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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问·其一 仿佛一场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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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沛三十年九月十四日,夏夜星辉月影,虫鸣聒噪,八岁的庄奉卿潜伏在道旁草丛,忍着蚊虫滋扰,一动不动,紧紧握着手中绳索一端。绳索松松横过路面,沾地而放,另一头系在路面另一端的树上。
因为俯身贴地,庄奉卿早早地感受到了远处传来的动静。
震动、猛烈的震动、更猛烈的震动,地面轰隆隆激响起来,仿佛鼓面擂锤。很快,连空气中也听到了那个声响,是上千匹马在快速奔来!
声音由远及近,人声混着马蹄声,将庄奉卿的心跳也掩盖住,待打头那人一挥马鞭,声势浩大地要飞驰而过时,庄奉卿忽地一扯,绳索绷直,猛地将马腿绊住!
马儿前腿一跪,向前扑倒,嘶鸣刺破长夜,马背上那人眼见也要栽落,却瞬息间飞身而起,空中呼啦啦翻转,潇洒落地。
“谁?!”
“有埋伏?!”
“武大侠,你没事吧!”
人群霎时激昂,众人纷纷勒马跳下,一时间刀剑齐出,映照黑夜。庄奉卿立马要逃,然而如何跑得过武力高强的侠客,一个转身便被数把长剑架住,被人扭着身子押到领头那人面前。
云层移开,月色澄澈,庄奉卿恨恨地仰头,第一次见到武温。
“是个小孩?”
“怎么回事?”
袭击者是个小孩,群侠反倒一时混乱,不知怎么办了。抓了他,小题大做,不抓他,他又确实误事,问他什么,他不回答,看上去也不像奸细。最后他们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武温。
武温没有把庄奉卿绑起来,只是强制抱着他驭马奔驰,不管庄奉卿如此踢打也不松手,待群侠到了空地临时过夜歇息时,这才将他放下来。
也许是怕庄奉卿害怕,也许是武温本身身份特殊,他们的篝火堆在离营地稍远的位置,这里安静、安全,只有篝火的劈啪声、虫鸣声和远处群侠模糊的交谈。
武温递给他一个饼和一壶水,这时候的庄奉卿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又闹了一晚,实在疲惫至极,他警惕地盯着武温,但最终饥饿的感觉还是战胜了一切,他劈手夺过饼和水吃喝起来。
武温没有急着问他什么,只是在篝火另一边坐下,安静地盯着庄奉卿。
庄奉卿吃完,就地和衣躺下,留给武温一个背影。再过得一会儿,连群侠的声音都变小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武温终于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任何急躁,“我不认识你。”
“因为你要去救宁王,他是个坏人!”也许是因为这个人让他感到了安宁,庄奉卿愤怒道。
“你认识他吗?他做了什么呢?”武温问道。
“三个月前,他的军队害死了我娘!”
彼时先皇驾崩不久,本该太子继位,然而不过半月,太子又因伤怀过度离世,朝中乱成了一锅粥,宁王赵承跃与燕王赵程瑞以料理丧事为名,分别举兵北上,分明是要争权夺位,二者的小股游兵在野外相接,宁王军夜袭燕王兵,将其赶出宛安。
三个月后,宁王军与燕王军大部队在前头开战,燕王军趁机绕后袭营,掳走了宁王赵承跃,关在潮干的牢狱中,因前头战事吃紧,竟一时无人顾得上。
当然,那时的庄奉卿不知道背后这些复杂时局,他只知道一天夜里,宁王军来了,发动了战乱,漫天漫地的火与箭、厮杀声、哭声,他的娘亲为保护他而死,从此他便是个孤儿了。
为躲避战乱,他辗转流离,到得此地附近,听说宁王被抓,难得的有些高兴,希望宁王早日暴毙牢中,谁知又有小道消息称,宁王的朋友率两千侠客奔来,要行救援之事。
不能让他们救了宁王,庄奉卿想,哪怕他不是两千人的对手,他也要拦下他们!
这些事,庄奉卿没有对武温说,但武温似乎有些眉目了,继续问道:“你是哪里人?”
“宛安。”庄奉卿闷闷道。
“我明白了。”武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充满温柔的歉意,“对不起,我替他给你道歉好吗?”
