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山》解春行

63、第六十三章 开始行动！

　　十二日后，逍鹤山人归来。

　　那时牧松之已能自行走动，踩在水缸边缘给庄奉卿展示脚力，庄奉卿一戳他腰间，他便大叫一声，朝外倒去，庄奉卿顺势一捞，俯身亲了亲他。
　　“哐！”大门洞开，逍鹤山人回来了，两人连忙站定，迎上去，牧松之尴尬地喊了一声“山人”。
　　“哟，这是终于好上了？”逍鹤山人见多识广，倒不怎么波动，“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牧松之慌乱之下说了句滑稽话，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庄奉卿在一旁偷笑，牧松之瞪他一眼。
　　“确实也算有喜事。”逍鹤山人进了院里，环视各处，揭开这里掀起那里检视，满意道，“嗯，打整得不错。”
　　又转身上下扫视牧松之，捏捏摸摸，听他脉门，点点头：“你的情况好多了，看来有好好照我说的做。”
　　庄奉卿道：“前辈吩咐，不敢怠慢。”
　　逍鹤山人摇摇头：“你不知道，多的是人不听医嘱，一没盯着，就在各项疗程上偷工减料。”
　　庄奉卿道：“毕竟性命攸关，自然要严格遵守。前辈一路奔波，不如先坐下歇息，稍后再说。”

　　逍鹤山人依言放下包袱，到堂中坐下，庄奉卿去栓好马匹，牧松之给逍鹤山人倒茶。

　　牧松之道：“山人所说喜事究竟是什么？”
　　逍鹤山人喝了一碗茶，舒爽地出了口气，道：“自然是关于你那病，我家老太太提出了个办法，虽不如直接用血盖华顶起效快，但依我推算，却有九分把握能根除。”
　　“还请前辈明示。”庄奉卿道。
　　逍鹤山人看向面前两人，眉眼一压，道：“不过，此过程痛苦异常，不亚于剥皮抽筋、洗髓重生，你可想好了？”
　　牧松之心里一紧，与庄奉卿对视一眼，庄奉卿握住了他的手。
　　牧牧松之转过头去，坚定点头：“来吧。”

　　“你须得先泡在冰水中三日，将那寒气逼至极盛。”

　　院子井中的水不够冷，庄奉卿便每日去山上打来阴寒溪水，又托逍鹤山人买了硝石来制出冰块，装在桶中。
　　盛夏来临，天气炎热，牧松之又习惯了体有寒气，即便如此，还是被冷得哆嗦，尤其日头西下后，更是冰冻难捱。待到三日后，全身已惨白如纸，面无血色，眉上结霜，庄奉卿抱着他，还以为他死了。

　　“寒气催盛后，我将用针将其分散至膻中穴、鸠尾穴、内关穴、太冲穴等处，再将你筋脉暂且封住，防止寒气突蹿。庄奉卿，你运真气内力，替代他原筋脉运转。”

　　逍鹤山人开始施针。
　　牧松之坐在床上，原本已冷得失去知觉，以为自己是块石头，然而没过一会儿，便觉这石躯裂开，板结一块的寒气如春来冰消，群鱼游弋，分成几股向扎针处流蹿而去，体内被冲撞得各处剧痛，好似巨石滚过。
　　这个过程持续了快一天，逍鹤山人道这是个精细活计，既不能一下全散，否则牧松之筋脉承受不住，将齐齐断裂，活活痛死，又不能过于缓慢，否则再拖下去牧松之将先冻死，逍鹤山人一边观察一边调整，控制寒气流向与容量。
　　牧松之痛得话也说不出，只眼泪不住流出，庄奉卿抱着他，为他擦泪，在他耳边小声说话哄他。
　　待将寒气全部分散后，逍鹤山人再点穴抽针，那痛觉终于消退，然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牧松之感受不到自己的躯体了。
　　我这是死了吗？牧松之心下怀疑，转动眼睛茫然地盯着庄奉卿。
　　他完全无法驱策身体的任何一处，这并不同于往日乏力难动，而是身体如同消失了一般，唯余思绪在虚空中飘荡。接着，连思绪也要消散，像溶于水中的盐，慢慢的无法再聚起，眼眸阖上，呼吸渐浅。

　　“回来。”庄奉卿沉声道，双手托着牧松之背后，开始为他灌注真气。
　　突如雷霆劈开混沌，闪电灼耀夜空，牧松之又从深渊中飞出，灵台清明，树、草、人、天、地、海，一切认识又一齐向他涌回。

