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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缝里漏出的光 □□相识、 ...

  •   2010年的夏天闷热得像一只巨大的茧,把人裹在里面动弹不得。我刚从上一段感情中走出来,还在迷茫中,每天下班后就在QQ达人空间里闲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他的头像亮在某个角落——一个侧脸的剪影,黑色背景,白色的轮廓线。我点进去,看到他的个人说明只有一句话:"一个人窝在家里,没什么不好。"加了他的QQ,感觉他是一个很孤傲的男生,帅帅的。也许是一见钟情吧,我很想走近他了解他。

      我加了他,他没有通过。又加了一次,还是没有。第三次附了一句话:"你的空间背景音乐是什么?很好听。"其实我根本听不到他空间里的歌,只是随便找了个问题,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他通过了。

      我兴高采烈地发了一句"你好呀",对面沉默了四十七分钟,回了一个句号。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放弃,我可能会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在那个句号里,我感觉到一种很深的孤独。那种明明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明明渴望靠近却害怕被看穿的孤独。他用一个句号把门关上了,但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告诉我,里面有人。

      我开始了漫长的自言自语。刚开始我给他发了好多信息,发了好久,他都不搭理我,不是回复表情就是回复符号。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放弃,我依然每天给他发信息,只是随意地聊着。发早安、午安、晚安,说我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了什么、营业厅哪个客户特别难缠。他偶尔回一个表情,有时候是微笑,有时候是那个年代流行的"擦汗"。第一个月,他总共回了十三个表情、四个符号、零个完整的句子。

      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那个头像亮着。只要他在,我就有地方可去。

      过了大概半个月一个月的样子,他终于开始回复我了。也许是我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一定觉得我很奇怪,不想理我还一直给他发信息。可能是抱着这样的好奇,我们开始聊得越来越多。

      我知道他是六一儿童节的生日。

      "六一生日多好啊,全国的小朋友跟你一起庆祝。"

      "从小到大每年都比别人少过一个节日的心情,你是不会懂的。"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种很深的孤独。之后我们每天聊天,都是我说得多,他还是很少回复,不是符号就是表情。他说在外地上学刚回来徐州,之前的朋友圈都没有了,所以喜欢一个人窝在家里。他很宅,不喜欢出门,也没有什么朋友。就这样一条一条的信息让我们越来越熟悉。

      有一天我说:"你好像不太喜欢理我。"

      "不是不太喜欢理你,是不太喜欢理所有人。"

      "那为什么还理我?"

      "因为你比较烦。"

      我对着屏幕笑出了声——那句话里有种奇怪的亲昵,像一个人嘴上说着"你烦死了",其实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

      后来他说刚从南京回来不久,以前的圈子都散了,所以一个人待着。我说那我做你朋友吧。他没回。我又说了一遍,他回了一个"嗯"。那个"嗯"让我高兴了很久。当时我不知道,这种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回应,会成为后来十几年里我最熟悉也最折磨的相处模式。他给的不多,但每一丁点儿我都收着,小心翼翼的,怕摔碎了。

      2010年8月16日,七夕,我们约出来见面。

      那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翻来覆去到六点,爬起来洗了头,吹干,换衣服换了三套,最后选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镜子里的女孩很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我对自己说,就是见个面,看电影而已,别紧张。但心跳一直很快。

      星美国际影城在市中心,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买了两张《唐山大地震》的票,又去隔壁肯德基买了两个草莓圣代。回来站在影城门口等,手里的圣代开始化了,我用纸巾裹着杯壁还是觉得凉。

      他出现在拐角的时候,我正在低头看圣代化到什么程度了。一抬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过来——牛仔裤,白色帆布鞋,浅蓝色T恤,框架眼镜。很白,很清瘦,头发有点长,刘海斜斜搭着。他走路的样子不急不慢的,对这个世界好像没什么期待。

      他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表情我记了很多年——不是惊艳,不是喜欢,是一种很纯粹的意外。像他没想到有人会等他、有人提前买好了票和零食、这个在网上每天叽叽喳喳烦他的女孩站在面前时其实很安静。

      我递给他一个圣代,他接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我不知道,"我说,"我喜欢草莓就买了两个一样的。"

      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微微勾起来,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变亮。那种亮让我觉得自己做对了什么,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

      那时候我特别喜欢吃奶片,几乎每次都是一盒一盒地买,而且随身携带。那天看电影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掏出来吃,结果被他没收了。他直接拿走放到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别吃那么多甜食。"

      我当时愣了一下,心里却暖了一下。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像管小孩一样管我。

      《唐山大地震》演到后半段,徐帆演的母亲在废墟前面跪着喊"我到底该救谁"的时候,旁边的观众都在哭。我不敢转头看他,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忍着的抽泣。他眼镜后面有水光,但始终没有擦,就那么忍着,一直忍到电影结束。

      后来他还说,他很喜欢张静初。

      散场的时候他走在前面,低头揉了揉眼睛。我假装没看见,说:"你觉得好看吗?"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挺好的。"

      后来过了很多年,我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看电影我选的什么片子。他说不记得了,但如果是《唐山大地震》,他一定会哭。

      "我就那样,一直都那样。"

      我当时不懂"我就那样"是什么意思。很多年后才明白——他在说他自己,说他那颗容易心软、容易被触动、却永远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的心。

      从电影院出来我们坐公交车去市中心吃饭。车上人多,他站在我旁边抓着吊环,公交车刹车时我晃了一下,他伸手挡了挡我的肩膀,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家店在金地对面的地下一层,平时人很少,背景音乐放的都是我喜欢的歌。他点了蜜汁叉烧和一份例汤,又问我还要什么,我说够了。服务员上菜时笑眯眯地问:"这是你男朋友呀?"我正要说不,他先开口了:"还不是。"

      "还不是"——那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在我心里翻了一下。他说"还不是",意味着"以后可能是"。那天下午的心情好得不像话。

      吃完饭我们步行去二中附近的音乐空间KTV。他唱歌真的很好听,每首都像原唱,我坐在旁边听。他唱了好多首,我就不会唱歌,所以只唱了一首,飞轮海的《寂寞暴走》。我唱的时候想起了一些旧事——去年夏天失去过一个孩子,那天也是一样的炎热。但当《金钟罩铁布衫》的前奏响起时,那些画面忽然涌上来,我坐在沙发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一开始没发现,正专注地选歌。等他回头看到我满脸是泪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他伸手抽了纸巾递过来,我摇摇头,纸巾沾了眼泪贴在脸上。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的头按在了他肩膀上。

      "别哭了,"他的声音有点笨拙,"有爸爸在呢。我最怕女生哭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比我大两岁,但那一刻他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笃定,好像他真的能挡住什么似的。我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凶了,T恤湿了一片他也没躲。那是他第一次抱我。

      唱完歌出来,在第一医院门口碰见了我朋友。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当时他还不是我男朋友,所以也没正式介绍。朋友们的眼神意味深长,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点了下头。

      后来我们去了云龙湖边的滨湖公园。晚风带着水汽和草腥气,远处的路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他坐在长椅上,我坐在他旁边。他说他家住吴庄,离这儿很近。

      "去我家坐坐吧。"他忽然说。

      我犹豫了——第一次见面就去男生家里,我觉得太快了。我说太晚了得回家,他没坚持,但路灯下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我打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边,瘦瘦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回去以后,他在网上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想让我多陪陪他,没别的意思。他说一个人的时间太长了,有人陪着的感觉很好,他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他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不是求我,只是在陈述一种事实——他需要有人在身边。

      "我想你多陪陪我。"

      那天我答应做他女朋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裂缝里漏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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