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知道答案》小夜qwq

5、第五章 留守 苏念在老屋

　　苏念在老屋里住了下来。

　　原本她只打算待几天，办完丧事就走。但一天变成了两天，两天变成了三天，三天变成了一周。她辞掉了工厂的工作——那工作本来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流水线上永远都是同一套动作，一天重复三千次，把人的魂都磨没了。

　　姑姑劝她留下来算了。“你在外面也不容易，不如回来找个活干。县里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开了好几家新厂，工资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消费也低。”

　　苏念摇了摇头。她不是没想过留下来，但她总觉得留下来是一种妥协。她当年离开的时候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现在灰溜溜地回来，算什么？

　　但她也没有马上走。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奶奶的遗物还没整理完，老屋需要修缮，家里还有些杂事要处理。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真正让她留下来的，是她舍不得走。在这里，她还能闻到奶奶的味道，还能看到奶奶用过的东西，还能假装奶奶只是出门买菜了，随时都会推门进来。

　　整理遗物花了好几天时间。奶奶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让苏念心里发堵。

　　她在柜子里找到了奶奶的记账本。很小的一个本子，巴掌大，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显然是哪家银行送的小礼品。

　　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账目。

　　“3月5日：买菜15元，肉22元，鸡蛋8元。合计45元。”

　　“3月12日：买菜12元，馒头5元，存念念卡里200元。合计217元。”

　　“4月8日：收废品卖36元，存念念卡里36元。”

　　“5月20日：念念生日，买排骨28元，虾35元，蛋糕38元。合计101元。”

　　苏念盯着那行“念念生日”看了很久。

　　每年的五月二十日，奶奶都会买排骨、虾和蛋糕，做一桌子菜。即使她不在家，奶奶也照做不误。就好像在奶奶心里，这一天永远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不管主角在不在场。

　　存折上的余额是三万两千元。每一笔存款都不多，几百几百地存，有的甚至只有几十块。时间跨度很大，从八年前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奶奶去世前三个月。

　　苏念算了一下。按这个节奏，一个月存两三百，一年也就两三千。三万二，差不多是奶奶十年存下来的。十年里，奶奶每个月都在存，雷打不动。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每个月拿到退休金的那天，奶奶拄着拐杖去银行，先把大部分钱取出来，留下生活费，然后走到另一个窗口，把剩下的钱存进这张存折。柜员问她存多少钱，她说存两百。柜员可能在心里笑，两百块有什么好存的？但奶奶不这么想。在她看来，这两百块是给孙女的，是让孙女在外面饿不着冻不着的。

　　存折旁边的袋子里装着那件毛衣。米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苏念拿出来展开，尺寸不大不小，刚好是她的码。款式很简单，圆领，平针，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但每一针都织得很紧实，看得出来花了很大功夫。

　　她把毛衣贴在脸上。毛线软软的，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象奶奶坐在椅子上织毛衣的样子——戴着老花镜，低着头，手里的棒针一进一出，毛线球在脚边滚来滚去。她一定织得很慢，手指关节疼得厉害，织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揉一揉。但她还是坚持织完了，因为她想在冬天来之前把毛衣寄出去——虽然最终也没寄成。

　　苏念把毛衣穿在身上。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米白色衬得她气色好了不少。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手织毛衣，眼圈红红的，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除了记账本和毛衣，苏念还找到了奶奶的一本相册。相册很旧了，封面的塑料膜已经翘起边角。翻开来，第一页就是她满月时的照片——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被奶奶抱在怀里，奶奶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笑得很开心。

　　后面的照片记录了她的整个成长过程：一岁时在澡盆里洗澡，水花四溅；三岁时骑在爸爸脖子上逛公园；五岁时站在幼儿园门口，背着新书包，一脸不情愿；七岁时掉了两颗门牙，笑起来露出一个大豁口；十岁时在奶奶的院子里过生日，面前摆着一个插了十根蜡烛的蛋糕……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字，是奶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念念满月。六斤八两。爱笑。”

　　“念念上幼儿园第一天。哭了。奶奶也哭了。”

　　“念念七岁。掉了两颗牙。说自己是小老太太。”

　　“念念十岁生日。许愿说长大了要赚大钱给奶奶花。”

　　苏念盯着最后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她十岁的自己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愿。那时候的她大概不知道许愿是什么意思，只是学着电视里的样子，闭眼，许愿，吹蜡烛。她许了什么愿？奶奶帮她记下来了——“长大了要赚大钱给奶奶花”。

　　可是她长大了，不但没赚到大钱，连回都没回来。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奶奶自己放进去的。照片上，奶奶站在梧桐树下，冲着镜头笑。照片是自拍的，角度不太好，但能看出来奶奶那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念念的奶奶，七十五岁。在等念念回家。”

　　苏念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