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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宗门器部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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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药盯着玄铁看了很久,久到林也以为他已经入定了。终于他放下玄铁,把身上那件不知穿了多久的青布长衫拍了又拍,长衫上沾满了药渍、灰土和油污,掸完之后灰是掉了,药渍和油污还留在那儿。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器部,找念大师。”
林也愣了一下:“你平时不是最怕见人吗?上次令秋翊约你去千机阁,你说‘丹炉离不开人’;新年外门茶话会,你躲在药库三天没出来。”
“那都是没有意义的琐事。”李药把那块幽冥玄铁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块旧棉布里,抱在怀里,像是抱了个襁褓里的婴儿,“修复玄冥炉这样的大事,我得亲自去拜请念大师。”
林也只在拍卖会上远远见过一次念无双,对此人怀有敬仰与好奇,何况舜华剑还是她铸的,林也脑中积攒了很多想法想与她交流:“我陪你去。”林也趁机跟在李药身后。
青凜宗以炼器闻名。
九州四海的炼器市场,大致分两层。
第一层是四有剑派的地盘。他们卖的是基础法剑,从云纹剑到青霞剑,走流水线,一个模具打一百把,薄利多销。炼气期修士和筑基期散修是他们的基本盘,十把制式法剑里有七把出自四有剑派。
量大、稳定、便宜——三块中品灵石一把云纹剑,对刚入门的弟子来说刚刚好,性价比最高。四有剑派的匠师不需要什么天赋异禀,按图纸打铁,按流程淬火,按模板刻符阵,是工业化生产的路子,赚的是辛苦钱和规模钱。
但到了金丹期以上,四有剑派就力不从心了。
金丹修士的剑不能是流水线货,得跟修士的灵力属性、战斗风格、甚至道心契合。剑胚熔炼的火候差半寸,传导剑气时就打一折;淬火的时机晚一刻,剑身孕养剑意的能力就弱三成。
四有剑派的制式兵器根本撑不住这种级别的灵力灌注——金丹修士全力一剑下去,云纹剑当场崩成两截,青霞剑也撑不了三招。所以高端法剑的市场,是青凛宗器部的地盘。
念无双那一脉的炼器师,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一把高端定制法剑,从选料到成型要耗费上百天工夫,每一道工序都精细到离谱。剑胚熔炼时要观察铁水的颜色变化判断火候,淬火时要精确到“几息几厘”的时机把握,符阵刻写时要根据修士的灵力定制符文样式。
一把入门级的高端法剑起步价一千中品灵石,往上不封顶。内门榜第五名祁不破那把重剑“破山”,据说是念无双亲手打制的,材料费三千中品灵石,加上工费、符阵费和调试费,最后结账时祁不破卖了两座灵山才凑够。
除了法剑,青凛宗器部还承接了各类高端武器的定制——刀、枪、戟、棍、鞭、盾、暗器……订单已经排到五年之后。
外事长老高粱范蠡上个月订了一套护体飞针,十八根,每根针上都刻了微型追踪符阵,能追踪、能麻痹、能破盾,一套下来八百中品灵石。贵是贵,但出门在外保命要紧。
最高端的渡劫护盾。这东西整个九州四海只有三个地方能造:青凛宗、北阙宗和天机阁的锻造坊。但圈内人都知道,北阙宗的护盾偏厚重,靠堆材料硬扛雷劫,背在身上像顶了一口铁锅;天机阁的护盾偏精巧,轻便好看,但大威力的雷劫劈下来容易散架。
只有青凛宗的渡劫护盾用的是念大师那一脉传下来的“叠层锻造法”——轻、薄、韧,雷劫劈下来的时候护盾不会硬扛,而是通过多层纹路把力道一层一层分散出去,最终传到修士身上的只剩三成不到。
内门榜第六名谢无量结丹的时候用了三件基础款渡劫护盾,每件一千五百中品灵石,光护盾就花了四千五。但人家顺利结丹,值了。