　　牧松之又拿回了他的身体，然而是通过庄奉卿的真气来感受，好似两人交融在了一起。
　　庄奉卿真气在他体内流转着，比他自己的要暖热，连脏器肺腑也被他轻抚过，牧松之全然向他打开，仿佛就在他掌中，一切的一切无所遁形。牧松之想要躲开，然而连躲藏之处也不存在，庄奉卿的注视四面八方绞缠环绕。
　　牧松之来到无天无地之所，庄奉卿化作水流穿过他，将他凝聚成形，庄奉卿构成了他本身。
　　牧松之疑心庄奉卿甚至能看到他在想什么，如果庄奉卿愿意，可以自由地左右他的知觉与感受，将他晃荡来去，然而庄奉卿只是如同海水，浸没他、支撑他、托举他。

　　“接下来，我将一一对付这些寒气，逐个击破。”

　　逍鹤山人从上至下，开始一处一处地治疗。她换成粗针，朝穴位一扎，雪白肌肤上，伤口如同泉眼涌出嫣红鲜血，逍鹤山人不仅不止住，反而用力挤按，要它流得更多。
　　“撑住。”逍鹤山人道。
　　牧松之感到绵绵不绝的疼痛，像永远无法结束的雨天，但庄奉卿的真气流过，一波一波地带走了它。待这处解决后，逍鹤山人便敷上草药，牧松之觉得伤口微微发痒。
　　这一过程又持续了一天一夜，逍鹤山人才将十多处穴位处理干净。

　　“最后，再将封印的筋脉打开，让它自体流动起来。庄奉卿，你缓慢撤走。”

　　庄奉卿小心控制着力道，叫真气慢慢抽离牧松之身体。牧松之感到自己的身体各处开始涌出无尽生机能量，又开始奔走，追逐着庄奉卿那温暖甚至有些烫人的真气，好似要跟其交缠痴咬。
　　庄奉卿双手放下，牧松之睁开眼睛，倒在他怀里，庄奉卿又搂住他。

　　“呼——这便好了。”逍鹤山人道，终于松了口气。

　　结束时，三人筋疲力尽，还饥饿难当，逍鹤山人猛地灌水，庄奉卿给牧松之穿好衣服，进了厨房给他们煮面。
　　几人狼吞虎咽，一时都无暇说话。

　　终于吃饱喝足，庄奉卿与牧松之对视一眼，齐声对逍鹤山人道：“多谢山人！”
　　逍鹤山人摆摆手：“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了。”
　　“那还是要说的，山人真乃当世神医，能想出这办法，又当真实现了，叫天下人佩服。”庄奉卿真诚道。
　　“最终的办法是我娘想的，不过能操作成功，我这履历，确实又可以记上一笔，哈哈哈哈！”逍鹤山人爽朗大笑。
　　二人又围着她千恩万谢左捧右夸了一番。
　　“好了，别贫嘴了，听得我都烦了。”逍鹤山人便牧松之道，“说正经的，你这病是好了，不过以前没有的也还是没有，譬如内力，顶多是叫你更抗揍，不会如这次一般，被人拍一掌就要死要活，旧伤复发。”
　　牧松之点点头：“明白的。”
　　“这一次，庄奉卿的协助也功不可没，换了寻常人来，没有你的深厚内功与精细功夫，定是做不了的。”逍鹤山人又朝庄奉卿道。
　　“山人谬赞了。”庄奉卿回道。
　　“我们这么一番过命的交情，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们了。”逍鹤山人道，“你们这回离开后，要到哪里去？”
　　庄奉卿与牧松之目光一碰，两人均狡猾一笑，知道彼此心里在想同一件事。

　　报仇去。

　　庄奉卿反问道：“山人又作何打算呢？”
　　“自然是去找那西宫老头报仇了！”逍鹤山人道，“牧松之已痊愈，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可以痛快地做事了。那西宫久暗害我，我非得杀进他的府邸去，打他个落花流水。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回家一趟，和老太太交待一下本次情况，免得她也惦记。”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有了打算。
　　“山人当真豪情，不过只身闯龙潭是否太危险了？”牧松之担忧道。
　　“没事，就在门外喊他出来，他一出来立马揍他满头包就是。”逍鹤山人大手一挥道，叫庄奉卿与牧松之都不住笑了。
　　“山人，有一事得提醒你。”庄奉卿笑完，又正色道，“有一个人，或许比西宫久更危险。”
　　“是谁？”
　　庄奉卿将他们的推算说了，逍鹤山人听得神色凝重，尔后三人商量一番，做了决定。

