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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信使 在老屋住到 ...

  •   在老屋住到第七天的时候,苏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邮局。

      不是去寄信。是去还信。

      奶奶给她写了三十六封信,每一封都被退回来了。她想把这些退信重新寄出去一次——寄到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地址。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走一遍奶奶走过的路,只是想感受一下奶奶每次去邮局时的心情。

      邮局在县城中心,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瓷砖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门口的招牌褪了色,“人民邮电”四个字少了一个“电”字的偏旁。

      苏念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邮局里面不大,左边是储蓄窗口,右边是邮政窗口。储蓄窗口排着几个老人,取退休金的。邮政窗口空着,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刷手机。

      苏念走到窗口前面,从包里掏出那三十六封信。

      “你好,我想寄信。”

      年轻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信,眼睛微微睁大了。“这么多?”

      “嗯。”

      年轻姑娘拿起一封看了看地址。“这个地址……不对吧?这个城中村两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一片工地。寄过去肯定退回来。”

      “我知道。”苏念说。

      年轻姑娘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这个客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你帮我寄吧,”苏念说,“退回来也没关系。”

      年轻姑娘耸耸肩,不再说什么,开始称重、打邮戳。她动作很快,三十六封信一会儿就处理完了。撕下来的邮资标签贴了一排,加起来一百多块钱。

      苏念付了钱,道了谢,走出了邮局。她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她想象着这些信的下场——先到省城,然后分发到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地址,邮递员找不到收件人,盖上退信章,然后原路返回。

      和她奶奶当年寄的信一模一样的命运。

      但没关系。她本来就不是为了寄到而寄的。她只是想告诉奶奶:我收到你的信了。每一封都收到了。虽然晚了,但我真的收到了。

      从邮局出来,苏念在街上闲逛。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没有目的地走路了。在城市里,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工厂和出租屋,中间隔着一条高速公路和一个天桥。周末她不出门,因为一出门就要花钱。

      这个县城虽然小,但比她的出租屋大。主街上有几家新开的店,奶茶店、手机店、零食店,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了。但更多的店还是老样子——开了几十年的理发店,门口还挂着老式的旋转灯;卖了半辈子包子的早餐铺,老板还是一边揉面一边跟人聊天。

      她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文具店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几行字——“新到各色信纸、信封、明信片,欢迎选购”。

      苏念推门走了进去。

      店面很小,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文具。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他抬了抬眼镜。

      “想买点什么?”

      “信纸。”苏念说。

      “那边,第三排货架。”大爷指了指方向。

      苏念走过去,看见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信纸。有印着卡通图案的,有带香味的,有纯白的,有格子的。她翻了翻,最后选了一沓最普通的白色信纸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大爷拿起来看了看,问:“写信?”

      “嗯。”

      “现在写信的人可不多了。”大爷一边打价签一边说,“都是手机、电脑。上次有人来买信纸,还是半年前的事了——一个老太太,买了一大沓,说是要给孙女写信。”

      苏念愣住了。

      半年前。老太太。孙女。

      “那个老太太是不是……”苏念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不是姓陈?”

      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认识陈奶奶?”

      她何止认识。她是她唯一的孙女。

      “她是我奶奶。”苏念说。

      大爷把眼镜摘下来,仔细打量着她。“你就是念念?”

      苏念点点头。

      “你奶奶经常提起你。”大爷说,“每次来买信纸都要跟我唠叨半天,说你在南方的大城市上班,可出息了。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总说快了快了。”

      “她……她经常来买信纸?”

      “可不是嘛,每个月都来,比我发工资还准时。买一沓信纸,一沓信封,一板邮票。有时候她腿疼走不动,我让她少跑一趟,打个电话我给你送去。她不肯,说写信是件隆重的事,不能让别人代劳。”

      大爷叹了口气。“后来有一阵子她没来,我还纳闷呢。再后来听人说她摔了一跤,然后就……唉。”

      苏念买下那沓信纸,走出了文具店。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手里攥着那沓信纸,攥得手心出了汗。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奶奶的书桌前,铺开信纸,拧开台灯。桌上的灯光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斑,信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

      她握着笔,手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想给奶奶写信。她想告诉奶奶很多话——她想说她很后悔,不该八年不回家;她想说她收到那些信了,每一封都看哭了;她想说她在工厂里的日子有多苦,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被零件划得全是口子;她想说她不是不想回家,是怕回家,怕被人问起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想说她终于明白了,奶奶从来不在乎她过得怎么样,只是想让她开心而已。

      但她写不出来。笔尖碰着纸面,墨水洇开一小点,然后又洇开一小点。

      她写了“奶奶”两个字,就停了。这两个字写了那么多年,从小学一年级学写字开始,无数次的“家长签名”,无数次的作文题目“我的奶奶”,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两个字这么重。

      她放下笔,趴在桌上,泪水打湿了那张只写了“奶奶”两个字的信纸。

      第二天早上,苏念被敲门声吵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从桌上爬起来。脖子僵硬得厉害,因为趴着睡了一夜。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敲门声还在继续。

      她走到院子里,拉开门闩,打开门。门外站着许泽,手里提着两袋东西,冒着热气。

      “早啊。”许泽笑着说,“给你带了早饭。包子豆浆,趁热吃。”

      苏念愣了一下。“你这么早……”

      “习惯了。以前上班的时候六点就得起,现在不用上班了,生物钟还没改过来。”许泽把袋子递给她,“给你买的。你肯定又没吃早饭吧?”

      苏念接过袋子。热乎乎的包子透过塑料袋烫着她的手指,那种温度让她觉得不太真实。

      “谢谢。”她说。

      “不用谢。”许泽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对了,你昨天是不是去邮局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好路过,看见你从邮局出来。你手里拿着一沓信。”许泽看了她一眼,“给你奶奶寄的?”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冒热气的包子。“嗯。不过寄不到,那个地址早就没了。”

      “那你也寄?”

      “嗯。”

      许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句什么。苏念没听清,问他说的什么。

      “我说,”许泽重复了一遍,“你奶奶收到那些信了。”

      苏念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别误会,我不是说什么玄学的东西。”许泽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她活着的时候知道你在想她。她不确定,但她愿意相信。所以她每个月都去寄信,每个月都等你回来。她不是不知道可能会失望,但她选择相信。”

      许泽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相信比知道更重要,对吧?”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同学和记忆中那个流鼻涕的小男孩完全不一样了。他长大了,成熟了,说话开始有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苏念说,声音有些沙哑。

      许泽笑了笑。“大概是失业之后吧。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指了指袋子里的包子。“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念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汁水丰富,咬下去满口都是香味。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巷口的包子铺,开了几十年,味道从来没变过。

      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包子铺的包子,文具店的信纸,邮局的退信章,还有奶奶的爱。这些东西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任凭时间怎么冲刷,都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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