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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交换彼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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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侯春见乌藻月不说话,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是我妄自揣测,还以为乌姑娘对榜丢之事重视异常,会明白我的苦心,既然如此,便当我是个猜错意思的傻瓜吧。”
乌藻月后退两步,看着他:“我确实对榜丢之事很看重,但就是因为看重,我方才明白了一件事。”
“哦?”
“就算我是盟主,就算我多么想要见到榜丢,榜丢也不会因此而轻易见我的。”清风吹动乌藻月的头发,“如果她不愿意的话,我其实不能强迫她做任何事,连她的面也见不到。”
“乌姑娘,她只是不知道而已。”苏侯春道。
“如果她知道呢?”乌藻月道,“她知道了,她就一定要来吗,凭什么呢?凭我是盟主?”
苏侯春难得的没有说话。
“所以,”乌藻月坚定道,“苏盟主,你方才说的话,不完全是对的。”
“我以盟主之令叫人做这做那确实不对,但那不是因为我不懂权术,用错了办法,而是因为我本来就不该强迫别人。连日来,我确实做错了很多事,我不是盟主,我是乌藻月,我不是那个支使别人的人,而是被别人支使。方才你说要罚那个人,我觉得我好像变成了他。也许在你眼里,我和他没有区别吧,只不过你对他用了威胁,对我用了利诱。”
“可是,乌姑娘,人生在世,总有要做的事,难道别人一不同意,你就要放弃么?”苏侯春道,“那这人生,可真是了无生趣了。”
“所以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如果别人不同意,我会想办法劝说他,或者和他成为朋友,朋友之间,就会互相帮助。”
苏侯春啼笑皆非:“乌姑娘,你这和我说的,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们成为朋友,让他心甘情愿为你做事,不就是我说的,他替你做事,可是他以为自己是自愿的。你觉得我用权术控制他人,可是你又何尝不是用感情控制呢?”
“也许吧。”乌藻月移开目光,“但朋友之间的心甘情愿是我自找的,和朋友本身并无关系,就像我寻找榜丢是我自己想的,与榜丢无关。”
苏侯春道:“乌姑娘对朋友,还真是看重。”
“是啊,所以你方才说我们是盟友而不是朋友,让我有点伤心。”乌藻月对上苏侯春目光。
苏侯春笑了:“乌姑娘,你的赤诚之心确实叫人感慨,然而朋友容易反目,老死不相往来,但只要还有利益牵连,盟友关系便牢不可破,我将你划为盟友,可是真心想让我们的关系更长久。”
“那我们的共同利益在哪里?”乌藻月问道,“你连钱都不愿给我。”
苏侯春有点哑然,饶有兴趣地看着乌藻月。
“而且你还不愿告诉我,那个不喜欢庄大哥的人是谁,可见心也不是很诚嘛。”乌藻月眼珠子一转,“不过,我朋友曾提醒过我一个人物,那个人是你的盟友,郎中令巫走歌,对吗?”
苏侯春笑了笑:“你说的朋友,是古少爷?我确实认识巫走歌。”苏侯春背负双手,走近了两步,在乌藻月旁边低声道,“不过,他不是我的盟友,而是我的朋友。”
“你居然有朋友?”乌藻月惊讶道,“我以为按照你的理论,你没有朋友呢。”
“我的朋友确实不多,但他算一个。”苏侯春道,“当年我们还是一无所有的少年时,我们曾一起发誓,来日定要扬名天下,后来……”
乌藻月忽然用手指堵住双耳:“不想听。”
苏侯春愕然:“这是在做什么?”
乌藻月其实还是能听见些许,于是回复道:“我说,我不想听。我对盟友的往事不感兴趣,只要关心利益就好了,不是吗?”
苏侯春没想到还被乌藻月摆了一道,不禁啼笑皆非。
乌藻月狡黠一笑:“只有朋友的话,我才会认真听。”
苏侯春试探道:“那如果我将你绑起来,强迫你一定听呢?”
乌藻月放下双手:“那我就走神,不往心里去,你还能绑住我的思绪么?”
苏侯春眼神渐渐冷下来:“乌……什么人?!”
苏侯春正要说话,墙边却忽地传来动静,二人警觉看去,见一人翻过墙来,倒在地上,背上还插着箭。
乌藻月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那是个年轻女人,面色苍白,颈侧、左肩亦有伤口,左肩流血尤其厉害,衣领都已洇湿大半。
乌藻月看她似乎已支持不住,忙道:“你还好吗,快撑住,我找人来救你!”