至于玲珑屋,那是青凛宗器部最让人眼红的拳头产品。四有剑派不会做这个,北阙宗不稀罕做,天机阁眼红了好多年但就是做不出来。
玲珑屋有三个核心部件——空间法阵晶片、折叠结构框架和环境模拟符阵。空间法阵晶片全九州四海只有一个来源,云花落梦泽的阿麦拓机,青凛宗也绕不开,得乖乖掏钱买晶片。
但后两样是青凛宗的看家本事。折叠结构框架是把一套房子的内部空间支撑起来的骨架,巴掌大的法器里要塞下一间能住人的屋子,有墙有屋顶有地板,人在里面活动的时候空间不能塌。
青凛宗的玲珑屋有百年传承,并在念大师手里发扬光大,做出来的框架能承受金丹期修士在里面的全力打斗而不变形。
环境模拟符阵就更玄了——玲珑屋不能只是个空房子,得有光有风有温度有灵气循环。外面是沙漠,屋里能春暖花开;外面是寒冬腊月,屋里四季如春。灵气浓度还能调,修士在屋里打坐修炼效率不比外头差。
千机阁有一款顶级玲珑屋标价一万中品灵石,里面配了小型聚灵阵、微缩丹房、静室,还能模拟昼夜变化,白天进去是大晴天,晚上进去是满天繁星。
内门榜第三名春化生就有一间,是宗门大比头名的奖励。
器部在宗门东侧,靠近山腰的一片山坡上,占地比外门学堂还要大。还没走近,林也就听到“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风箱鼓风的呼呼声,偶尔还有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炸炉?”林也缩了缩脖子。
“炸器。”李药纠正道,“炼器炸炉跟炼丹炸炉原理差不多,都是灵力灌注不均导致材料结构崩解。”
器部大门高大轩敞,方便大型器械进出,门旁雕版上浓墨重彩地写着:“器部重地,闲人免进,炸伤自负”。
器部一共六间工坊,沿坡地从下往上排列。
最下面的是粗锻坊,十来个熔炉同时开工,铁水映得墙壁通红,粗胚从模具里脱出来还冒着白烟,被铁钳夹着丢进冷水槽,“嗤”的一声久久不息。
粗锻坊的炼器师们光着膀子抡大锤,身上糊了一层灰黑色的铁粉,汗流下来把铁粉冲出一道道白沟。
再往上是精锻坊。这里是细细碎碎、叮叮当当的声音。炼器师不再抡大锤了,改用小锤和镊子,一丝一丝地雕琢器物的细节。
精锻坊里坐着二百来个炼器师,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盏小灵石灯,灯下搁着半成品的剑胚或护甲片,有人用细锉刀修整刃口,有人用刻刀在剑身上划符阵纹路,有人举着烧红的铜丝往护甲的接缝处一点一点焊接。精锻坊的炼器师大多是筑基期修为,灵识能探入器物内部感知材料结构。
精锻坊旁边是符阵篆刻坊,这是器部门槛最高的地方。整个器部近三百名炼器师里,有资格刻符阵的不到五十个。符阵篆刻坊里没有火光,屋顶上的大灵石灯(以灵石为能源的光线柔和稳定的灯具)把屋子照得通明,符师们伏在案上,用几十种粗细各异的刻刀在法器表面刻写符文,每一刀下去都要灌注灵力,刻错一笔整件法器就废了。
再往上是成品装配坊和检测坊。装配坊里堆着大大小小的零件,剑柄、护手、剑鞘、护甲的搭扣、玲珑屋的折叠关节,全是从前面几个工坊送过来的零部件,在这里由专人拼装成整件法器。装配坊的班头姓吴,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坐在一堆零件中间,拿着装配图一个个核对。
检测坊则是一个单独的院落,院中央竖着一块试剑石,不断有人拎着新出炉的法器过来测试,有时是剑劈石头看刃口,有时是盾挡灵光看韧性,如果检测没通过,整件法器要送回重新返工。
器部的人分两种:炼器师和杂役。炼器师近三百人,主要是内外门筑基期和炼气高阶的修士,负责设计、锻造、篆刻和品控。杂役一千多人,负责添煤烧火、搬石运料、拉风箱、清废渣,还有专门清扫矿屑的、专门研磨工具的、专门给器修做饭的。
一千多人分三班倒,昼夜不停。林也心想这地方比她前世去过的任何工厂都更像工厂。
一千多人在同一片区域里干活,却忙而不乱。粗锻坊的废渣有专门的杂役用推车运走,精锻坊的零件筐贴着标签送去装配坊,符阵篆刻坊门口的传送符阵亮一下,就有一枚刻好的器件出现在隔壁检测坊的桌子上。
