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只有两个人 ...
-
“这就是关于你爹娘、同尘派、寒踪派事情的经过了。”游道以说完,目光沉沉地看着牧松之。
牧松之听完,有些怔怔的。
他从小便没了爹娘,对他们实在毫无印象,听着他们的事好像在听说书先生讲的旁人的故事,反倒是担忧起抚养他长大的游道以来。
他眼神移到游道以的腿上,问道:“师父,你的腿断时一定很疼吧?”
游道以闻言一愣,像是没想到他说的会是此事,回过神来道:“那都十多年前的事,已经记不清了,不必再提了。”
“你不想报仇吗?”莫悬安盯着牧松之,“这同尘派害死了你爷爷、你爹娘,你不仅不报仇,还关心起仇人来了?”
“报仇……”牧松之有些茫然,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还从没有人这样要求过他。
“可是,你要找谁报仇呢?”游道以问道。
是啊,要找谁报仇呢?好像一切的恩怨都已经结束了,爷爷杀了爹娘,师姑和武大侠也杀了爷爷,他们互相杀来杀去的,而那时候自己还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小婴儿。
游道以又说:“松儿,我们之前没有刻意和你提起这些事,是不想你因此而起了什么心思,这些都是你爹娘师父一辈的事情,我们自己既已解决了,你就干干净净地活着,好吗?你生来既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还债。”
说着,游道以抚摸他的头顶,宽厚的手掌传来热量,而眼神中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算不想报仇,也不该练习这观心照月剑法。”莫悬安见挑拨不成,又另道,“游道以,你明知观心照月剑法是未完成之物,之后那隐梦机自行续上几章,也终究不是张不庸亲笔,为何还要传授予他,你害了我们掌门还不够,还要害死他唯一的孙子吗!是不是在你心里,门派武功的传承比什么东西都重要!”
“要害死我的明明是你,你刚在路上还想一刀劈死我。”牧松之冲莫悬安反驳道。
莫悬安被这么一说,一时想不到回应,只得另起话头。
“哼,总之你们门派心思歹毒,我们掌门最后走火入魔反噬而死,当真是你们之过!”莫悬安又开始吵嚷了。
谜清“啪”地给他一巴掌,他另一边的脸便也肿了。
谜清打完问道:“松儿,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牧松之摇头:“师母,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我想出去静一静。”
十三岁的牧松之虽然聪明,但也终究还是个孩子,他一时接受了太多信息,不知道如何自处,心中忽的涌起一股逃避之情,把问题又抛回给大人们。
师父师母点点头,牧松之便起身出去,把那扇代表过去的门又在身后关上。
他望向院子外面,那朵昙花仍静静在树上开放着,垂下的衣角于风中轻轻摆动。
“你还没走啊,”牧松之走到树下,仰头望着他道,“今天谢谢你救了我。”
他一开口,狐狸面具就垂下头看他,他黑色的眼眸是这么沉静。
两人就这么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身后屋子里又传出些声响,也不知莫悬安和师父师母又说了什么,白虎伏在院中酣睡,清风摇动树叶发出下雨般的声音。
忽然的,狐狸面具从树上跳下来,伸手揽过牧松之的腰,轻功一点就带他飞下山去。
牧松之一开始有些讶然,但并不惊慌,因为他直觉感到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
云影又遮住了月亮星辰,身后的灯光远离,身前又没有灯火,在丛林之中穿梭拂过时,天地黑沉沉的,仿佛陷入深渊之中,只有身边的人传来温度。
风声呼呼,呼呼的风声中还有心跳声,牧松之侧耳倾听,发现两人的心跳咚咚的,竟如此同步,真神奇。
随着山下城镇的临近,眼前渐渐有了灯火,到了城墙下,因着庆祝严毅上任之事,城门竟还未关,狐狸面具便携牧松之进了城,城中也还没有宵禁。
这严毅大人真是个人物,他一来,整个镇子就整得热热闹闹的,让夜晚失魂落魄的人也有个归处。
狐狸面具一路揽着牧松之,一阵风似的将他带到千生湖边,擂台还在,不过无人比擂,略显寂寥,只灯火煌煌,映照水面。
狐狸面具和牧松之站在湖旁,一时之间谁都不说话。
牧松之明白了,狐狸面具这是带他来散心呢。有些话对亲近之人不可说,对陌生人倒是说得毫无负担。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牧松之转头看着狐狸面具,“你比我高,看着比我大,我应该叫你哥哥。”
狐狸面具摸了摸他的头。
“你明明会说话,却不跟我说,也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不是因为,我们之后再也见不到了呢?”牧松之又问。
狐狸面具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如此,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狐狸面具摇头。
“是那个小堂主叫你不要摘下来的?他可真霸道,脾气又坏!”牧松之忿忿道,“下次再见到一定要吵赢他!”