“你道歉有什么用!”庄奉卿恨恨道。
“嗯,是没有用的,但还是要说。”武温道,“因为你真的很难过,听到这句话,也许会好一些。”
庄奉卿睁着眼睛,竭力不让泪水流下来,第一次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救这个坏人?他当了皇帝,天下都会完蛋。”
武温道:“因为他是我朋友啊,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不过,我想他也许不会是个坏皇帝。”
“十几年前,我偶然救下他,从此结为朋友。那时他刚封宁王,来到凉峥这块贫瘠的封地,民生凄苦、府衙贫穷。后来的十几年里我亲眼见他励精图治,将凉峥治理得越来越好,富庶宜人,所以,他要是当了皇帝,天下应该不会完蛋。”
“那又如何呢,我娘已经因此而死了。”庄奉卿道。
“嗯,这样很不好,为了你和你娘,我会尽快结束这一切。”
“这皇帝一定要当吗?”庄奉卿闷闷道。
“你更想让燕王当?”武温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庄奉卿猛地翻过身来,紧紧盯着武温,咬牙道,“这天下,一定要有个皇帝吗?!”
武温怔了一下,似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片刻后道:“这倒是有意思,不过这么大个天下,要由谁来治理呢?”
“万民的天下,自然由万民来治。”火光映照着他的双眼,仿佛太阳。
武温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淡淡笑道:“能想到这样的事,你当真厉害,那么,你想到要怎么万民治了吗?”
庄奉卿沉默半晌,他小小的脑袋还想不到这么深入的问题,最后,他摊平身子,望着遥远的高空道:“我不知道。”
“没关系,那就暂且先叫他们当中一人当皇帝吧,哪天想到了,就把他赶下去。”
庄奉卿终于被逗笑了,但他竭力绷着嘴角,侧过头隔着篝火望向武温:“哪怕那是你的朋友?”
“哪怕是我的朋友。”武温道。
庄奉卿久久没有说话,他对武温终于没有这么大的敌意了。
“我答应你,会好好监督他,如果他哪天做了坏皇帝,我会率先教训他,好吗?”武温认真地看着他。
半晌,庄奉卿回答:“嗯。”
“你叫什么名字?”武温道,“我叫武温。”
“庄奉卿。”
“是个很好的名字,你爹取的?”
“我娘取的,我没有爹,从小就没见过他。”庄奉卿这回连身子也侧过去,脑袋垫着双手。
“那你娘很不容易。”武温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厉害。”庄奉卿目光有些放空,回忆过去的事,“干农活比男人还厉害,锄草、犁地、垦荒、收割、翻种,样样都会,我们那片地里,就她的田长得最好。
“她用收成换来的钱供我读书,也会在进城的时候给我买好吃的。我不念书和农忙的时候,就跟在她后面帮忙,干得腰酸背痛,可她好像都不会累一样,我永远也跟不上她。”
庄奉卿的眼泪慢慢流下来:“她的手是粗硬的,但她的笑容是明朗的,对我也不严厉。我……我不想说了!”庄奉卿有些控制不住声音里的哽咽,为了掩饰这件事,他猛地转过身去,偷偷抹掉眼泪。
“她叫什么名字?”武温问。
“……庄深。”
“庄深,好的,我记住了。”武温道。
庄奉卿深深地呼气、吸气、呼气、吸气,慢慢平静下来。
“你以后还要念书吗?”许是感受到庄奉卿平复些许,武温又问道。
“谁要在他的朝中为官!”庄奉卿恼怒道。
“没关系。”武温道,“你是干过农活的孩子,身子结实,你可以当我徒弟,我们一起游历江湖。”
“谁要当你徒弟。”庄奉卿哼一声。
“没关系。”武温在他背后道。
篝火的光焰熄灭了,庄奉卿挂着泪痕,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睡着,没有做梦。
话虽如此,庄奉卿还是跟着武温。有人问起,武温就淡淡笑道“是我徒弟”,庄奉卿没有否认,也没有叫他师父,只“你你你”地叫。很多人奇怪地打量他,想知道他的来历,庄奉卿抛去一个冷冷的眼神,并不答话。
几日后,武温率群侠到达潮干,发动奇袭,救出了赵承跃。
那个人被扶着出来的时候,庄奉卿远远看见了他,觉得他一点也不像个皇子,显得过于文弱了。
或许我可以把他掐死,庄奉卿这么想着。他无意识地靠近,武温紧紧地牵住他的手,庄奉卿抬头看了武温一眼,终于没有再动作。
夜里,他们安营扎寨,武温依旧宿在稍远的地方,赵承跃过来找武温说话,庄奉卿背对他们,闭着眼睛,假装睡熟了。
“大哥,这次如果不是你,我当真凶多吉少,我当真不知怎么报答你好。”赵承跃感激涕零。
大哥?庄奉卿心道,叫得真亲热。
“我们是好友,救你的命,是应当的。”武温道。
“大哥,这是我得来的匕首,名唤涌泉,传中能切金断玉、削铁如泥,现下赠与你,感激你这一路不畏艰险相救,日后若是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拿着它来提,我都答应,绝无二话。”
你最好说话算话,庄奉卿心道。
“我救你,又不是为了报酬,你拿着防身也好。”
“唉。”赵承跃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伤感,“眼下这个境地,只能以死相搏,说什么防身,已不重要了。”
“怎么这样说?”