那人摇摇头,没有说话,乌藻月撕了布帛简单给她包扎伤口,又转头朝苏侯春道,“苏盟主,叫个厉害点的大夫来吧!”
苏侯春本也欲上前查看,此刻却停下脚步,缓慢道:“不。此人来历不明,身份可疑,不能救。”
“可是她受伤了,不救她她会死。”
苏侯春质问道:“万一她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呢,即便这样,你也要救吗?”
乌藻月道:“可是她也有可能是个好人啊。”
苏侯春不依不饶:“万一她罪孽深重,救好后便去杀人,你该当如何?”
“苏盟主,你不必用这种话来试探我,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乌藻月道,“实不相瞒,我自己也是个小小医者,虽然技艺不精,但见到一个受伤的人,我还是会想去救他,因为那是此时此刻的事情,他就算做坏事,也是之后的事,到时再说吧。”
乌藻月将那人搀扶起来,揽过她的手搭在肩上,就要架着她出去。
“如果我说不呢?我要为山庄的安危着想,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绝不会叫她待在这里。”苏侯春命令道。
“那就叫她跟我走好了,不会麻烦你和你的山庄。”
“你有地方可去?”苏侯春问道。
乌藻月脚步一顿:“我本来也是没有来处的人,天大地大,哪里都能去。”
“这天下都是江湖的地盘,江湖盟主都不救的人,你敢救?”苏侯春语带威胁。
乌藻月转过身来,目光坚毅:“苏盟主,你忘记你说的了吗,仅以盟主命令压人是不行的,我无求于你,就算我只是个小小的散人,就算你能号令天下人,也号令不了我乌藻月,我不听你的。”
苏侯春微微一怔,又换了脸色,玩味道:“乌姑娘,你是因为要和我作对才非得救这个人吗?如果这样,你岂非又被我操控了?”
“我做这件事,只是因为我想做,我要做,与你的反对支持无关。”
乌藻月的身量比苏侯春要小一圈,更因为搀扶着人而弯着腰,但她此刻站在面前,竟是叫苏侯春无法忽视。
正说话时,守卫携着几个人来了,向苏侯春报告了事情来历,要听苏侯春的吩咐。乌藻月没有听完他们说话,转身搀着人要走。
“盟主,要不要……?”有人询问。
苏侯春望着乌藻月远去的背影,最终摆了摆手。
话虽如此,乌藻月还真没地方去。
但狠话都放了,也不能收回去,乌藻月犹豫半天,最后还是鬼鬼祟祟地回了胧月园,清出里头一间偏僻杂房,将那人安在那处。
“你可不要被人发现了。”乌藻月放下人,探头探脑侦查,回头道,“我去拿点药。”
这山庄里到处都是苏侯春的眼线,乌藻月思索半天,最后选择翻墙来回,这些日子,她将这山庄附近逛了个遍,知道哪里最不易被发现。
乌藻月忙活半天,终于在月上中天时将那人伤势处理好,她累得瘫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你很勇敢,方才给你处理时,一声都没吭。”乌藻月转头朝那人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姐姐?”
那人深深瞧着乌藻月,闷声道:“谢……谢九。”
“谢女侠,你是犯了什么事么,被伤成这样。”乌藻月道,“而且你颈侧的伤口不知怎么了,一直止不住,可能是我学艺不精吧,对不住。”
谢九摇摇头:“不关你事,这是追记扇伤的,你止不住。”
“追记扇?天枢阁三堂主李青湖?!”乌藻月惊讶,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救了一个不寻常的人物,有些尴尬道,“他不会追到这儿来吧?得罪了苏侯春,又得罪三堂主,真是完蛋。”
“你后悔了?”谢九问道。
乌藻月笑了笑:“这倒没有,至少救人的那一刻,是我的真实想法。”
谢九打量着她,乌藻月奇怪道:“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谢九郑重道:“谢谢你。”
乌藻月灿烂一笑:“不客气。”
谢九淡淡道:“这是你第二次帮我了。”
乌藻月奇怪道:“什么时候的事?我好像没见过你啊。”
谢九淡淡一笑:“也许你帮过的人太多,自己也忘记了。”
“是这样吗?”乌藻月疑惑思考。
谢九移开目光:“你得罪了苏侯春,还住在这里,不怕他把你赶出去?”
“他根本就不在意我,我就是个小人物。”乌藻月理直气壮道,“而且,他不知不觉利用我,我占他点便宜怎么了!”
