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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卡丽丰 餐桌上铺着 ...

  •   餐桌上铺着深红色的亚麻布,边缘绣着金色的麦穗纹——那是洛科斯城邦最古老的图腾,象征着丰收与征服。银质的烛台排列在长桌的中轴线上,烛火在奥林匹亚潮湿的夜风中微微摇曳,把每一个人的脸都切成明暗两半。

      今晚的菜肴比往常更丰盛。烤乳猪的皮裂开金色的纹路,蜂蜜在切口处凝结成琥珀色的薄壳。黑海鱼裹着香草和柠檬片,躺在银盘里,眼睛还是亮的。汤是野菇浓汤,用达米科斯特意夸耀过的“从北方城邦运来的香料”调过味。

      “这是上个月从提洛缴获的。”达米科斯用刀尖指了指那盘鱼,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说起一件旧衣服,“他们的商人想绕开我们的关税,把货卖到伊庇鲁斯去。我让赫拉肯带了一队兵,把他们的仓库清了。”

      赫拉肯——长子,二十岁,下巴上有刚剃过胡须留下的青色——闻言微微挺直了脊背。“父亲,他们把三分之一的货物藏在港口外的山洞里,我派斥候沿着海岸线摸了两天才找到。”

      “所以我才说你做得不够快。”达米科斯切下一块鱼肉,连咀嚼的时候都在说话,“换作是我,第一天就该派人问渔民。渔民什么都知道,只需要你花几枚铜币。”

      赫拉肯垂下眼睛,没有反驳。

      安多斯坐在赫拉肯对面,正在用面包蘸汤。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是一个弟弟在哥哥被训斥时的、隐秘的幸灾乐祸。

      仆人在餐桌旁无声地走动。他们的脚步踩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每个人都在恰当的时候出现——递酒、撤盘、添汤——又在恰当的时候消失。他们的脸在烛光下是一种模糊的颜色,像雕像,像道具,像那些挂在墙上的浮雕里走出来又被阴影吞没的影子。

      卡丽丰坐在长桌的最远端。

      她的位置是固定的。不是因为她被安排在那里,而是因为那里从来没有人坐。那个位置靠近窗户,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山间松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她面前的食物和其他人一样——烤乳猪、黑海鱼、野菇浓汤、浸过蜂蜜的无花果——但她几乎没怎么动。

      她在数。

      达米科斯看赫拉肯的次数:十九次。
      达米科斯看安多斯的次数:十二次。
      达米科斯看仆人的次数:至少三十次。
      达米科斯看她——不对。不是“看她”。是视线从她身上划过,像刀尖划过一块不知道有没有价值的石头。

      零次。

      不是故意不看的。如果她知道一件事的代价是十枚金币,如果她知道一件事是有意为之的轻蔑,那么至少说明他想到了她。
      但没有。

      她坐在那里,银质餐叉的齿尖映出烛火微弱的光,像一个小小的、反复被熄灭的星星。她看着她的叉子,看着餐盘,看着桌布上深红色的褶皱,看着赫拉肯用面包擦干净盘子里的汤汁,看着安多斯在父亲说话时悄悄把青豆推到盘子的一边。

