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甲子烽起,稚子行远
光和七年,甲子。
岁首刚过,洛阳繁华依旧,朱楼画栋、冠盖如云,可朝野之间,早已暗流溃涌。
太平道数十万信徒遍布青、徐、幽、冀诸州,一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悄然传遍乡野。
宦官乱政于内,州郡糜烂于外,积弊百年的大汉江山,终于到了崩塌临界点。
朝堂日日争议不休,灵帝偏听近侍,勋贵苟且偷安。
唯有一众老臣心知 —— 大乱将至,天下即将板荡。
杨彪日日入朝周旋,归府时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这日入夜,他屏退仆役,将杨修、杨清沅兄妹二人召入书房。
烛火幽幽,映得他眉眼深沉,半生宦海沉浮、数度临危保族的审慎,尽数凝在言语之间。
“黄巾祸乱已成定局,不出数月,战火燎原,州郡无宁土。”
杨彪开门见山,
“汉室根基已朽,大乱一起,朝堂中枢首当其冲,洛阳必将成为四方博弈的漩涡中心。”
他看向一双儿女。
杨修少年有志,早已不甘困于京洛。
而身旁的杨清沅,六年蛰伏、心智远超稚龄,更是胸有丘壑、眼藏山河。
杨清沅适时躬身,从容开口:“父亲既知乱世将至,洛阳必为是非之地。长留此处,动辄被朝堂派系裹挟,进退不由己。女儿想出府远行,遍历州郡,观民生、察局势、交士林、访贤才,为家族预存后路。”
话音落下,书房微静。
一旁的杨修立刻上前拱手:“孩儿愿随妹妹同游!我熟知士林脉络、善与人周旋,沿途应酬、文书往来、打探消息,皆可由我担当。乱世既开,困守京中最是被动,出外游历,方能看清天下大势。”
兄妹二人心志一致,谋定后动。
可杨彪听罢,却微微蹙眉,出言劝阻。
他的顾虑,从非世俗偏见、绝非女子不宜远行。
汉代风气开放,贵族女子可交际、可游学、可著书、可论政,从无深闺禁锢一说。
杨彪真正担忧的,是年岁、体魄、乱世人心。
他看着尚且垂髫稚气的小女,语气审慎而恳切:
“为父不阻你们谋局,只阻你以幼龄踏荒乱。
你心智再远超常人,终究年岁尚幼,身形稚弱,尚未及笄。
太平道之乱一起,州郡守军溃散、盗匪丛生、流民遍野、兵戈无眼。
乱世之中,不讲礼法、不看门第、不论出身。
壮丁行路尚且凶险重重,何况你这般年幼孩童?
京洛纵然风波密布,却有城墙护卫、有世家名望兜底、有朝堂法度尚存。
你在府中,再如何风波,我尚可周旋庇护。
可一旦踏出洛阳城门,荒郊无官、乡野无律,乱兵流匪、亡命歹人、各方暗探,无所不有。
你心智过人,可年纪骗不了人。
幼龄孤身在外,最易被人挟持拿捏、被势力视作棋子、被乱流裹挟丧命。
这不是闺阁娇养,这是乱世求生的实理。”
这番话,句句是汉末老臣的通透眼光,无半分封建迂腐。
杨修听得心头一凛,瞬间明白父亲顾虑的根本。
他年少恃才,只看到乱世机遇,却忽略了幼龄远行最致命的现实凶险。
杨清沅却早已深思透彻,从容对答:
“父亲所言极是。
乱世无度,幼龄行路的确最易受制。
可正因如此,我方无害。
世人皆知我年仅七岁,垂髫稚女,无兵权、无势力、无朝堂党争,看上去不过是随兄游学的世家小女。
各方诸侯、势力、暗探,皆不会对一个孩童设防。
我年纪幼弱,是最大的短板,也会是最大的掩护。
兄长冠有杨氏神童之名,引人注目。
而我藏于身后,不显不露,可冷眼观人心、辨贤愚、察真伪、暗布人脉。
再者,洛阳如今看似安稳,实则早已是漩涡核心。
宦官、外戚、各方世家长期角力,大乱一起,最先清算的便是京中高门。
届时杨氏身居中枢,进退两难,避无可避。
与其困在此地被动卷入朝堂死局,不如趁乱世初启、各方未定之时,出外布局,悄悄收拢人才、扎根州郡、积攒底蕴。
女儿年岁虽小,却惜命、知险、懂藏锋、善自保。
沿途绝不逞能、不涉兵锋、不结权贵、不显异志,只以游学为名,低调行路。
还望父亲应允。”
一番对答,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心智沉稳,全然不似垂髫孩童所言。
杨彪静静看着女儿,久久无言。
他一生周旋于宦官、权臣、乱世棋局之间,最懂一件事:
