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在玫瑰星云燃烧之前》棠白鸺影

4、第 4 章 认识，监护

　　几点了……上班是不是要迟到了？为什么被子会这么硬啊……
　　退完烧还迟钝的大脑尚未开机，眼前先是出现了一张看着就不大健康却仍然可爱的脸，五官精致，异常眼熟，一头黑发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泛黄干燥如铂金星稀缺的杂草，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眼睛，那是一种如浅淡透亮的紫水晶一般的颜色……
　　不对！
　　君梣强忍着身上被人打了一顿的疼痛僵硬地从病床上坐起来，关节间发出同老旧病床一样要散架似的“嘎吱”声，死机的大脑重启上线，临服药昏迷前的记忆开始攻击他。
　　不是吧！爆炸、穿越、捡崽崽，这一切——
　　“哟，你醒啦？”
　　萨尤站在床脚边，看了看茫然的君梣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棠思清，指了指门帘，示意二人可以离开了，“单算你医疗舱租借费，药剂费，共计星币一百三十枚，记住了啊，别想着赖账啊”
　　萨尤意味深长地盯着君梣的眼睛，没有要任何赊账的抵押品，也没有询问君梣的姓名，却全然一副“你要是敢赖账我就能找到你讨债”的模样：“可以走吧，给外面的重症病患腾腾位置。”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两人往门外一扔。
　　诊所外，白露未晞，天边刚染上一丝浅粉，而附近矿区的机器早已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诊所外确实有稀稀拉拉的患者在排队，拖着无力的双手，或耷拉着脑袋，干瘪枯瘦，多亏了诊所长期维持的环境卫生才没有蝇虫环绕，但尽管如此，死气与痛苦的呻吟还是在队伍中弥漫开来。
　　君梣和被医疗舱刷洗干净的棠思清站在诊所的门帘外面面相觑。
　　对视两秒，棠思清抬脚就走，他不欲在此多留，只想着原来起义军首领萨尤最初竟是这样不着调的性格，君梣看着小孩，不知所以，紧紧跟上去。
　　东区的道路上此刻很安静，棚屋中唯一的声响是虚弱的呻吟，不是因为人们尚在梦乡，而是所有拥有劳动能力的人都去了矿场，为了活命，又或是仍对中央星系放逐他们时那曾经留下的谎言抱有一线渺茫的幻想。
　　棠思清目不斜视地走了很长一段路，并不向矿区去，君梣猜测着小孩的目的地，却措不及防被棠思清旋身勾住脚踝，酸痛的身体失去平衡的后果就是直接摔在地上。
　　巧劲与上一世的战斗经验让棠思清能够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放倒一个人，但也仅限于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
　　棠思清一手给了君梣摔倒后缓冲的力，另一手用身上灰白色的斗篷顺势蒙住了君梣的脸，纤细的胳膊横压上君梣的咽喉，两手则被棠思清用身体重量与腿脚锁住。
　　君梣本想挣扎，直到某种尖锐的物品抵上他的胸口。
　　他不再挣扎，咽了口唾沫却发现喉头发紧，来自对死亡的恐惧，也来自心脏的抽痛——君梣闭上眼，突然释怀了。
　　倘若真的就此死去……他本该死在那场意外的爆炸中，现在若是能死在自己最珍视的造物手里，该说是命运馈赠吗？尽管，多少是不甘心的——
　　然而尖锐的划破皮肤的疼痛并未到来。
　　黑暗中，君梣听到棠思清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完全不加以掩饰的，每一个出生于铂金星且存活下来的孩子该有的戒备与敌意。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那声音尚且稚嫩，却如君梣过去设想过的无数次一般，是悦耳的。
　　“我叫君梣。”
　　君梣说的很慢，却并非为了拖延时间：“为什么救你……因为只是想要救你。”
　　他顿了顿：“，可能是因为看见你和我孤独，一样无助，于是只是这样想，也就这么做了。”
　　“我没有任何的恶意，同样不会伤害你。”
　　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
　　这本该是棠思清从上一世至今听来最荒谬绝伦的答案，可听完后棠思清却发现这恐怕是身下人的真话。