“大哥你也知道,明日我便得启程前去与威虎将军汇合,坐镇指挥,与我四弟鏖战,他的性子从小就尤为刚烈,若是见了我,怕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保护你。”武温忙道。
“你有此心,我当然感激,也很放心,毕竟你武功盖世,但即便赢了四弟,那京城中仍有御林军把守,诸多太子残党拥护太子之子,死战不退,到时我们残兵败将,也是必定打不过的。”赵承跃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此次举兵,十死无生,我早该明白。”
庄奉卿听罢,虽然没有看到赵承跃的脸,但猜他眼下说不定泪眼盈盈,心中不禁冷哼一声。
“嗯……”武温思索一会儿,道,“这样,我有个办法,我依然贴身护你,但另寻一个武艺高强且善于指挥的侠士率这两千侠客前去攻城,御林军人数不多,未必不能战,即便未胜,能削弱有生力量也是好的。”
“这世界上,还有比大哥更善战的侠士么?”赵承跃道。
“有一名唤隐梦机的侠士想必可以做到。”武温提出一个人选,“此事你不必再管,我自会联系她。”
“嗯。”赵承跃声音平静了些,“你帮我至此,我无以为报,大哥,这匕首你还是收着吧。”
“那我便不客气了。”武温道。
他在骗你啊,庄奉卿心中评价武温,傻瓜。
后来的事史书已有记载。
那隐梦机不知是何方人士,以一敌百,且颇有智谋,先行潜入城中,刺杀殿前都点检,御林军一时哗变,军心溃散。隐梦机再率军攻入,待赵承跃大败燕王来到京城时,城门已为他大开。
赵承跃顺利登基,年号庆吉,一番陟罚臧否,堪称雷厉风行。武林中人道做成了此件大事,想必少不得珠宝赏赐、加官晋爵。果不其然,赵承跃问武温想要什么。
“陛下,我想我们订立一个盟约,此后百年,朝廷不管武林、武林不管朝廷,各自安好,你觉得如何呢?”武温笑道。
赵承跃似是未料到武温会提出如此要求,久久凝视着他,问:“为什么”
武温看了看身旁的庄奉卿,道:“就当是为了这个孩子吧。”
赵承跃看着庄奉卿,眼中意味不明,庄奉卿也毫不畏惧地盯回去。
“好,我答应你。”赵承跃最后道。
“狡兔死,走狗烹。”回去后,庄奉卿对武温说,“我在书上读过,你也没那么相信他嘛。”
武温笑笑,没有回答。
赵承跃提出要求,凡登记在门派下,而门派又登记在官府名册上的,方能称之为侠,可以自管,其余人等,虽官府不至于主动管着,但如若犯了事,按流民身份处置。此项要求一提出,武林议论纷纷,众说纷纭,但总之,契约还是缔结了。
协议举行的那天,交出秘籍的是隐梦机,而接过朝云剑的是庄奉卿。
庄奉卿把朝云剑横握手中,不自觉看了台上的武温一眼,武温微微点头,露出温暖一笑。
朝廷的事忙完了,武林的事还没着落,群侠要推举武温做盟主,人人上门拜访,恭喜道贺。
人群退去后,庄奉卿坐在桌旁,目光灼灼地盯着门边的武温:“你要做武林的皇帝了吗?”
武温看过来:“我不做盟主,我自在惯了。”
“但总有人要做武林的皇帝。”庄奉卿并不打算放过他。
武温想了想,突然道:“我想到个好主意。你之前说,万民的天下万民治,那群侠的武林便由群侠来管好了,我们设个擂台赛,谁能打得赢,谁就当盟主,怎么样?”