乱世最大的保命本事,从不是逞强,是藏拙;从不是身居高位,是提前落子。
他不得不承认,女儿看得比自己更远、更通透。
守在洛阳,是守旧局。
踏出去天下,是开新局。
沉默良久,杨彪终于缓缓松口,神色郑重:
“好。为父允你们远行。”
他不再劝阻,转而细细叮嘱,
“你记住,为父准你远行,非因你年幼无畏,正因你知畏、知藏、知进退。
第一,隐姓藏锋,不以门阀骄人。
此行只做寻常游学士子,不谈家世、不炫名望、不议朝政、不评诸侯。乱世风头最是夺命。
第二,避兵避乱,不触刀锋。
黄巾初起,兖、豫、荆、徐尚有缓冲。你们先走安稳州郡,只访士林、体察民情,绝不靠近主战场。
第三,幼龄是盾,亦是枷锁。
你可借稚龄掩人耳目,但不可真以孩童自居、松懈大意。人心最恶,乱世无善。
第四,德祖,我最嘱你一句。
你聪明外露、恃才善辩,最易招人忌惮。
此行你对外应酬、出面交际,锋芒尽数你担,风光尽数你出,妹妹只需静默藏后。
你护她身,她谋全局,兄妹互补,方能行稳致远。”
杨修肃然躬身:“孩儿谨记!此后收敛锋芒,谨慎行事,必保妹妹平安无虞。”
杨清沅亦郑重行礼:“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步步求稳,绝不冒进。”
父子三人彻夜商议行程、路线、掩护身份、应急退路。
杨彪亲自筛选随行护卫,皆是府中沉默寡言、久经世事、不事张扬的老部曲。
不设仪仗、不张扬车马、不显豪门气派,车马衣物尽数换成普通士族游学样式,低调至极,泯然路人。
他又亲手备下私密路引、各州郡旧部人脉密函,以备兄妹二人危难时兜底。
他不阻拦儿女入乱世,
但必为儿女铺好所有退路、守好所有后方、挡住所有京中风雨。
两日后,晨曦微露。
洛阳城门初启,晓雾沉沉。
杨清沅、杨修一身素色儒衫,简朴干净,全无世家贵气。
两辆寻常马车静立道旁,低调朴素。
杨彪与袁氏立于城门内侧。
袁氏自有慈母牵挂,反复叮嘱起居冷暖。
而杨彪临别前,只再看一双儿女一眼,沉声最后叮嘱:
“乱世开局,天下无永安。
你们出外,不求速成、不求立名、不求建功。
只求识人、存势、立身、保命。
洛阳有我坐镇,朝堂风波、世家博弈、朝野诘难,我一力担之。
你们只管放心远行,静看天下,从容落子。”
此言落地,便是杨彪作为父亲、作为杨氏家主、作为汉臣最深的兜底与成全。
“儿女谨记。”
兄妹二人深深躬身,转身登车。
车轮滚动,缓缓驶出屹立百年的洛阳城门。
身后是金碧沉暮的大汉帝都,是根深蒂固的世家旧局。
身前是千里苍茫的乱世山河,是群雄逐鹿的全新棋局。
马车一路东行,远离京洛繁华。
沿途田野荒芜,流民遍地,百姓扶老携幼、流离失所。昔日太平盛世的烟火气,早已消散大半。
久居洛阳高门的杨修,亲眼目睹民间疾苦,神色愈发凝重。
他素来聪敏、善辩、善谋,却终究长于锦衣玉食的世家圈层,今日方才真切触摸到乱世底层的残破与悲凉。
“朝堂安稳数十年,底层早已糜烂至此。”
杨修掀帘望着沿途流民,轻声感慨,
“难怪太平道一呼百应,苍生无活路,便只能求变天。”
杨清沅静坐车内,神色淡然通透,
“汉室早已空壳,外强中干。百年积弊,绝非一场黄巾之乱便能倾覆,却足以撕碎所有虚假太平。
兄长,从此往后,
旧秩序崩塌,英雄起于微末,谋士隐于乡野。
我们此行,恰逢其时。”
马车行至乡道岔口,路边饥民瘫倒一地,疲敝哀嚎。
杨修于心不忍,立刻命人取粮施救。
随行护卫早已见惯乱世惨状,神色漠然,欲上前劝阻,乱世流民杂乱,恐生事端。
杨清沅却轻轻摇头:“无妨。乱世积善,不为虚名,只为收心、识人、观势。”
粮米分发,饥民感恩叩谢,喧闹一片。
就在众人俯首道谢之际,道旁一棵苍劲老槐之下,立着一名青布长衫的年轻文士。
他身形清瘦,气质沉静,不染风尘,立于纷乱流民之间,却自有一股静定渊渟的气度。
他未趋前争粮,未侧目贪利,只是静静看着车马之上的杨氏兄妹,目光审慎、幽深、暗藏审视。
杨修一眼看出此人不凡,低声道:“此人绝非乡野凡夫,气度风骨,是士林君子。”
杨清沅抬眸,遥遥对视一眼,心底了然。
颍川未至,贤才先逢。
乱世棋局,落子有声。
她的帝王之路,自这一场甲子烽烟、千里远行,正式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