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情深》故雨不遇

1、戒不掉

　　霓虹漫过吧台，满室觥筹交错。形形色色的客人抬手举杯，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堪堪响起就被喧嚣声淹没。
　　说笑声此起彼伏。
　　“再喝一杯啊燕然。”
　　汪清豪爽地一拍他肩头，酒杯往前递了递，眉眼热络地劝酒。
　　燕然几番推脱都没用，又被硬生生灌下满满一杯。酒意顺着喉咙烧上来，沉沉漫上四肢百骸。包厢里空气本就稀薄。霓虹灯在眼前也搅作模糊一团，周遭人影看得都不真切。
　　他抬手用力捶了捶发胀的太阳穴，才勉强清醒了一些。
　　“不喝了。”燕然摆了摆手，脚步摇晃，手往口袋里胡乱摸索半晌，才勉强摸出一盒烟。
　　“真不喝了？”
　　谭浔指尖捏着玻璃杯，沿杯壁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他微微抬杯，看向准备先行离开的人，问道。
　　燕然拿烟的手一顿。“嗯……”
　　低头掀开烟盒，里头只剩三根烟，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去抽根烟。”
　　正值午夜，酒吧里人很多。这帮人毕业后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说笑推拒，每一个在外伪装长大的人在这里也都卸下了防备。
　　晚风裹挟着酒吧溢出的声响，阻隔在后巷砖墙上。
　　燕然后背松垮地依靠在巷子的水泥墙壁上，墙壁常年背阴，带着一丝入夜后的潮气，丝丝缕缕浸进他的脊背。刚才在包厢里的闷热酒气总算消散了些。
　　他拿出火机擦了几下才终于窜出一小簇摇晃的火苗。
　　燕然抬手拢住火苗，将烟尾凑了上去，燃起点点火星，缓慢地深吸一口，片刻后松开唇，白雾慢悠悠地从唇边漫出。
　　层层萦绕，他垂眸看了一会，慢慢合上了双眼。
　　早知道不该来的。
　　他叹了口气。
　　酒吧内依旧人声喧嚣。
　　有人笑着凑到谭浔身侧搭话：“听阿姨说你谈女朋友了？下次记得带她一块儿过来聚聚啊。”
　　“可不是嘛，带来让大伙瞧瞧，咱们好歹同窗三年呢。”
　　汪清开口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别提这些有的没的，难得聚一回，赶紧喝酒！”
　　众人又举杯齐碰，这个话题也被淹没在咽下口的酒水里。
　　忽然有人扬声开口：“哎，谭浔，你干嘛去啊？”
　　谭浔唇角轻扬，手上夹着支烟，淡淡回道。
　　“抽根烟去。”
　　汪清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不是早就戒了吗？”
　　他无奈摆了摆手：“没戒掉。”话音落，他转身径直往外走去。
　　谭浔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一声声由远及近，带着明确的目的不断靠近那条巷子。
　　燕然回过神抬眼看向缓步走近的人影，夜色朦胧，看不清对方清晰的轮廓，他指尖微微收紧，还是低声试探着唤了句：“谭浔。”
　　没等来半点回应，燕然悻悻垂下脑袋，又缓缓吐出一缕白烟。
　　空旷安静的巷子里，忽然响起一声轻浅的笑。来人走到燕然身侧站定，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带着几分打趣的语调开口：“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燕然抿了抿唇。谭浔见状也不催，只是笑着抬了抬手里的烟。
　　“喂，借个火呗。”
　　燕然将头埋得更低了，闷闷地开口：“你不是戒了吗？”
　　不知是不是夜色造成的错觉，燕然隐约听到身侧人轻轻叹了口气，几乎是无可奈何地说道：“今天才发现，根本戒不掉。”
　　两个形单影只的人在巷中并肩而立，燕然手里的打火机早已生出锈迹，晚风呼啸，拢着火苗试了几次，微弱的火光始终点不着烟丝。
　　他无奈轻叹了一声，一旁的谭浔忽然微微凑近，低声笑了句：“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这么傻？”说罢他低下头，唇间叼着未点燃的烟，凑近燕然嘴里燃着半截的烟尾。
　　对方还没来得及躲开，两支烟嘴轻轻相抵。借着同一簇微弱的星火燃了起来。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谭浔突然开口。
　　燕然捻了捻指尖：“还行。”
　　黑暗中，他听见对方嗯了一声，轻声反问：“你呢？”
　　“还行。”
　　谭浔说完，便听到对方淡淡“哦”了一声。
　　酒劲上头，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燕然垂在一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以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衣摆，不敢抬眼，怕撞入对方的视线。
　　一旦对视，便会被对方看得体无完肤，如同引火自焚，他想。
　　还是谭浔先开口：“我是说……”
　　“谭浔，你怎么在这？”
　　话突然被打断。
　　谭浔略显烦躁地扭过头，看清拦路的人后愣了愣神，随即起身游刃有余地说道：“是呀。”
　　听到声响燕然抬起头，不远处站着一位气质温婉、自带江南韵味的女生。
　　她眉眼弯弯，笑着朝谭浔招了招手，开口道：“快过来。”
　　燕然余光瞟向身侧的人，闭了闭眼。辽阔无际的夜空下，身旁的人影动了动，迈步朝那位女士走去。
　　而后轻扬的嗓音猝不及防撞进耳里：“方小姐，好久不见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去我那过夜吗？”方知许笑着说道。
　　“别，这位女士你行行好，千万别告诉我妈，要是知道我来酒吧免不了又挨一顿批。”
　　谭浔双手握拳摆出求饶的架势。方知许被他逗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说：“行啊你小子，来了江南也不告诉我。”
　　“这不想着给你个惊喜吗？”说着往对方身边靠了靠。
　　谭浔又拿出上学时逗弄同学的架势，方知许受不了他这副样子，将他推远了一点：“行了哈，别贫嘴。”
　　谭浔打小就和他这位表姐亲，好久不见便聊了不少事，谈天说地。唯独没提这次来江南是为了什么。
　　他最擅长糊弄，三言两语便一笔带过。
　　两人越走越远，燕然的影子被夜色拉得很长，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字句。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女子那句：今晚你来我家过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