“可是,”庄奉卿有点疑惑,“会打架的人,不一定会治理。”
“那就找一群人来和他一起。”武温眨了眨眼,“叫他不能做独断专行的人。”
盟主大会和议事堂这便诞生了。
那一年,步如潮背着一把刀,成为了新朝的第一任盟主,而武温则带着庄奉卿回了弥懿。
“我给你打了一把剑。”回到弥懿的某天,武温在小院中递给庄奉卿一把剑,“给他取个名字吧。”
庄奉卿抽开看了看,是秋水凛凛的一把好剑。
“就叫糊涂剑吧。”庄奉卿抚摸着剑身道,“谁让我稀里糊涂成为了你的徒弟呢。”
武温大笑起来:“好!人生难得糊涂!”
他随手耍了几个招式,轻盈飘逸:“以后,我教你清风扬啸剑法。”
他唰地收剑,片刻后,秋日黄叶纷纷落下,好像一场金色的雨。
庄奉卿心中一动,也跟着有模有样地甩了几下,最后横剑面前,剑身上倒映出他的双眼。
他的双眼像庄深。
庄奉卿在这一刻想起了娘亲,想起念过的书,仿佛拿起剑成为了一种背叛。
“不练了!”他突然将剑一丢,转身跑回房里,不知不觉又流下了眼泪。
武温没有问为什么,庄奉卿说不练就不再提,连剑也收起来。
二人只是平静地过日子,认识了严明晦,和其他一些邻居,有时候武温会带他去别的地方,见见不同的人与景色。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寒风瑟瑟,呼气成冰,武温携庄奉卿走在街上,看到道旁有几个衣不蔽体的乞丐在乞讨,近乎冻死。
庄奉卿又忽地恼怒起来,指着他们对武温怒道:“你看!他根本就当不好皇帝,还有这么多人冻死!”
武温道:“皇帝毕竟不能顾到每一个人,但有些事,是我们能做的。”
说着,走到乞丐面前,给他们投了银子,又将他们引到避风处,给他们买了几件厚棉袄,乞丐千恩万谢,武温却走了。
有些事,是我们能做的。庄奉卿咀嚼着他的话,就算不去入朝为官,也有许多事可做,而且说不定只有我能做。
庄奉卿跟上武温:“师父。”
“嗯?”武温投来温和的眼神。
“我想练剑。”
“好啊。”武温笑道。
庄奉卿的剑练得很好,他半路出家,却在几年内将清风扬啸剑法练得如一出生就在学般。他的身体疯长,剑术也疯涨。
“你什么都做得很好。”武温慈爱地拍拍他的头。
庄奉卿开始学着一个游侠的样子,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他见到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在偷东西吃,约莫七八岁。二人明显是惯犯,配合默契,一个偷到了,就抛给另一个,两人分别向长街两头跑去,被偷的人只能追一个,犹豫之下,还是朝大一点的那个追去。那大一点的慌不择路,撞上了前来的巡兵,他轻而易举地被抓住了,庄奉卿看到他手腕上有一个鲜红的胎记。
“他偷东西!”苦主跑来,喊道。
巡兵一听,便提着他一脚吊起来,一边咒骂一边打,那小的扑上来哀哭,也跟着被打。
虽然偷东西不对,庄奉卿心想,但他们只是饿了。庄奉卿这么想着,便跑上前去,与那巡兵争执起来,巡兵见他小孩模样,连他也要打,一番交手后,反倒是落了下风,狠狠唾了一口,不敢再冒进。
“他偷的东西值多少钱,我给你吧。”庄奉卿对苦主道。
“十文钱。”
庄奉卿要掏钱,结果袖中空空,武温走上前来,替他将钱给了,那巡兵与苦主这才走了。
庄奉卿看向那两个紧紧相依的孩子,因为十文钱被打成这样,心中不是滋味,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任风雨。”“任霜刀。”他们一齐回答。
“风刀霜剑严相逼,这样的名字,谁给你们取的?”庄奉卿问道。
两人警惕地看着他,不回答。
庄奉卿看着他们,又看向武温,犹豫着道:“你们,要不要……”
“不要!”两人立刻回答。
“好吧,本想问你们要不要跟着我,不要就算了。”庄奉卿扯扯武温衣袖,“师父,给点钱。”
武温掏出一锭银子,庄奉卿将它交给那两人:“这个,你们拿去吃点好的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跪下来给他和武温磕了一个头,拿了钱,搀扶着跑了。
是的,庄奉卿一直在做这样的小事,做成了,他便开心。但也只限小事,因为他还不敢出剑。
这一次,庄奉卿追上了一个杀了二十人的逃犯。
“此人无恶不作,当杀即杀。”武温握着他的手,一剑刺进一个大恶人的咽喉,但还是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血溅到身上,是热的,庄奉卿却第一次没有害怕。他觉得或许他能做成更大的事了。
相识四年后,盟主第一次换届,他决定前去看看情况。
在陌望,一个老道的武师正在与一个年轻的剑客过招,那剑客即便拿着武器,也绝不是那赤手空拳的武师对手,没过一会儿,便被打得摔倒,武师乘胜追击,跃上前将其猛揍,几近要将其打死。
“住手!”庄奉卿拨开人群,跳上台去,阻止了那武师。
“哟,又来一个挑战者。”那武师误以为庄奉卿也是来挑战的,当即与他展开旋风般的交手!
