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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归程 火车在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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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了下来。苏念背着那个跟了她六年的旧背包,走下了车。
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顺着鼻腔涌进来,撞开了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
就是这个味道。
小时候的夏天,她每天放学都闻着这个味道回家。那时候马路还没有硬化,下过雨就是泥泞一片,她踩着水坑蹦蹦跳跳往前走,书包在背后哐当哐当响。奶奶总是站在巷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远远看见她就喊——“念念慢点跑,别摔着了。”
她从来不听,每次都是跑着扑进奶奶怀里,把两脚泥蹭在奶奶的裤腿上。奶奶也不恼,拿毛巾给她擦脸,一边擦一边笑,“跟个泥猴似的。”
苏念站在月台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站台上的时钟坏了,停在三点十五分。她盯着那个钟面看了很久,想起八年前离开的时候,这个钟就是坏的。八年了,它还是坏的。
就好像时间在这个小县城里走得特别慢,慢到一切都还停留在她离开时的样子。
候车室的墙上还贴着前年的宣传画,边角都卷起来了。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工作人员。
她走出车站,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朝家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先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包子铺——还在,招牌换了一块,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正掀开蒸笼往外夹包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再往前走两百米,是县城唯一的新华书店。她上中学的时候每周都来这里看免费书,一看就是一下午。店员从来不管她,偶尔还会给她搬个小凳子。
书店还在,只是门脸翻新了,玻璃门上贴着畅销书的海报。她站在外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拐过一个弯,就是那条巷子。
苏念站在巷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梧桐树还在。
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半边天。树干粗了一圈,树皮皴裂,刻满了岁月的纹路。树下落了一地的叶子,金黄色的,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走近去看,试图找到当年刻下的名字。但树干上长满了新的树皮,那些她用小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痕迹,早已被时间抹平。
她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树皮硌手,和她记忆中不一样。她记忆中的梧桐树是光滑的,至少她能够到的那一截是光滑的,因为她小时候每天都在那儿蹭,蹭得那一块都包了浆。
“念念?”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念回过头,看见邻居王阿姨拎着菜篮子站在不远处,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八年不见,王阿姨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不少,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圆圆的,看起来总是带着笑,现在那双眼睛正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王阿姨。”苏念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你回来了?”王阿姨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瘦了,也憔悴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
苏念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阿姨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奶奶她……唉。”她叹了口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老太太天天念叨你,一说起你就抹眼泪。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给家里来个信儿,你奶奶多担心你知道吗?”
“我……”
“老太太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腿脚不利索,下雨天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劝她去医院,她不去,说费钱。我说你孙女在外面挣钱呢,不差这点。她就摇头,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不能给你添负担。”
苏念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个月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也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说怕你担心,耽误你工作。”
“摔了一跤?”苏念猛地抬起头。
“是啊,下雨天去巷口等你,说要等你回来,怎么劝都不听。那天雨下得可大了,我说你别去了,念念不会回来的,她就是不听。”王阿姨的声音哽咽起来,“路滑,摔倒了,磕破了额头。我扶她回来的时候,她还笑着说没事,说年轻时候摔得多了,这把老骨头结实着呢。”
王阿姨抬起手,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后来就发起烧来,断断续续烧了一个星期,人就……”
她没有说完。
苏念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脑袋嗡嗡地响,眼前的东西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雨天的巷口。奶奶一个人。路滑。摔倒。
这些词语在她脑子里反复转圈,每转一圈,心就被揪紧一分。
她转过身,朝奶奶住的那栋老房子跑去。
巷子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有的地方石板碎了,露出底下的泥土。她踩在那些石板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跑,背包在身后晃荡,打在背上生疼,但她顾不上。
跑了大概两百米,她停在了一扇木门前。
门是虚掩的。
她伸手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一切都没变。
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件是奶奶的蓝布衫,一件是她的旧校服。校服的袖口磨破了,肩膀处有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墙角的水缸里蓄着半缸雨水,水面漂着一片梧桐叶。旁边的几盆月季花已经枯了,叶子蜷缩成一团,但花盆还是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奶奶从来没舍得扔过任何东西。
院子左边是一片小菜地,种的青菜长得歪歪扭扭的,菜叶上还有虫咬的小洞。奶奶以前说过,自己种的菜好吃,不打农药,吃着放心。她还说过,等苏念回来的时候,要给苏念包菜肉馅的饺子。
苏念站在院子里,脚步忽然变得很沉很沉。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
因为往前走就是堂屋,堂屋里摆着灵堂。只要她走进去,就再也没有办法假装奶奶还活着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
“念念?”
是姑姑。
苏念回过头,看见姑姑站在她身后,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米饭。米饭上面放了几块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了白色。
“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姑姑说,“进去吧,给你奶奶上炷香。”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点点头,跟着姑姑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摆着灵堂。
一张方桌上放着奶奶的遗像,前面是一个香炉,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香炉旁边放着几盘供品——苹果、橘子,还有一碗糖醋排骨。
那碗排骨是刚做的,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你奶奶最爱做这个,”姑姑说,“我给她供上,让她……让她在那边也能吃上。”
苏念盯着那张遗像。
照片上的奶奶比她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地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好像在对她说:回来啦。
她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很疼。但这种疼让她觉得好受了一点,好像疼能抵消一点心里的什么东西。
“奶奶。”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姑姑蹲在她旁边,把一碗饭放在供桌上,又点燃了三支香,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遗像前面绕了一圈,散开了。
“你奶奶走的时候一直在等你。”姑姑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谁,“等到最后一口气都没等来你。”
苏念低着头,不敢看姑姑的脸。
“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让你别难过,好好过日子。”姑姑停顿了一下,“她说她的存折在枕头底下,密码是你的生日。虽然不多,但够你花一阵子了。”
“她还说,柜子里那件毛衣,是给你织的。织了一个冬天,手不好使,织得慢,拆了织,织了拆,反反复复好几遍才织好。你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她还说……”
“别说了。”苏念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姑姑住了嘴。
苏念跪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想说对不起。
但“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