两人沿着山路一路向上,来到器部最高处位于断崖边的一间工坊门口。林也探头往里看,里面到处是工具,桌上堆着半成品的法剑和护甲残件,墙角堆着一箱箱各种零件,屋顶上挂着一串风铃,风铃的材质是各种报废的法剑碎片,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一个穿着靛蓝匠袍的女修士背对着门口,正蹲在地上焊一具半人高的机关鸟。鸟的翅膀已经装好了,正在轻轻扇动,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门没锁,自己进来,别踩到地上的图纸。”
林也低头一看,果然满地铺着各种图纸和草图,有的画着法器的结构图,有的画着复杂的符阵分解图,还有几张画的是——一只猫?旁边写着:“猫型傀儡机括优化方案(第二十七版)”。
念无双站起身来看向二人。
林也认真打量着众人口里的念大姑。
看着四十来岁的年纪(修士很难看出年纪,尤其女修),鹅蛋脸,一头乌发盘起来,用一根看不清材质的细棍随意别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沾着一些不知名的粉末。
脸上带着笑意,眼睛里闪着光。
“李药师?”她放下手里的焊钳,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有多久没来我这儿了?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做丹炉的时候。”
边说边笑眯眯地打量着林也。
“你这个轻易不出来走动的,这次是为了什么?”两人都是青凛宗出了名的痴人,只是念大师的身世地位是李药不能比的。
李药走上前,递上矿石,幽冥玄铁泛着暗沉的光,表面细密的纹理像水波一样流转。
“幽冥玄铁?”她的声音很轻,但尾音微微上扬,“品相中等,但纯度很好。你从哪儿弄来的?”
林也抢先开口了:“宗门库房的废料堆,我用一百贡献点换的。”
念无双深吸一口气,林也以为她要发火,或者至少要说一句“暴殄天物”,但她只是又长长地吐出来。
二十年前我也想过进去翻翻,库房管事说‘杂项区不对内门弟子开放’,我于是放弃了,没想到被你一个外门弟子真翻到宝贝了。
李药弯腰深深行了一礼:“烦请念大师拨冗修补我的玄冥炉。”
念无双扶起李药,转身来到隔壁书房,在一堆书籍图谱中翻找,摸出一本小册子,她吹了吹灰,《玄冥炉制作手册》几个字显现出来。
“你那个破炉子我知道,原本也是丹房一宝,但是破损得太厉害了,修补需要重新锻造炉身核心。玄冥炉不是普通的铸造炉,它的炉身是用‘叠锻法’做的,一层火纹一层水纹反复交叠,才能承受炼丹时的五行变化。幽冥玄铁只是材料,怎么把它锻造修复,我得再去看着你那个炉子才能确定。”
“炉子在丹房。”李药说。
“你把它搬过来。”
“它太重了,搬不动。”李药顿了顿,“而且炉身上有一道裂缝,用铁箍箍着,搬动的时候怕裂缝扩大。”
念无双沉默了片刻:“那我过去。”
李药的表情明显松了口气,念无双又补了一句:“你欠我一坛桂花酿。”
“念大师也喝酒?”林也问。
念无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炼器的时候不喝酒怎么保持手感?上次喝高了,打了一柄扭曲波折的飞剑,结果有人花高价买了,说是别有雅致。”
林也呵呵笑出声来,心里对念大师又亲近了几分。
李药把幽冥玄铁包好,正要往外走,林也拉住他:“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
她转向念无双,搓了搓手,用很是恳切的语气说:“念大师,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念无双正在收拾工具箱,头也没抬:“说。”
“我想请问您,能不能造一些种地的机器?”
念无双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笑着看向林也。
“比如翻地的机器。就是那种不用偶人、不用人力,能自动把田地大面积翻松的机器。”林也比划着。
“你让我用炼器术去造锄头?”