　　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谎，没有人的谎言能够骗过他。
　　微风掠过，带着些许矿沙，扬起地面上的尘土，风吹过君梣的衣角，吹开棠思清蒙在君梣脸上的布料——棠思清收了手，他从君梣身上起来。
　　君梣看着棠思清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种道不明说不清的复杂，而棠思清本人还是面无表情的。
　　“叮铃”的响声，棠思清扔开手上方才用来威胁君梣的东西。
　　那是一枚生锈的长钉，大概是从运货的矿车上掉落的。
　　无需怀疑，这样的东西，在铂金星的医疗条件下，哪怕仅仅是划伤，感染带来的并发症不死也会要人半条命。
　　“对不起。”
　　棠思清的道歉很干脆利落，也很认真。
　　君梣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哽咽的难受与心中的大石一同落地，他眨了眨眼试探道：“没关系？”
　　“你不生气？”棠思清重新将斗篷披回身上，看着君梣径直走近自己，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脑袋。
　　“不生气啊，”见棠思清只是变得僵硬却没有抵触，君梣彻底放松下来，面上和声音里都带上笑意：“你又没有真的杀了我，你只是很正常的警惕我而已。”
　　没有丝毫防备，更没有战斗意识，连被扼住要害都是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能够随便拿出一支顶级医疗修复液救一个路边的陌生小孩，到头来却没有钱支付诊所的医疗舱使用费还需要赊账，看上去只是不太健康，远远比铂金星东区上的原住民正常得多。
　　看着不像是被新投放到矿场里的服刑犯，但铂金星西区的人向来不会如此善心，更不会踏足东区矿场这种地方。
　　像是……主星系那边才能培养出来的性格。
　　诸多矛盾与疑点在君梣身上交织着，棠思清看不清，殊不知君梣真实的内心所想远比他能想象到的简单直白得多。
　　“我会想办法还你医疗舱使用的钱。”棠思清言简意赅：“然后我们各行其路。”
　　他向来不是一个扭捏的人，想不明白的不安分因子干脆不想：“如何？”
　　“不如何。”
　　意料之外的，君梣一口回绝了。
　　棠思清皱眉：“你想要更多？”
　　“不是，”君梣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棠思清齐平，他认真而肯定道：“你是我救回来的小孩，之后合该由我来带着养着——要是你出意外死掉了我岂不是白救了？所以我要当你的监护人。”
　　开什么玩笑……
　　“我已经十一岁了。”十一岁，在铂金星上已经是一个开始自力更生甚至开始下矿场干活的年龄了。
　　棠思清的语气很平，但在君梣眼里还是一副小孩心性强装出的成熟样子。
　　“十一岁也还是小孩子嘛。”
　　君梣牵住棠思清的手，带着些许不由分说的意味，对于现在棠思清身体状况来说，无法趁其不备用巧劲，想要挣脱，无疑是天方夜谭。
　　毕竟单纯拼力气，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小孩，和一个社畜但能够天天吃上饭回家还爬六层楼的的成年男性，不用比都知道结果。
　　要动用精神力能力吗？
　　不，不行，潜意识里棠思清察觉到，他无法用那些残留的力量来攻击面前的人，一如他在诊所时无法感知到君梣的精神力波动那样。
　　那些力量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无形的墙拦住了，困在他的身体里，而同样的，精神力紊乱的症状也被抑制着消解着。
　　棠思清只好被君梣牵着走，也不吱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君梣只当是小孩子闹脾气不愿搭理自己，谅他实在没有什么照顾孩子的经验，当一个oc创作者和真真切切地养一个孩子还是有着很大差别的。
　　等到棠思清从思绪中抽离，注意力回归现实时，君梣已经领着他坐下了，面前是一张完全由废品拼接成的桌子，上面布满了陈年污垢，泛着一种黏腻的怪异的光泽。
　　这是家铂金星东区难得能勉强称得上“餐厅”的店铺。
　　棠思清看着君梣端来两个盘子，其中一盘被推到他面前，里面是散发着热气的面糊，带着麦粉与根茎类植物的香气。
