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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卡丽丰 那些日子像 ...
那些日子像奥林匹亚的雨一样,连绵不绝,无声无息。
赫拉肯和安多斯变得很忙。这是卡丽丰从仆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来的——赫拉肯被派去北方边境,监督一座新的防御工事的建造;安多斯则跟随父亲的副将学习如何管理城邦的粮草供应。他们在餐桌上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出现,谈论的也是些卡丽丰听不太懂的术语:抛石机的射程校准、粮道的安全、与斯巴达使节的谈判策略。
达米科斯看他们的次数更多了。那种目光不是施舍,是投资——他在塑造继承人,在用时间、经验和那些深夜里长谈的“道理”浇灌两块可能成为钢铁的胚料。
卡丽丰看得很清楚。
因为她有的是时间去看。
偶尔,赫拉肯会提到她。
不是直接提到,是那种在谈话中滑过去的、几乎不被注意的提及——
“卡丽丰的嫁妆,”有一次晚餐时,赫拉肯一边切肉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一批新到的谷物,“如果埃皮道鲁斯那边的要求太高,我们可以从科林斯那边平衡一下。”
达米科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在思考——不是思考女儿的嫁妆,而是思考“嫁妆”这两个字背后的政治筹码。卡丽丰的名字从他儿子嘴里说出来,和“谷物”、“铁矿石”、“战俘”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以一种自然的、不需要解释的方式。
她没有抬头。
她知道自己的价格是一笔可以计算、可以调整、可以在谈判桌上增减的数字。今日值一座城邦的同盟,明日值一支舰队的补给。如果她更漂亮一些,价格会更高;如果她更温顺一些,交易会更顺利。
她的价值不是她挣来的。是被赋予的。
而被赋予的东西,随时可以被收回。
安多斯几乎不看她。不是刻意回避,是那种“视线扫过一件家具后继续往前”的不在意。有一次卡丽丰在大厅门口遇到他,他停了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句“你今天的裙子很衬你”,然后就走过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看门外的庭院。
他在看天有没有下雨。
卡丽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走向马厩。他没有回头。他不会回头。因为在他脑子里,“说了一句客套话”这个动作已经完成了,不需要再确认效果——他的妹妹不会因为一句客套话而产生什么值得关注的反应。
她确实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晨风从敞开的门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裙子的面料是上好的丝绸——从科林斯运来的那批,她挑了最素净的颜色,没有花纹,没有绣金线。她不需要那些。没有人会仔细看她的裙子,没有人会注意到她选了哪种颜色。
她为什么要选?
因为如果不选,父亲会觉得她“不懂得感恩”。如果选了太张扬的,父亲会觉得她“不安分”。所以她学会了选最安全的那个——不引人注目,也不会被人记住的颜色。
灰白色。
奥林匹亚天空的颜色。
她穿着奥林匹亚的天在身上,却永远触不到那片天。
她知道她的这些悲伤是多余的,丑陋的,没有人愿意在充实忙碌的一天后,听自己的女儿妹妹谈论她的心情不好,去了解她的内心。
在这个充满黑暗的时代,除了战争别无重要之物。
她知道,他们不在乎,甚至觉得愚蠢且矫揉造作,她克制自己的内心,她知道在远方有人饿死,有人被杀,有人流离失所,这些比她的心情都重要,比她的想法都重要。
她觉得自己有罪,有这些想法是多余的,这种罪过如此不合时宜,如此不应该,可她仍然会想,并因此深觉自己罪孽深重,她迫切的想要赎罪,可向谁呢?
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卡丽丰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一直都醒着。奥林匹亚的夜晚很长,风声穿过西翼狭窄的窗户,发出一种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她躺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黑漆漆的浮雕——战争、征服、英雄、神明。它们在她的瞳孔里缓慢地旋转,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水车。
她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阳台。
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铸铁的栏杆上生了锈,摸起来粗糙而冰冷。她把双手放在栏杆上,望着山下——
洛科斯立于山峰之上,被群山环绕,只有一条路通往这里。
远处的田地里,已经有农人在弯腰劳作。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模糊成一个个移动的点,像蚂蚁,像棋子,像某种比她更小、却比她更真实的存在。
他们在翻土。播种。施肥。修建灌溉渠。
他们在创造。
卡丽丰攥紧了栏杆,铁锈蹭在她的掌心,留下褐色的痕迹。
她在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细嫩、没有茧。这双手握过画笔、弹过竖琴、翻过诗集,但从来没有握过锄头,从来没有搬过石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有用”的事情。
她能做什么?