庄奉卿没有拔剑,但他仍然打败了武师。
“这不公平!”庄奉卿朝众人道,“行走江湖多年的人,怎么能欺负初出茅庐的小年轻?”
“擂台比试,本就是以武定高下,哪有什么年龄经历之分,你不也打败我了么?”那武者捂着腹部坐在地上,朝他道,“况且,还拳怕少壮呢!”
“如我这般的人可是少见,事实上,二者之间就是存在着内功、经验、阅历的差别,即便武力不足,年长的也能从别处补上,年轻的若是打不过,却又该当如何?我以为举办盟主大会,为的是选拔武学人才,见到青年才俊,应当爱惜才是,为何要在台上将其挫败?”庄奉卿朗声道。
“说得对。”武温排众而出,朝他微笑,这引起了一阵骚动。
啪啪啪!有一人鼓起掌来,是个十岁模样的小孩,跟在古承远身边,笑道:“好好好,这位哥哥好厉害!”
也许是古承远的小孩儿,庄奉卿想。他没有说更多,扶起那年轻剑客,走下台去。剑客说他叫段清浪,是段从流的儿子。
那一年的盟主易主,变成了苏侯春。
庄奉卿那天那番话,其实只是一时情急而说的,并没有想太多,但武温后来去了明月山庄,从此以后就有了新硎杯,专供十八岁以下的侠士比试。
也许武温会为他实现任何事,庄奉卿想。
相识五年后的某天,是个春风和煦的日子,庄奉卿和武温躺在青草如茵的河堤上,看着碧空与波光粼粼的河水,散漫地聊天。那时,死亡的阴影已经离庄奉卿远去,他已经渐渐明白,当年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母亲,只是一个很小的人,被更大的东西碾碎了。
“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怎么办呢?”武温忽然问道。
庄奉卿转过头,警觉地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
武温笑道:“只是被这春光吸引,忽而想到的,古人云,天地众生,我方才觉得我不存在了,就投入到这春光中。”
“死了的话,就不能看到这春光了。”庄奉卿道。
“你觉得什么是生,什么是死?”武温问他。
庄奉卿脑海中闪过很多人,他的娘亲、乞丐、小孩,以及碧云山中那个小小的影子,他想了想,道:“生,就是一种意志,一种还想坚持下去的信念。”
“嗯,那死呢?”
庄奉卿看向高天,略带茫然道:“也许就是生的结束,剩下的人会变得很孤单。”
武温没有对他的说法做任何置评,只道:“你是个寂寞的孩子,如果有一天,师父死了,你找个门派当弟子吧,这样也许你就不会孤单了。”
不知为何,武温今天想要谈论这个话题,庄奉卿有些生气:“你怎么了?你受伤了,还是你不想让我当你徒弟了?”
武温道:“不,我只是觉得,今天这样的天气很适合说这些话。”
庄奉卿警惕道:“真的没有事?”
武温敞开双手:“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庄奉卿爬过去检查他,发现他确实健康强壮,这才放下心来,又躺回去。
“说得这么容易,好像那些门派说进就进似的。”庄奉卿道。
“也许?”武温挑眉,“毕竟我是你师父。”
庄奉卿眼珠一转,道:“苍山派?”
“名门正派,不错。”
“赤松派?”
“掌门性子平和,不会亏待你。”
“幽暮谷?”
“我与天远大师有私交,可以。”
庄奉卿计上心头:“天枢阁?”
“可以。”
庄奉卿坐起来:“这你也有私交?”