谢九又淡淡地笑了:“那很不错。”接着,她又收敛了笑容,“不过,他以后不帮你找榜丢了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榜丢?”
“你之前帮我的时候曾提过,还叫我替你留意。”
“哦。”乌藻月点点头,“我确实和很多人说过。”
乌藻月瞧着窗户外那一弦月色:
“其实,我有点不想找榜丢了,今天我发现了一件事,会不会,榜丢其实知道我在找她,只是她不想见我呢?毕竟,连盟主令也找不到的人,只能说明她躲得彻底。可是如果不去找她,我好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这些年,我一直在靠这件事行走着。”
乌藻月沐浴在月光中,而谢九坐在黑暗里注视着她。
不知为何,面对一个陌生人,乌藻月反倒觉得轻松不少,回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
“不。”谢九道,“追逐一个人的感觉我也知道,很辛苦,又让你有所支撑。”
乌藻月眼睛一亮,一骨碌爬起来,膝行进黑暗里去,凑近了谢九:“你也知道?!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懂我了。”
谢九道:“因为我也一直在追逐着。”
乌藻月歪着脑袋观摩打量她半晌,忽而粲然一笑:“要不我们来交换秘密吧?”
谢九没有立刻答话。
乌藻月道:“我听说,面对陌生人,人们反而会更愿意说真心话,因为你不用害怕秘密被泄露,更何况,我们有相同的经历,这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知音呢?”
谢九考虑了一会儿,道:“好啊。”
“我先说。”乌藻月滑下来,枕在谢九腿上,看着她道,“我的秘密是,我曾梦到过榜丢。”
“梦里的我还是盟主,盟主令发出去后十分有用,榜丢很快就到山庄来找我。她来的那天,山庄十分热闹,我还在院子里等着,就有人喊我出去,说‘榜丢来了!’,我非常开心,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可是要跑到门口时,我忽然又很害怕,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所以我停下脚步,从门缝里偷偷看她。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所以梦里的她也看不清脸,就是一团白光,被很多人围着。她转过身来,看到了我,推开门把我抱在怀里,她的怀里是温暖的。她问我‘你就是乌藻月吗,都长这么大了’,我呆呆的,什么话也说不出,她又说‘你居然当盟主了,真了不起’,这时候周围的人就恭喜她,说她有个好女儿。我其实有点心虚,因为这个盟主是我捡回来的,但是看到她高兴,又有点得意。
“接着,画面一转,我在那里练功,榜丢在旁边指导我,可是我太笨了,她不满意,就叹气摇头,我当时就想哭出来,转身想抱着她,然后有个人摸我的头说,我给你梳头吧,接着我就坐在镜子前面,有人温柔地给我梳头发,居然是逍鹤山人。
“我很奇怪,问她榜丢在哪里,她说榜丢在给我做饭,我特别高兴,跑去桌旁等她,榜丢做饭很好吃,我想让她喂我吃,但是她说我医术不精、毒术也不精,说不定就不是她女儿,我特别着急,我说我是的,可是这时候来了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榜丢牵起了她的手,说这才是我的女儿,然后她就走了。我在梦里一直哭一直哭,最后哭醒了。”
乌藻月不好意思道:“就是这样,很奇怪的梦,而且记得特别清楚。”
“嗯。”谢九用手指轻轻梳理乌藻月的头发,“是很奇怪。”
“到你了。”乌藻月催促道。
谢九的手指顿住,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沉默一会儿后开口:“我们家有三个女孩儿,我是大姐,从我爹娘那里继承来一身易容的本事。”
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乌藻月想到了古序也在幽暮谷中讲过的故事,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但是是乌藻月自己提出的交换秘密,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说。
“在三女儿……我们叫她老幺吧,在老幺出生以前,我是我们家最有天赋的人,所有人都夸赞我,称我是我们家百年难见的奇才,即便老二出生了也没有改变。那时我很得意,也自觉有责任,将来要承担起我们家的重担,叫我们家在江湖上扬威,绝不能丢脸。
“可是这一切在老幺出生后就改变了。她出生时我八岁,那时候我看着这个小小的妹妹,心想我一定要十分疼爱她,绝不让她受任何委屈,哪曾想她确实不会受委屈,她甚至比我还要厉害。
“五岁时她便展露她的天赋,那天她装作一个别人家的小孩,跑来和我说我家老幺掉河里了,叫我快点去看看,我急疯了,跑到河边却不见她的身影,以为她被河水冲走了,忍不住嚎啕大哭,但是她却在旁边哈哈大笑,说我被骗了,我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这小孩儿是她易容的。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接着又感到了一阵恐惧,她在哈哈大笑,但是我心里哭了。从那以后,她便将逐渐夺走我的位置。