狐狸面具低低地笑出了声。
牧松之听见笑声,不好意思地背手偏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虽然我从小被师父夸聪明,不过我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幼稚,比如刚才他们说那些事情的时候,我突然有点不想面对了,只想转过身去。”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些合不上,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日后也许不见的恩人,说再多也没有什么关系的吧,牧松之想。
“你肯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幸好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所以我想说什么说什么。”牧松之开始絮絮叨叨。
“我从小没了爹娘,听他们说过去的事就像在听不相干的故事。莫悬安,就是那个要杀我的老头,问我要不要报仇,我想我是不是应该就此奋发去报仇呢?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拔剑一怒为血仇。”
说话间,狐狸面具递过来一把草编的翠绿的小剑,是在他絮叨时拔了湖边草梗做的。
牧松之心中疑惑地收下了,继续道:“不过师父又说,我没有要报仇的人,我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大家都死了,就没谁要杀了,但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很没有志气呢,就像一个懦夫。我不想做懦夫,我从来都是想要什么就去做了,只是在这件事里我还没有想明白要做什么。”
狐狸面具又递过来一物,这回是几根纠结缠绕在一起的草梗,仿佛牧松之的心境。这下牧松之明白了,他这是在具现自己的想法。
牧松之觉得有趣,继续说下去:“不过我也不一定要在这件事里做什么吧,他们自己的事情,干什么要承接给我呢?不过之后我可以问问师父,我爹我娘的墓穴在哪里,好去祭拜一番,这些年里他们从来没有带我去过。他们江湖中人,难道并不时兴墓塚那套,都散作天地飞烟了吗?”
牧松之放慢了一点速度,而狐狸面具手上飞快,给他编出了一个小小草包,表示坟塚。
牧松之把草包提到眼前,两个指头上下捏了捏:“还有师姑,她好厉害啊,看着就能学会剑招,难怪小时候她能给我演示百家功夫,如果她有心,能当武林盟主也说不定,不过她不喜欢这些事情,只爱游山玩水,教我到十岁以后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已经三年都没有她的消息了。”
狐狸面具用草编出一个人模样,腰侧撇出两条草带,衣袂飘飘。
“那个武温大侠心肠真好,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打抱不平,武功也很高强,这么快就和师姑达成了配合,又有侠肝义胆,又有绝世武功,日后他一定成为名震天下的大侠了吧,可惜我在这小镇里孤陋寡闻,都没听过他的消息。”
牧松之侧目,想看狐狸面具会怎么编武温的形象,可是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面朝湖水,不知在想什么,灯火把他半边面具照得莹润生光。
牧松之低垂下眼目:“还有我爹娘——怎么说来说去又绕回来了,我其实有点想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师父说娘是个漂亮的女人,不知道我长得像不像她呢,最好长得像一点,这样我也可以变得好看哈哈。”
他虽然哈哈了两声,但并没有笑意:“还有我爹,师父说爹是个宽厚的把大家照顾得很好的人,这一点我没有学到,我总是让师父师母担心,还老是闯祸……好吧我认为不算闯祸,只是普通的玩闹,不过师父认为那是闯祸。”
狐狸面具手上又开始动作,这回编了两个小人,一个佩剑,一个戴花,花儿小小一朵,应是随手薅的,递给牧松之。
牧松之轻笑:“谢谢你,不过再编下去这湖边的草就要被你拔光啦。”还是小心接了过来,“你人真好啊,如果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现在应该会是很好的朋友。
“我自小在山上长大,虽然也会到这镇上瞎逛,认识认识同辈之人,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是和山风野草为伴——我没有怪师父师母的意思,在山里自由自在,很快乐,不过偶尔有人一起玩就更好了,有时候我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没有一个人可以说,也怪闷的。”
牧松之的声音慢慢有些低落下去,接着又给自己打气似的振奋起来:“不行不行,想太多会让人软弱,就应该像师姑一样,说报仇就报仇,说游历就游历,那样才能干成许多事!第一件事,想想怎么处理那个莫悬安大叔。”
他陷入纠结中,“没想到我爷爷这么坏,这个莫大叔也不是什么好人,还想杀了我,那我要杀了他吗?我还从来没有杀过人,如果我杀了他,这算不算报仇的一种?报仇了就算血性之人吗?但是我又觉得他有点可怜,不对不对,他不可怜,听他说的,这些年间,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之人,不能放过他!”
