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知道答案》小夜qwq

8、第八章 梧桐树下 苏念在老屋

　　苏念在老屋住到了第十天。

　　这十天里，她完成了奶奶没有完成的事——她把老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修好了院子的水龙头，给枯死的月季花换了新土，把晒衣绳上那件旧校服取下来洗干净叠好。

　　她还去了一次奶奶的坟前。她带了一碗自己做的糖醋排骨，放在坟前，点上三炷香。

　　排骨做得不太好。酱油放多了，颜色有点深，味道也偏咸。但她觉得奶奶不会嫌弃——这是她第一次做，以后还有机会改进。

　　“奶奶，”她跪在坟前说，“我会学做你的糖醋排骨。虽然可能永远做不出你那个味道，但我会努力的。”

　　风吹过来，山上的树叶哗哗作响。苏念觉得，那是奶奶在跟她说“傻孩子，能做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奶奶不挑”。

　　第十一天的下午，苏念又去了梧桐树下。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去的。许泽跟她一起。许泽带了一台相机，说要给她拍照。

　　“你站在那儿，对，就是那个位置。”许泽指挥着她，“往左边一点，再往左边一点——好，别动。”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

　　“拍好了？我看看。”苏念凑过去看相机屏幕。屏幕上，她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干上的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斑斑点点的。

　　“拍得挺好的。”苏念说。

　　“那当然，我是专业的。”许泽笑着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你看这张，梧桐树的影子刚好落在你身上，好像……”

　　他忽然停住了。

　　“好像什么？”

　　“好像你奶奶在抱着你。”许泽说，声音变得很轻。

　　苏念低头看那张照片。梧桐树的影子确实落在她身上，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形状像是一个人的手臂。她不是迷信的人，但这一刻，她真的觉得奶奶就在身边，用树荫的怀抱环抱着她。

　　“谢谢。”苏念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

　　许泽看了她一眼，笑了。“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没机会跟奶奶道别。”

　　“跟你奶奶？你奶奶不是还好好的吗？”

　　许泽的笑容淡了一些。“去年查出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现在已经过去九个月了。她还在坚持，但我知道，日子不多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辞了工作回来？”

　　“嗯。”许泽靠在梧桐树上，仰头看着树冠，“我在省城那几年，总是忙。忙着加班，忙着挣钱，忙着升职。每次我打电话说要回来，我奶奶都说不用回来，她挺好的。我就真的没回来。去年她查出来肺癌，我才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傻逼——我奶奶说挺好的你就信啊？她永远都是挺好的。”

　　苏念看着他。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下颌线紧绷着，像是在忍住什么情绪。

　　“所以我现在每天都陪着她。”许泽继续说，“给她做饭，扶她散步，陪她看电视。她爱看那种很老很老的电视剧，一集能重播七八遍的那种。我以前觉得那些剧又臭又长，现在陪她看，觉得还挺好看的。”

　　他笑了，笑得很淡。

　　“人总是在失去之前才知道珍惜。”他说，“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许泽先开口。“不说这些了。你还没回答我上次的问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念想了想。“我可能……会留下来。”

　　“真的？”

　　“嗯。”她看着梧桐树干上那两个字，声音变得笃定了一些，“我想把老屋重新收拾一下。墙要粉刷，屋顶要修一下，院子里的花要重新种。奶奶的那些信，我想整理成一本书——不是出版的那种，就是一本自己留着的书。我会把每一封信都誊抄一遍，把她的字迹永久保存下来。”

　　“那你的工作呢？”

　　“我在网上找了一份远程的客服工作，工资不高，但在这边够用了。”苏念说，“县城生活成本低，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许泽点点头。“那挺好的。”

　　“你呢？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继续做我的自由设计师。县城这边也有些单子，老房子翻新的，新房子装修的，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足够我生活和照顾奶奶。”

　　许泽顿了一下，然后说：“苏念。”

　　“嗯？”

　　“我们一起留下来吧。”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瞳仁里有她的影子。

　　“一起留在这个小县城，”许泽说，“各自照顾好自己要照顾的人，各自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偶尔一起吃饭，一起聊聊天，一起去梧桐树下坐坐。”

　　苏念没有马上回答。风又吹过来了，梧桐叶哗哗作响，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但叶脉清晰，伸展开来像是一棵树的缩影。