“她不仅比我有天赋,甚至还比我更刻苦、更投入。她常说,易容的要点并不在于多么像易容对象,而是看你要欺骗的对象在乎什么,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恐怕并不在意对方爱吃什么喝什么,你便是学去了十成十,对方也未必看一眼,但若是对方在意利益纠纷,你就是多拿了一个子儿,恐怕也会露出马脚。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吧,我也曾试着用她的方式修习,可是总比她差一点,为了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看着她。她总是成功,到最后,我变成了想看她怎么失败。
“她的易容术已经堪称天下无敌了,但是她仍不满足。有一天,她突发奇想,要去挑战某个门派的大小姐,据说那是个极聪慧的女人,且心细如发,要骗过她绝非易事。她先是观察了她三月有余,后易容成她的未婚夫,与大小姐碰过几次面,均未显露出异常,她于是兀自得意,和我说大小姐不过如此,以为自己又要成功。
“某一天,两人在湖边散步,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湖光粼粼,杨柳依依,轻轻吹拂过她的面颊,她伸手挡住那柳枝,将它撇到别处去。正这时,大小姐突然开口说‘错了’,我仿佛看到她冷汗直流,问道‘什么错了?’。大小姐轻轻笑道‘罗生不会撇开柳条’。大小姐没有说为什么,但老幺自知已经输了,没有再追问下去,反问道‘你早就看出来了?什么时候?’,大小姐回道‘在最开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幺没有再继续问答,离开了那个地方。
“这之后她没有气馁,继续揣摩着大小姐的心思,又暗自模仿那未婚夫的行动,几次三番地开展她的挑战,均被大小姐一一识破,只是被识破的时间点越来越久,有好几次,她甚至以为她就要成功了。最后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大小姐,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呢?大小姐说,你的眼睛,要比他更好看些。
“这是她挑战得最久的一次,为了向天下宣告她的成功,她特意举办了一场辨认大会,与那大小姐一同出席,叫大家辨认两人真假,大家都说她们两人简直一模一样如出一辙,谁也分辨不出。怎么会不一模一样呢,在变成罗高元之前,她先变成了大小姐。
“后来大会来了一个聪明人,这聪明人号称分辨出了两人,可是我最知道她的脾气了,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所以她撞死了,大小姐也死了,两个人都死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分得清她们两个。事情就是这样,我讲完了。”
说毕,谢九低头看向乌藻月。
讲述的过程乌藻月一直很安静,是个非常合格的秘密倾听者。
“你讨厌她吗?”乌藻月忽然问道。
“我不知道。”谢九有些茫然道,“我甚至没有讨厌她的理由,她比我努力,比我勤奋,在练习上比我投入更多的时间与汗水,她比我厉害简直是理所当然,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想赢。
“我想云淡风轻,就像一位举重若轻的高手,每次她练习的时候,我就目不斜视地走过,好像自己根本不在乎,也无需刻苦练习。我简直搞不懂我自己。
“后来她死了,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但是也没有,我突然意识到,我永远地失去了她,我的妹妹,亲妹妹。此后我们继续照常生活,发扬我们的易容术,可是无论他人如何称赞我的技艺高超,我也并不高兴,因为我知道我差她还太远太远。
“很多人都慢慢忘记她了,可是我每一次易容,都让她在我心里的面目更加清晰,因为我总是在想,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做呢?我好像一辈子都逃不开她了,但我又永远都比不上她,我究竟是谁,我是她,还是我呢?”
“她会和别人交换秘密吗?”乌藻月问道。
谢九愣了一下,犹豫道:“应该不会吧,毕竟,那样太容易暴露了。”
“所以你不是她。”乌藻月眨了眨眼,“因为你和我交换了秘密。”
谢九笑起来。
后来,说着说着,她们都睡着了。
乌藻月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天,以为要被人找麻烦,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隔日,刘止来找她,说是带来了新消息。出去前,她还谨记着古序也所说的注意别被跟踪,警惕地左右看看,未察觉异常后方翻墙而出。
在她走后,一个人闪到了杂房前,在门口投入一道斜长的影子,谢九猛地抬头望去。
“大堂主说得没错。”叶远书道,“你果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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