牧松之简直就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师父会不会留他一命呢?师父其实有点优柔寡断的,说不定那个人说说好话,他就心软了,唉,他就是这点让人在意。
“说起来,当时那些伤害师父的人里有没有这个管家呢?也许他也是其中一员,毕竟他可是爷爷,不,不是爷爷,那个魔头的心腹之一,魔头做坏事,总有心腹陪伴一侧。那他明明知道魔头做了这么多坏事,还一直为他说话,真是太可恶了!要我说,他才是那个为了门派不顾一切的人。
“我记得师父以前和我讲过一个故事,说一个病秧子只能靠喝一种副作用极大的药续命,每次喝完他都痛苦万分,可是痛苦过后他还要继续喝下去,因为他的生命和这种痛苦互相依存,师父叫我不要生这样的病,也别成为这样的药。其实我听得一知半解,但今天见了这个人,我想他说的病和药其实另外有一种意思,只是魔头的那一点好究竟是病还是药呢?”
牧松之说着说着陷入沉思,突然,“啪”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考,扭头看去,原来是狐狸面具在拍蚊子。
七月的湖边,有花有草,确实蚊虫嗡嗡。见他望过来,狐狸面具的手不由一顿。
牧松之蓦地笑了起来:“怎么你们大侠拍蚊子还要手拍的,难道不该是剑锋一舞,唰唰地就削下一片吗?”说着还用手比了舞剑的姿势。
牧松之本意只是开个玩笑,但是没想到狐狸面具竟真的歪头思考起来。
一会儿后,他果真退开几步,锵地抽出剑,寒光照面,剑影纷飞地舞动。身姿翩翩,游弋轻灵,步法尚有未纯熟之处,却也自成一派美意。再仔细看,发现果真有蚊虫不时掉落,抖动着翅膀在地上略做挣扎后再无声息。
牧松之不由笑起来,随着剑影的闪烁笑得愈发放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用剑法招式杀蚊子的,这场景略显滑稽,显得十分小题大做,可是对方是为他随口说的话而做的,他又隐隐高兴。
慢慢的,狐狸面具在他的笑声中渐渐停下表演,牧松之见状也收敛笑声,直至两人相顾无言,就像刚到湖边时那样。
牧松之抿嘴一笑,刚想道谢,狐狸面具忽地又拔地而起,唰唰砍下一根樟树枝,在空中剑随意动,碎叶乱溅,三两下削成手掌大小的圆柱,再左勾右划,上戳下刺,一只木狐狸就堪堪显出原型。
狐狸面具把狐狸挂坠递给牧松之,牧松之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这挂坠实在粗糙,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但牧松之觉得它好看极了。
牧松之接过挂坠,同其他草编的小玩意儿一起紧紧攥在手中,眼中隐隐泛起泪光。
他在这说了半天自己的事,这人傻傻地陪着,还送他礼物,也不知道图自己什么,这行事作风真有点像故事里的武温大侠了,可是这里并没有要匡扶的正义,没有十恶不赦的魔头,只有一个略显彷徨的小少年牧松之。
牧松之靠近他,伸出双手缓缓地轻轻地抱住了狐狸面具的腰,低声说道:“真的谢谢你,哥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帮我,就当你心善吧。你说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可是我觉得不一定,天地这么大,我住得这么远,你都遇见我了,说明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日后我去闯荡江湖,说不定还能碰见你,如果你认出了我来,一定要告诉我。”
狐狸面具没有动作,牧松之也没有。
他觉得天地安静极了,风轻轻吹皱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抖开,搅碎了灯光。此时湖对面遥遥传来梆子声,给严大人的庆祝仪式终于要结束,这座小镇也要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