她能指挥仆人。她能说“把这个房间打扫干净”,仆人会照做。她能的安排宴会上的菜品,说“今晚的鱼不要用太多胡椒”,厨娘会点头。
这就是她的全部权力。
微末的、可悲的、需要时刻小心翼翼维护才不会消失的、借来的权力。
她连自己房间墙上的画都摘不下来,却以为自己能“指挥”任何人?
她看着那些农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让她自己都感到厌恶的感觉。
嫉妒。
她嫉妒他们。
因为他们是有用的。他们用双手养活了一个城邦,他们的汗水变成了面包,变成了城墙,变成了达米科斯与别国谈判时的底气。没有他们,洛科斯会饿死。没有她,洛科斯不会有任何变化——顶多少一场联姻宴会,少一笔嫁妆支出,少 一个“暴君展示父爱”的机会。
他们离开了女儿的身份,仍是农民、工匠、士兵。他们有自己的手艺,自己的价值,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站立的理由。
她离开了女儿的身份,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一个没有嫁妆的商品。一个不会任何技能的女人。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空白的、被画框框住的画。
她的价值不是她挣来的。
是被赋予的。
而被赋予的东西,随时可以被收回。
被什么收回?被一次失败的联姻,被一道“我不需要你了”的目光,被一句“你怎么越来越像你母亲了”的叹息。
她攥紧了栏杆,锈迹更深地印入她的掌心。
她想跑出去。
她想跑下楼梯,穿过庭院,冲出城门,跑到那些田地里,抓起一把泥土,让它从指缝间漏下去。她想大喊大叫——不是为了说任何话,只是为了发出声音,一种不被安排、不被期待、不属于任何“温顺乖巧的女儿”剧本的声音。
她想骑马。她想挥剑。她想坐在父亲的议事厅里,听他谈战争、谈政治、谈那些她永远插不上嘴的事情,然后站起来说:“我认为你说得不对。”
她想成为一个儿子。
一个可以被培养、被期待、被当作继承人的儿子。
一个可以犯错、可以被原谅、可以被说“你还有下一次”的儿子。
但她是女儿。
而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道从出生起就被刻进骨头里的烙印——她永远无法挣脱。
她松开了栏杆。
掌心的锈迹像一道褐色的伤口。
她没有哭。她不会哭。因为哭没有用,因为哭需要观众,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在没有人看的时候,不浪费眼泪。
那个孩子来的时候,卡丽丰正在西翼的走廊里,对着窗户发呆。
那是初秋的一个下午。阳光从窄窗射进来,在黑色石板上切出一条狭窄的金色光带。尘埃在光束里缓慢地旋转,像是某种被囚禁的、微型的、无声的生物。
她听见庭院里传来骚动。
不是战斗的骚动——是那种“有什么大事发生了”的骚动。仆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军官们低沉的交谈声,还有达米科斯的声音——那个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大,都要兴奋,都要……不一样。
她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庭院里站着一群人。士兵,军官,还有几个她认识的大臣。他们围成一个半圆,目光聚焦在中心。
中心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达米科斯。他站在那里,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巨大的、值得炫耀的东西。
另一个……是个孩子。
他穿着粗糙的、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衣服,长发凌乱地垂在脸侧。他的脸——
卡丽丰看不太清,但从她所在的角度,她能看到他的轮廓。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她见过的奥林匹亚人的轮廓——太锋利,太冷,太……
她找不到词。
她只知道自己盯着那张脸,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收紧。
她后来才从仆人们兴奋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那个孩子是从山上走下来的。他独自一人,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行李,只是从那些被传说中野兽盘踞的群山中走了出来。洛科斯的士兵在城门口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好一阵了,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该不该进去。浑身沾满泥土和血迹,他的脸上有"压倒性的智慧和技能"留下的痕迹,
达米科斯见了他。
然后达米科斯——那个永远在算计、永远在权衡、永远不会对任何人展露“欣赏”这种脆弱情感的暴君——在见他之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那种眼睛里真的有光的、抑制不住的、像是一个工匠看到了最好的胚料时才会露出的笑。
他把这个孩子带回宫殿,宣布他将成为自己家庭的一员。
“这是一个礼物。”达米科斯在大厅里对群臣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卡丽丰从未听过的激动,“诸神——或者别的什么力量——把这个孩子送到了我的面前。”
他伸出手,搭在那个孩子的肩上。
那个动作不是施舍。
是占有。
卡丽丰在当天的晚餐上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那个孩子。
