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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黑色彼岸花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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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沙漠。
这里是九州四海的尽头。
没有人知道沙漠有多大,因为进去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没出来。出来的那一个,也说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的记忆抹去了一部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无法描述的恐惧感。
风是干的,热得像从铁匠铺的炉子里吹出来的。沙子是灰黑色的,像骨灰一样,带着细微刺鼻气味的灰黑色沙砾。踩上去的时候,脚会陷进去,沙砾会灌进鞋里,磨得脚底板生疼。
太阳挂在天上,但光线是暗的。不是因为云——这里没有云。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颗粒,它们像一层薄纱,把阳光遮住了一大半,让整个沙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暮色里。
暝尘。
这里的脚下空中全是暝尘。
越往深处走,暝尘越浓。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碗掺了沙子的粥,鼻腔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灵气在这里几乎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焦糊味和金属锈味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暝尘气息。
沙漠的深处,有一片盆地。
盆地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碗,直径约有数里,四周是陡峭的沙壁,沙壁上布满了风蚀的痕迹。盆地的底部是平的,铺着一层黑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沙砾,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盆地里没有风。没有声音。
天上没有翱翔的鹰隼、地上没有蹦蹦跳跳的沙兔、没有贴地生长的梭梭草、没有打不死的沙蛛,但是……
有一片盛开不败的花海。
每一朵花都有碗口大小,花瓣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黑得像深渊,黑得像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再也拔不出来的那种黑。整朵花有一层极细的、银白色的光泽,不是反光,是花瓣本身在发光,像刀刃上的寒光。
连绵的黑色彼岸花。
盆地的最深处,花丛最密集的地方,有一片最大的彼岸花。那些花朵的花瓣比其他花大了三倍不止,颜色也更深,黑得像能吞噬一切光的黑洞。花瓣的银白色光泽比其他花更亮,像是有人把一柄刀刃磨到了极致,再把刀光封印在了花瓣上。
花蕊也比其他花多。普通彼岸花有五到七根花蕊,那些花有十二根。十二根灰白色的、手指粗的花蕊从花心伸出来,向四周散开,像一只伸开的手掌,又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符文。
就在那片花丛中,躺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斗篷的质地和彼岸花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惨白的,像大理石雕刻出来的,没有一丝血色,但轮廓分明,线条优美,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杰作。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皮肤细腻温润如羊脂白玉。
兜帽下面的那张脸,如果林也能看到,她会想起希腊雕塑——那个被囚禁在奥林匹斯山上的普罗米修斯,日复一日被鹰啄食肝脏,永远不死,永远痛苦,永远孤独。但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
一种不属于活人的、也不属于死人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诡异的平静。
一只蝎子从沙壁的裂缝里爬出来,通体漆黑,背甲上覆盖着一层类似金属的鳞片,尾巴高高翘起,尾针呈暗红色,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它在沙壁上停了一下,转向盆地方向,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看到了那些花。
蝎子浑身一震,尾巴猛地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它没有犹豫,转身就往裂缝里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沙壁深处。
连蝎子都不敢靠近这些花。
盆地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花丛中央的那个人,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做了什么梦?
梦里有一个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小灰灰——”
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不只是睫毛,他的手指也动了——左手的小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动了。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沙漠上方,灰蒙蒙的天幕里,有一颗暗红色的星星闪了一下。
变星。
它在闪烁,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下面的那片花丛,看着花丛中的那个人。
它看了很久。
然后暗了下去。
沙漠恢复了死寂。灰黑色的沙砾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黑色的彼岸花在盆地中静静地开着,花瓣上的寒光,冷漠地、沉默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花丛中央的那个人,又恢复了最初的静寂。
像是刚才那两下颤动从未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