      她没有看任何人。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人在看她。
      “我打算在春季之前拿下埃皮道鲁斯。”达米科斯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他们的城墙是用新石料砌的,但地基老化了。我让工匠算过,用攻城锤集中打东南角,三到五天可以破城。”
      安多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赫拉肯低,语速也慢一些,听起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父亲,埃皮道鲁斯和斯巴达有盟约。如果我们打得太快,斯巴达 人可能来不及反应。但如果我们打得太慢……”
      “他们会来支援。”达米科斯接过了话,语气里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满,只是陈述,“所以我们要快。快到让他们来不及决定该不该来。”
      赫拉肯抬起头:“我带先锋。”
      “你带副队。”达米科斯看了他一眼,“先锋我另有安排。”
      赫拉肯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再说。他把注意力转回到盘子里那块已经凉透了的鱼肉上。
      安多斯的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弧度——这次大了一点,大到如果卡丽丰不是恰好抬了一下头,就会错过。
      她错过了。
      她本来就不会看到。
      她只是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山脊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奥林匹亚的山总是黑色的,即使在月光下也是黑色的。那些山从不反射光,像一群蹲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她是一个儿子,父亲会不会在餐桌上和她说话?
      不。如果她是一个儿子,她也上不了战场。
      因为她不够强壮。
      她连那些浮雕里被踩踏的敌人都不如——至少那些石头做的人在被踩踏的时候,是被看到的。
      她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无花果。蜂蜜黏稠地涌出来,把白色的果肉染成琥珀色。她把它放进嘴里,甜。
      甜到发腻。
      甜到让人想吐。
      然后是那一刻。
      晚餐进行到后半程,达米科斯的情绪明显放松了。他喝了第三杯酒,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话也比之前多了一些。他开始讲他年轻时的故事——关于他如何从一个普通的军官变成洛科斯的僭主,关于他如何在一次夜袭中亲手砍下前任僭主的头。
      赫拉肯和安多斯听着。认真的那种听。他们知道这些故事里藏着道理——关于权力,关于战争,关于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仆人们也听着。但不是认真的那种听。他们听到的是同一套话术,同一个剧本,同一个“暴君展示温情与威严”的夜晚。
      卡丽丰也在听。
      但她听的不是故事。她听的是父亲的语气——那种“我在教育我的儿子们”的语气。那种“我在塑造未来”的语气。那种“这些人才是重要的”的语气。
      她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一道银色的光,在烛火下闪了一闪,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然后父亲的声音转向了她。
      不是看。是转向。他的身体甚至没有动,只是头微微偏了一下,眼睛从赫拉肯身上滑到她身上,然后又滑走了——在他的意识里,那个滑动的轨迹里,“卡丽丰”三个字大概只占据了一个词的位置。
      “你的珠宝还够用吗?”
      卡丽丰的手指在叉子上收紧了。
      “上次从科林斯那边运来的那批绸缎,给你做几件新裙子吧。”达米科斯的声音听起来是温和的,“你也不小了,该打扮得更好看一些。春天的宴会上,会有其他城邦的人来。”
      仆人们抬起了头,极快地——用一种“暴君正在展现他的父爱”的表情。
      他们在看她。
      他们的眼睛里是一种熟悉的期待:“快说谢谢,快说你很高兴,快说你爱你的父亲。”
      赫拉肯也在看她——用一种“父亲在和她说话,我可以低头吃我的甜点了”的漠然。
      安多斯没有看她。他正用叉子把青豆从盘子的一边推到另一边。
      达米科斯也没有在看她。因为他的问题不是问题。他的问题是一个施舍——他把一枚硬币扔到地上,然后等着她弯腰去捡,好向所有人证明他是一个慷慨的、关心女儿的父亲。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不需要更多的珠宝。她不需要更多的绸缎。她需要的是——他在看赫拉肯和安多斯时眼睛里那种东西。那种“你们是我的一部分”的东西。那种“我在塑造你们”的东西。那种“你们值得我花时间”的东西。
      她需要的是一句话。
      不是“你需要什么”,而是“我在看你”。
      不是“我给了你什么”,而是“我看到了你”。
      但她不能这样说。
      她是达米科斯的女儿。她是温顺的。她是听话的。她是那个在恰当的时候微笑、在恰当的时候低头、在恰当的时候说“谢谢父亲”的人。
      “够用了,父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不仔细听就会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谢谢您。”
      达米科斯点了头。
      然后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滑走了——像水从玻璃上滑走,不留痕迹。
      他转头看向赫拉肯:“春天之前,我需要你搞定城防军的粮草供应……”
      卡丽丰继续吃她的无花果。
      甜的。还是甜到发腻。
      她咽下去了。
      晚餐结束后,仆人们撤走了银质的餐盘和深红色的桌布。达米科斯和赫拉肯去了书房,安多斯回了自己的房间。大厅变得空旷——事实上,它从来都是空旷的,只是当人在里面走动、说话、制造声音的时候,这种空旷被暂时遮盖了。
      卡丽丰一个人坐在原位。
      没有人在看她。
      她慢慢站起来,走过黑色大理石的地面,经过那些刻满战争浮雕的墙壁——那些英雄、那些神明、那些被踩踏的敌人——它们都在看她。
      用石头的眼睛。
      没有瞳孔的、冰冷的、空白的眼睛。
      她走过一个仆人。那个仆人正在收拾餐具,低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不是不尊重,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是“那个女孩”。她是暴君的女儿,但又是暴君的女儿。她存在,但又不重要。你和她说话,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你和她对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所以仆人们选择不看。
      她也选择不看他们。
      这是一种默契。一种“我们知道彼此存在但不需要承认”的默契。
      她走上了西翼的楼梯。楼梯的石阶被无数脚步打磨得光滑,踩上去有一种凉意从脚底渗上来。墙壁上的火光越来越暗——因为越往西翼深处,灯就越少。
      走到走廊尽头时,她停下了。
      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光。那面空白的墙在黑暗中等着她——等着她回来,等着她对着它发呆,等着她想象有一天,有人会来“画”她。
      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空气是冷的。壁炉没有生火。她不需要柴火——因为冷的时候,她可以裹着毯子。因为冷不是最让人难受的事。
      最让人难受的是——
      有人在墙上钉了一幅画。
      不是原来那幅牧羊人和羊群。是一幅新的:一个女人的肖像。她的脸被画得很美——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
      卡丽丰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她看着这副画时,想过自己的母亲,那个已经在记忆里模糊的影子,她不被允许提起,她记得父亲在她提起母亲时的眼神,那种不耐烦,忧伤的又愤恨的,他叹息着说还好你不像她。
      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身上属于母亲的,属于女性的特质是被厌恶的,被剥离掉的。
      如果一个儿子他的榜样是自己的父亲,那么一个女儿呢?她的第一个榜样会是母亲,或者任何一个女性长辈,那种温情的,充满爱的,但她没有可以学习模仿的对象,她不被允许,不,她自己不允许自己像自己的母亲。
      那幅画挂在她的墙上。
      填补了她唯一的空白。
      她没有走进去。
      她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不属于她的、被强行塞进她的房间的、美丽的、陌生的、多余的女人。
      在她明白到这些之前,很久之前她曾问过:“是谁挂的?”“达米科斯大人。”仆人回答了她,但声音很平,“他觉得这个房间太素了。需要一些装饰。”
      卡丽丰没有问为什么。
      她不需要问。
      因为答案是: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
      因为这是我的东西。
      因为我是他的女儿。
      所以我的墙不可能是空的。
      它必须被填满,用他想要的方式,用他喜欢的东西,无论我喜不喜欢。
      她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她没有点蜡烛。
      她在黑暗中坐着,面对那幅画,面对那个美丽的、陌生的、无辜的女人。
      那个女人在黑暗中看着她,用蓝色的、画出来的眼睛。——你占了我的墙。
      ——我不知道。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但你还是占了。
      她在心里说了这些话。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不会摘下那副画,不是因为她喜欢。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谁,是谁的女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卡丽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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