　　“好。”她说。

　　许泽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棵梧桐树下坐了很久。许泽讲他在省城的故事，讲奇葩的客户，讲半夜加班泡面吃吐了的经历，讲他是怎么决定辞职回来的。苏念也讲了一些工厂里的事，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流水线永远不停，工头拿着喇叭骂人，宿舍里的架子床一翻身就咯吱响。

　　讲到后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坐在树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对面的屋顶后面，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苏念，”许泽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的事？”

　　“哪些事？”

　　“你小时候特别讨厌我。有一回你爬树上去不肯下来，我在下面喊你，你冲我吐口水。”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你瞎说。我什么时候吐你口水了？”

　　“就是吐了。三年级那年夏天，梧桐树刚开花。你爬上去摘花，摘了一大把。我在下面喊你下来，你不肯，还冲我吐口水。口水没吐到我身上，落到旁边的泥地里，我觉得恶心，就跑了。”

　　苏念摇头笑。“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都吐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记得吐过我。”

　　苏念笑着捶了他一拳。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一起回了许泽奶奶家。许奶奶正坐在院子里吃饭，面前的小桌子上摆了三个菜，还冒着热气。看见苏念进来，她笑着说：“快来快来，刚好做多了，一起吃。”

　　苏念没有推辞。她搬了把椅子在桌子旁坐下来。许泽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一副给她，一副给自己。许奶奶给苏念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她太瘦了得多吃点。

　　苏念咬了一口肉。很香，跟她奶奶做的味道很像——酱油放得少，偏甜，肥而不腻。

　　“好吃吗？”许奶奶期待地问。

　　“好吃。”苏念说，声音有点哽咽，“和我奶奶做的一模一样。”

　　许奶奶拍了拍她的手。“你奶奶以前教过我。她说她孙女最爱吃这个，让我也学着做，等哪天孙女回来了，可以换着花样做给她吃。”

　　苏念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饭，把那股酸涩咽下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念坐到奶奶的书桌前，又铺开了那沓信纸。

　　这一次她写下去了。

　　“奶奶：

　　我是念念。我现在在咱们家的老屋里，坐在你的书桌前，用你留下的信纸给你写信。院子里的月季花我重新种了一盆，是粉色的，等开花了应该很好看。巷口的梧桐树又长高了，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很久，你刻的那两个字还在，我也摸到了。

　　你写给我的三十六封信，我全部看完了。对不起，我现在才看到。我去了你说的那个城中村地址，那里已经变成工地了。难怪你的信都被退回来了。不是我不收，是我搬走了。对不起，我搬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你。

　　奶奶，我在外面过得不好。我赚不到钱，住在很小的房间里，吃很便宜的盒饭，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手上的茧子比你还厚。我不敢回家，因为回家会让你知道我没出息。我想等自己有出息了再回来见你，可是等着等着，八年就过去了，等着等着，你就不在了。

　　你说你从来没有怪过我。你说你只希望我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你说你养了一个好孙女，是你最骄傲的事。可是奶奶，我不是好孙女。我是一个八年不回家的人，是一个让你在雨中等我等到摔跤的人。

　　但我想变成一个好孙女。

　　我决定留下来了。我不再去南方了。我要把老屋修好，要把院子里的花重新种满，要学做你的糖醋排骨。我会经常去看你，每个星期都去，给你带吃的，跟你说说话。

　　奶奶，你说你会在天上看着我。那你看好了——我会好好的。我会好好吃饭，不会熬夜，天冷了会加衣服。我会努力让自己开心。

　　你刻在树上的那三个字，我收到了。要开心。

　　我会的。我保证。

　　念念”

　　苏念放下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她写了奶奶的名字——“陈秀兰收”。地址一栏，她写的是——“梧桐树下”。

　　她知道这封信永远寄不到。但没关系。和奶奶寄给她的那三十六封信一样，寄不到不代表不存在。有些东西不需要抵达，只要出发了，就有了意义。

　　她把信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奶奶的那三十六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关上抽屉，关上台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她梦见了一棵梧桐树。

　　树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梧桐树都大。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那个人朝她招手。她跑过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像小时候那样扑进那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抱着她，用蒲扇给她扇风，一边扇一边说——“念念乖，要开心。”

　　她仰起脸，看见那个人的脸。

　　是奶奶。

　　奶奶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