“当然。”武温难得露出略微得意的表情,“天枢阁阁主明追信以前是个捉刀人,这你知道么?他们捉刀人讨生活,得从中间人那里找雇主,他受不了被多个中间人抽成,也不想有上顿没下顿,便决定成立天枢阁,将捉刀人们都聚合起来,集中通过天枢阁办事。这自然受到了诸多中间人的反对,一个雨夜里,他们联合起来追杀明追信,我提着剑过去将他救出来。我想,不管我要求他什么事,他都会答应我,何况区区收了你?”
庄奉卿问:“你觉得它是个邪恶的门派吗?”
“它不是一个正义的门派,但也说不上是非常邪恶的门派,它做坏事,但也做好事,我救明追信,只是因为他比较对我的脾气。”
“你不怕我去了邪恶的门派,变成大坏人吗?”
“我相信你。”武温道,“你是个好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庄奉卿又躺下了。
“所以,你到时候真的会选择天枢阁?”武温问。
“没有!我只是测试不管我去哪里,你是不是都会支持我。”庄奉卿转过身去,“而且想这么多做什么,我们还会待在一起很久的。”
结果不久后,庄奉卿还真见到了明追信。他是个挺亲切的人,庄奉卿称他伯伯。之后他又见了苍山掌门、赤松掌门、天远大师等人,武温似乎有意要叫庄奉卿认识他们,熟悉熟悉他们的脾气,他们对庄奉卿都很客气,称他青年才俊,尽管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展现什么。认识了一圈儿,庄奉卿发现还是明追信最对他脾气,自己好像跟师父越来越像了。
原本庄奉卿以为日子会就这样过着,但在他们认识的第八年,一地爆发瘟疫,武温前去救治,不慎感染。原本以为他身强体壮,休息便好,谁知愈发严重,到最后竟是无药可医。
庄奉卿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如果他的母亲是因为弱小而死话,强大的武温又为什么会死呢?这事情实在有点荒谬。
庄奉卿甚至有点恨他,他与武温相处的时间,已经跟和庄深相处的时间一样长了,然后武温就像母亲一样要离开他。
“对不起,奉卿,师父没有遵守约定,没能替你好好监督赵承跃。”武温倚在榻上,朝他出示那把匕首,“这把匕首给你,如果有一天,他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就拿着它去找他。”
庄奉卿倔强地不肯接过:“我不要,你答应了我的。”
武温咳嗽几声,露出淡淡的笑容:“我答应你,就算死了,我也会替你在天上看着他。”
“你不要看他,看我。”庄奉卿眼泛泪光。
“好。”武温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略带忧愁地说:“我最怕的就是你孤单。”
“你怎么舍得的。”庄奉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泪水滚落,”又让我一个人。“
“对不起。”武温又说了一次,擦去他的眼泪。
“你这次说的对不起没有用,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你会永远记得我,那很好。”武温道,“如果你忘了我,那也很好。只要你能开心,就都很好。”
庄奉卿已经不是八岁的小孩了,尽管他的害怕与以前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竭力忍住,吸了口气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要把你的朋友们全都叫来吗?”
武温摇头:“安静地离开,也是件好事。”
庄奉卿又想哭了,武温看出来了,搂住他的脑袋,抱住了他。很久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师父有点渴了,去给我倒杯水吧。”武温忽然说道。
庄奉卿从他怀中起来,转身去倒水。等他回过身来时,武温已经闭上了眼睛。庄奉卿的手一抖,水和眼泪一起落下。
庄奉卿处理了武温的遗体,他知道该怎么做,他处理过他的母亲。
其实没有区别,先这样,再那样,最后这样,一个人就会变成一个土堆。庄奉卿把武温埋在了那片河堤后面,一个春天来时会开满鲜花的地方。
庄奉卿倚着墓碑坐下,面对这空旷的天地,思考自己要到哪里去。
鸟儿会南来北往,河水会向东流去,庄奉卿读过的一本书里,一个僧人西行朝谒、叩问天地,他们都知道自己生命的轨迹,那庄奉卿的呢?
人都是会死的,庄奉卿现在知道,弱小的人会死,强大的人也会死,有什么不会死呢?或许一个组织,一个国家,能延续得久一点吧。是不是真的要如武温所说,找个地方去,这样就会好一些呢?去那里,做只有自己能做的事。
江湖上,事务最繁忙的地方,除了议事堂,估计就是天枢阁了吧。天枢阁接的那么多任务里,或许有自己要做的事。
彼时的庄奉卿并不知道去了天枢阁会经历什么,他只是想尽快找点事,让自己忙起来。
好吧,那就去天枢阁,直到找到那件事为止。
三天后,明追信过来接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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