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网络相亲， ...
-
何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在相亲网站的个人简介里写了“热爱大自然”。
她以为是去露营，结果是去爬山。她以为是去赏花，结果是去滑草。她以为对方也是个喜欢小动物的人，结果对方养了两条蛇、一只蜥蜴和一缸子蟑螂——活的，饲料用的。那位相亲对象还特别真诚地看着她说：“你的简介写的热爱大自然，我以为你应该、可能会接受蟑螂。”
何叶想到了钓鱼老佬，灵光一闪还想到那个冰箱藏尸的变态杀手，以出去接重要电话为由，拔足狂奔，当天晚上就把简介改成了“985园林植保专业硕士，研究方向为水稻病理学，爱好是宅，讨厌爬行动物”。
改完之后，连蟑螂都没了。整整六个月，匹配数为零。
所以当程乖出现的时候，何叶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程乖，男，二十九岁，某大厂后端架构师。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戴黑框眼镜，站在公司logo墙前面比了个毫无灵魂的大拇指。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算丑——就是那种扔进张江地铁站早高峰人堆里，你连他后脑勺都认不出来的类型。
何叶第一反应：这人发际线是不是有点危险。第二反应：算了，先聊。
程乖设置的关键词是：情绪稳定、逻辑清晰、不养宠物。”是这第三条把两人匹配上的。
于是两人约了见面，见面之后又约了第二次，第三次。程乖这个人，不会说情话，不会制造惊喜，第一次约会带她去的是一家开在商场负一层的兰州拉面，何叶吃了一碗毛细，程乖慷慨地点了十串羊肉串，每串要9块钱的那种大羊肉串，每串烤得滋滋冒油，又鲜又香，第二次吃的是酸菜鱼，程乖不喜欢钓鱼，这一点何叶也是满意的。”
第三次见面，程乖顺嘴说到公司新项目上线之后可能会有年终奖。“全球卖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汇报项目进度，“小组leader说，每个人大概能分到三百万。”
何叶正在吸一杯奶茶，听到三百万一激灵，珍珠没进喉咙，拐进气管。
她张开嘴，发不出声。脸从红变青，手指抓住程乖的手腕，指甲陷进去。
程乖拨了120。“女，二十八岁，异物窒息，意识清醒，气道不完全梗阻。”他冷静地与接线人员对话。
救护车八分钟到。急诊室里何叶咳得撕心裂肺，CT显示珍珠卡在主支气管。她被推进手术室，全麻，支气管镜下异物钳夹出一颗浑圆的珍珠。
经过这番折腾两人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第二周，程乖约她参加小组庆功宴。
“小组庆功宴？”何叶对着手机愣了一下，“你们大厂的聚餐……我能去吗？”
“可以带家属。”
“我算家属吗？”
程乖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回了一句：“你想算的话，就算。”
何叶觉得这大概是这个人能说出的最接近情话的一句话了。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三圈，然后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挑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裤——她觉得穿太隆重显得没见过世面，穿太随意又显得不重视。白衬衫加牛仔裤，进可攻退可守。
聚餐地点在外滩一家日料店。何叶到的时候程乖已经在门口等了，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看到她笑了一下。
“走吧。”
“等一下。”何叶深呼吸一次，“我紧张。”
“紧张什么？”
“他们都是年薪百万的大厂员工，我是一个研究水稻病虫害的。”
“他们的家属可没几个是985的研究生。”程乖推了推眼镜，说得既淡定又客观。
何叶想这可能是程乖最看重自己的地方。
包间里坐了十二三个人，长桌，刺身拼盘已经摆好了。程乖挨个介绍，这是后端小李，这是前端小王，这是产品经理老周。
几轮酒过后，气氛热了起来。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转到了“拿到钱之后，各位家属的理想生活”。
老周的老婆第一个开口。她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圆脸姑娘，说自己是幼师，理想是辞职以后开一家幼儿舞蹈教室。“小朋友穿着粉色芭蕾裙转圈圈那种。”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老周在旁边连连点头。
小王的未婚妻说她想开家美容院，已经看好店面了。后端的女朋友说想当全职太太，反正老公赚得动，在场的女孩子们都笑了，说她是全场最实在的人。
轮到何叶。她端着清酒杯想了想，说：“我想要一块地。”
包间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一块地？”老周的老婆怀疑自己听错了。
“也不用太大，三、五亩就行。”何叶比划了一下，“种水稻，那种世界上最贵的稻米品种。超过日本的越光米、泰国的茉莉香米，反正就是要种出最好的米来。我本科学的就是这个，研究生论文做的也是水稻病理——简单来说就是研究水稻怎么才能不生病、长得壮、米还好吃。”
她越说越来劲，程乖在旁边无动于衷，两个人都没有留意到在坐他人脸上错综复杂的神情。
“你们知道吗，大米的口感差别巨大，米的直链淀粉含量、蛋白质含量、水分含量，每一项都影响口感。种、土、水、肥、气候，五个变量，都需要控制好，我的愿望就是培育出世界顶流的稻种，生产出世界最贵的稻米，而这一切的基础是先要有块地。”
“她的理想就是当农民。”程乖在旁边解释，语气里只有坦荡没有情绪。
何叶看着满桌忍俊不禁的脸，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很奇怪的话。她赶紧找补：“也不是说现在就要去种……就是，如果有机会的话……”
“没事。”产品经理老周举起酒杯，“程乖的理想是买个静音键盘，你的理想是种地，你们两人的确有种别致的默契，祝你们早日修成正果。”
全桌人都笑了，程乖也笑了。他们笑得好生奇怪，何叶不知道他们笑什么。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程乖忽然说：“其实种大米这个理想，挺好的。”
“你真的这样想？”
林荫道上树荫乍地，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灯光，程乖小心地牵住何叶的手，说道，“嗯。我研究了一下，越光米的市价大概是普通大米的五到八倍。如果把品控做好，用数据化种植，商业模型是跑得通的。”
何叶愣了两秒钟。她刚说的是理想，程乖已经在算商业模型了。她想说你这个人真的是……但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把一切都换算成数据的男人，大概是认真的。
“我育出的顶级稻米，可是要卖普通大米30倍、50倍的价格。”何叶骄傲地说着，脑中有种奇怪的笃定。
然后她一脚踏空了。
不是因为喝醉了——井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她踩上去的瞬间整个人往下坠。起初程乖的手还牵着她的手，很快手指滑脱了，她看见他的脸在往后退——不对，是她在往下掉。他大喊着她的名字，然后声音越来越小，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坠落的感觉不是失重，是被什么力量在往下拽。世界在变小，城市的夜空变成了针尖大的星点，程乖的脸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想喊救命，但风灌满了喉咙。
最后连风都停了。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黑暗，纯粹的、铺天盖地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