“明天？”李望舒想了想，手上的动作没停，“明天我应该在——”

　　话音忽然卡住。

　　原来秦羲和说开他的车去赴宴，沈毓宁也在一旁帮腔，是这个意思。

　　她没忍住笑了笑，继续对着电话道：“明天老张直接来秦羲和家接我就行，我今晚去跟沈导吃个饭，完了就直接回他家了。”

　　“行，”薇薇安应下，又接着说正事，“关于今年的商务和代言，我后天上午九点约了俞总，到时候你来公司一趟，我们一起开个会商量一下，三月八号《招娣》国内正式上映，接下来这一周，行程基本都围着宣传走。”

　　李望舒“嗯”了一声。

　　“上次在柏林，从首映到展映你一场都没看，这次前期宣传还好，但首映礼和路演不可能完全躲开，肯定还是要完整看一次成片的，你可以吗？”薇薇安问。

　　李望舒看了看手上的粉扑，沉默了一瞬，说，“我可以。”

　　薇薇安笑了笑，说：“我就知道，我相信你。”

　　电话刚挂，房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

　　门外传来沈毓宁的声音：“囡囡，我可以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