　　天枢阁的进度，只能说是一半一半。
　　一半在叶远书，一半在余空。

　　“你们二位，都是我们心腹，也最忠诚，这两件事，只有你们去办。”李青湖道。

　　来去堂中，卓临知与李青湖端坐座上左右，叶远书与余空在堂中笔挺站立，等待吩咐，白映雪则坐在堂下右侧。门扉紧闭，光投天窗，显然是有要事交办。
　　那日余空禀报常岁之事，白映雪本来战战兢兢鬼鬼祟祟，生怕天枢阁因此而杀他报仇，但卓临知一句“送来线索，功大于过”就解决了，因而白映雪得以坐在此处。
　　余空与叶远书继续等待李青湖发话，没有回答。
　　余空的视线有刹那偏转，见李青湖腰上挂着一个腰牌，却不是他自己的，余空认得那条穗子，那是舒觉星的。

　　“你们也知，此番小堂主被害，与两条线索脱不了干系，一处在那叛阁之人，一处在那叫银柳的女人身上。我要你们兵分两路了，细细查明真相。”卓临知道。
　　“余空，你身手不凡，不怕常岁，我要你从今日起，暗中盯着常岁动向，不管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何异常之处，均要一一回报予我，不得有任何隐瞒。”

　　“是！”余空双手抱拳接令。

　　“二堂主，虽说你们阁中之事我不便插手，但我还是提出一个请求，不若叫我跟着余空兄弟吧？”白映雪道。
　　“你既已知不便，为何又提呢？”卓临知和颜悦色道。
　　“那常岁认得我，若是这些日子里他见到我，难保不会因为害怕我泄露秘密而杀人灭口，需得余空兄弟保护我。”白映雪一本正经道。
　　卓临知似笑非笑：“白少侠，你若是有此担忧，我可以亲自保护你，那常岁再胆大包天，还敢朝我动手不成？如何？”
　　白映雪道：“二堂主日理万机，怎好叨扰？”
　　卓临知道：“确实如此，但既然你开口问，那我便只能回答，不行。不过你不是天枢阁中人，我又如何能左右你行踪？”
　　这便是答应的意思了，白映雪喜道：“多谢二堂主。”
　　李青湖笑道：“白少侠若肯为我天枢阁助力，当真是再好不过。”说着，投向卓临知一眼，卓临知回以淡淡一笑。
　　二人都知是什么意思，余空这个秉性，就是要有人使唤他，有白映雪免费替他们办事，岂不是好事一桩？

　　李青湖收回目光，望向叶远书：“至于你，叶远书。你擅潜匿追踪，我要你前去，找到那个银柳，不出所料的话，她便是谢家长女、谢江流的姐姐谢天海，将她抓回，严加拷问。”
　　“是。”叶远书简短答道。
　　“她虽有千变万化之术，但也并非无迹可寻。”李青湖呷了口茶道。
　　“那日我出了幽暮谷，正要着人注意她动向，她便扮作一紫衣女子携同伙逃出，那时我未认出她来，差点将她放过，但一看到她缺了指头的右手便认出来了，最后关头方与她交手，仓促之间仍是叫她逃了，不过，我在她身上下了一个标记。”
　　李青湖唰地抖开他的扇子：“他中了我的追记扇，你知是什么意思。”

　　“追记扇，三堂主的拿手好招，这扇子看上去平平无奇，然而每一片扇骨中都夹着极薄刀片，刀片上又淬有特制毒药，虽不致命，然而在用解药之前，此伤口将永不愈合，日日渗血，最适合跟踪寻迹。”白映雪忍不住道。

　　二位堂主都看向他，卓临知道：“白少侠倒是博闻广识。”
　　白映雪谦虚道：“一般一般吧。”

　　李青湖笑道：“不错。谢天海逃出后，我已命天枢阁众弟子天南海北地搜寻，今日，已传来她的消息。”
　　“追迹扇的痕迹加上断指便是她的特征，叶远书，我要你前去明月山庄附近，找一个颈侧有伤口的人，她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可能是青年、也可能是老者，你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直到找出她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