“不是锄头!”林也脱口而出,“就是,用一种机械装置代替人力,耕田、播种、收割,全自动的。”
念无双沉默了两秒钟:“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是灵农出身,现在还种着三十亩地和一百亩药园,宗门有两万亩灵田,我们急需比耕作偶人更高效的农用器械。”
林也大致了解到灵力可以相当于电力,符阵晶片相当于电路半导体芯片,有了能源有了控制器,这个世界应该能造出农用机械。
“上次我在农具部看到一具报废的耕作偶人,葫芦瓢脑袋裂了,符阵片也碎了。那个偶人的符阵片只有一个功能——锄地。但那个偶人全身上下用了二十多个关节、三十多块铁皮、复杂的联动结构,全都为了带动一把锄头上下挥动。”
念无双点了点头:“偶人的符阵确实被浪费了。”
“所以如果你能专做一个带翻土、播种、浇水的小型农耕机械,设计成轮式,或者爪式,那就不需要灵农一锄头一锄头去刨了。”
念无双睁大眼睛看着林也,鼓励道:“你接着说。”
林也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自己画的草图,画了个类似前世的旋耕机,前面是犁,后面是耙,旁边还画了一个带轮子的筐。“你看,这是翻地的,这是碎土的,这是播种的,这是浇水的。四合一,一体完成。”
念无双拿着那张草图,饶有兴味地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起来:“你这犁头角度不对,入土太浅。耕地的犁头得再往下斜十五度,不然只能刮一层皮。”
林也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画的角度太缓了,像在给土挠痒痒。她想起前世在地里帮农时见过的那种大犁头,入土角度确实比她想的大。
念无双又改了几处,画了个新的草图,把犁头、耙片、播种箱、出水口整合在一个框架上。她画完之后推给林也:“这样能不能用?”
林也看了看,抬起头,翘起大拇指:“大师不愧是大师!”
“这种农耕机械,成本大概多少?”林也问。
“比一具战斗傀儡便宜至少六成。”念无双拿笔算了算,“省了铁甲、省了关节强化、省了战斗符阵,只保留基础运动符阵和农用工具接口。如果不需要仿生人形结构,改成轮式或者爪式底盘——”
“能不能做出来?”
“应该能。”念无双把图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工具柜里,“但需要时间。我手上还有三件委托没做完。”
“不急。”林也心里乐开了花。
念无双点了点头,正要继续收拾工具,林也又开口了。
“念大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被林也屡次打断,李药有点着急他的炉子。
“因为这个真的很重要。”林也的表情认真起来,“我在千机阁听过一件事——储物袋的空间法阵晶片,都是云花落梦泽产的。管事说,整个九州四海没有人能仿制。”
念无双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千机阁逛过几次,钱管事讲的。”林也往前凑了半步,“钱管事说他们千机阁联合了好几家宗门,花了几百年都没破解空间法阵的奥秘,您作为青凜宗最强的炼器师——”
“不是最强的,”念无双纠正道,“是最闲的。”
“……那您研究过空间法阵晶片吗?”
念无双笑了笑。
“研究过。哪个符师、器师绕得开空间阵法?空间阵法有很多种,云花落梦泽的空间阵法晶片是皇冠上的明珠。”她说,“我研究空间法阵也有二十来年了,你知道玲珑屋吧。”
林也点头。她听千机阁管事提过,玲珑屋是一种随身居所,能把一套房屋大小的空间折叠进巴掌大的法器里。修士们出门在外,带着玲珑屋就等于带了一整套房子。但它和储物袋一样,核心的空间法阵晶片必须从云花落梦泽采购。
“玲珑屋的核心也是空间法阵晶片。”念无双从工具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片,晶莹剔透,像一片凝固的水滴。她把晶片放在灯下,光线透过晶片折射出一圈圈细密的纹路,“这是一块中阶空间法阵晶片。十年了,我试过各种方式去复刻它——解剖、拓印、模拟、反向推演,全都失败了。”
“为什么?”
念无双把晶片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你见过蜘蛛网吗?蜘蛛织网的时候,从中心向四周拉丝,每一根丝都是连续的、有规律的。你可以照着蜘蛛网的样子画一张一模一样的网,但画出来的只是图案,不是真正的蜘蛛网。真正的蜘蛛网有张力、有弹性、有动态的承重结构——那是活的。空间法阵也是活的。”
林也听得愣住了:“活的?”
“它自有一套体系。我们看到的只是静态的符文纹路,但它背后的运行规则:符文的质地、灵力的流动路径、空间折叠的几何逻辑——全部被隐藏了,根本解读不了。”
“况且这些符文比蛛网的图案复杂百倍,还堆叠了几十层。”听到这一句,林也简直绝望了,但还是不甘心。
“念大师,”林也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一种上古传承,能把空间法阵晶片的原理讲清楚?”
念无双看着她,眼中熠熠地闪着光。“如果有那种传承,整个九州四海的炼器师都会跪着去求。你见过?”
“没有。”林也赶紧否认,“我就是随便问问。”
林也和李药跟在念无双身后,走出器部大门的时候,风铃还在叮叮咚咚地响着。
这趟器部之行收获满满,林也心里美滋滋的,这是又抱上一尊大神的大腿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