他坐在达米科斯的右手边——那是赫拉肯的位置。赫拉肯被挪到了左边,脸上挂着一种“我在学习接受”的表情,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卡丽丰坐在老位置——最远端,靠近窗户,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
她看着他。
那个孩子。
他不吃东西。桌上的烤乳猪、黑海鱼、野菇浓汤,他一样都没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睛不是在看人脸,而是在读地图——每一个人的轮廓、表情、微小的肌肉抽动,都在他的视线中被拆解成某种她看不懂的数据。
他在看达米科斯的时候,目光停留得最久。
卡丽丰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他。
但她没有。
她盯着那张太锋利、太冷、太不像任何人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感觉。
嫉妒。
纯粹的、赤裸裸的、让她想摔盘子的嫉妒。
不是因为她嫉妒他得到了父亲的关注。她早就放弃了对那种“关注”的期待。
她嫉妒的是——
他可以成为她永远无法成为的东西。
达米科斯在宴会上反复提起他——他的才华,他的力量,他的潜力。“你们知道他在来洛科斯之前做了什么吗?”达米科斯举起酒杯,声音盖过了大厅里所有的嘈杂,“他在山上独居了一年。猎杀了那些我们最精锐的士兵都不敢靠近的野兽。”
达米科斯顿了顿,目光扫过赫拉肯和安多斯,扫过群臣,扫过那些只有在宴会上才会出现的外交使节。
“他会成为我的儿子。”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和说“卡丽丰是我的女儿”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说“女儿”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不重要的事实。
说“儿子”的时候,他的声音是重的,带着一种“这是我的作品”的骄傲。
卡丽丰坐在最远端,手里的银叉在盘子上发出极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响。
宴会结束后,她独自走回西翼。
走廊很长,火把的光不够亮,她的影子在她身后被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拖在地上的尾巴。
她想:那只野猫是从哪里来的?
从山上来。从那些她从未去过、也永远不会去的地方来。他身上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带着一种没有被驯化过的、野蛮的、属于荒野的气息。
她是在笼子里长大的。她的食物是别人端来的,她的衣服是别人选的,她的价值是别人赋予的。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笼子的名字叫“达米科斯的女儿”,笼子的形状是一个“合格的、温顺的、漂亮的可嫁品”。
她从来没有碰过笼子的栏杆。
不是因为没有力气。
是因为她不知道笼子外面是什么。
而他从外面来。
他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荒野的味道,看着达米科斯——那个在她眼里永远是主人的人——用一种解构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审视他,像在读一件工具的使用说明书。
他不需要达米科斯赋予他价值。
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价值了。
而她——离开了“达米科斯的女儿”这个标签——什么都不是。
她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是什么,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允许去寻找。她只知道别人给了她多少价值,她就值多少。
一只野猫。一只野猫。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词,直到它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只剩下一种酸涩的、灼烧的、在她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她推开房间的门。
那幅画还在墙上。那个陌生的、美丽的、蓝眼睛的女人还在看着她。
卡丽丰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尖触到画框的边缘。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画框的木纹,感受着那种粗糙的、冰冷的、不属于她的触感。
然后她坐下来,面对着那面被占据的墙。
她在等。
等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是等有一天,那个从外面来的、浑身是血和泥土的、用解构一切的目光看世界的孩子——
会在路过她的房间时,看她一眼。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我在展示父爱”的表演。
只是看一眼。
真的看她一眼。
但今晚,走廊里只有风声。
没有人来。
她坐在黑暗中,等待着一只永远不会来的野猫。
或者,等待着自己长出獠牙。
但她是笼中鸟。
她永远不会有獠牙。
有ai润色,不是纯手打文,我写的文太干吧了,注水还得看a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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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卡丽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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