　　实际上这味道与纯天然食品压根没有多大关系，棠思清拿勺子在盘子中搅了搅，浓稠的糊状物里隐约可见一点点打碎的谷壳，甚至还有一些店老板后期加进来一起煮的干野菜——或者是野草。
　　但哪怕是这样的东西，在矿场里也能称得上是一种佳肴了。
　　棠思清三两口将盘子中的糊糊刮干净咽下，他对食物一向没有什么要求偏好，更何况从重生睁眼到现在两天，他真的是滴水未进。
　　对于食物，能够在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基础上，补充人体所需的足量营养，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一餐了。
　　而现在在铂金星东区，能够维持基本生命体征就已经足够了。
　　这盘东西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只能说是勉强下咽，野菜吃着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调味更是不能奢求。
　　君梣纵使清楚这一点，但看着面前的糊状物，费劲力气也只是强行吃下小半。
　　“铂金星东区没有其他的食物了，西区或许有，但是绝不便宜，”棠思清询问道：“你哪来的钱？”
　　“我在路上卖了一点东西，是那支alpha类医疗修复液的瓶盖。”
　　那支价值不菲的医疗药剂，瓶身被萨尤拿走，瓶盖被君梣随手揣进兜里最后用来换钱，内容物用于棠思清的治疗，也是物尽其用了。
　　君梣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只口袋，棠思清可以听见袋子摇晃起来里面清脆悦耳的响声，那是这个时代各星系流通的通用货币：星际中央货币，用特殊材质的晶石打造，不知道融入了什么技术，造假可能性为零。
　　“原本有五十枚……”现在只剩二三十了。
　　“这些钱不够我们选择其他的食物。”棠思清出言提醒：“如果堂而皇之地携带星币在身上容易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你还是收着点比较好。”
　　君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袋子揣回怀里，又将自己面前那一份面糊推到棠思清面前：“你吃吧，小孩长身体。”没有到快要饿死的地步，君梣对此还是难有食欲。
　　棠思清并不推让，他接过盘子，不浪费任何一点食物，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只是这在君梣眼里倒是令人加倍地心疼起来。
　　“我会想办法挣点钱，解决吃饭问题。”君梣道：“还有身份证明和星网账户……”
　　“其实你可以先拿钱去还医疗费。”棠思清看着君梣那双黑色澄亮的眼睛，发现面前这个家伙真的在思考关于成为自己监护人该做的事情，吃饭、活着，甚至是给自己一个公民身份。
　　这太奇怪了。
　　棠思清将最后一口面糊咽下，用勺柄在脏污的桌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什么。
　　“君梣。”
　　“嗯？”
　　“我……住在泊船港旁边那个最大的机械废品回收站，我在那里有一个棚屋。”
　　棠思清回忆着自己曾经落脚的地方。
　　当初他找到那个角落，定为自己在铂金星上的落脚点，是因为那里相较其他地方更为清静安宁，远离矿区彻夜的机器轰鸣，远离哭嚎与痛苦的呻吟，可惜彼时的他忘记了，那里也离停泊港口太近，离来往船只上的人声喧闹太近。
　　于是上一世的棠思清，到最后，内心也不得半分安宁。
　　思绪回笼，棠思清垂眸：“……我的名字叫棠思清。”
　　“棠思清。”
　　“嗯。”
　　君梣将那三个字念出声，看着桌子上勺子划出的痕迹，那些痕迹很快又被棠思清划去盖住。
　　——棠思清，棠思清，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熟悉无比，他写过不知道多少次，而如今回应的声音真真切切地响起在耳边。
　　那么现在这算是，得到小孩的一点信任了吗？
　　他突然笑起来：“棠思清，棠思清。”
　　“怎么？”
　　“不，没什么——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现在君梣就是棠思清的监护人了。”
　　“我……”
　　“走吧，”君梣一把将小孩牵起来，“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棠思清轻轻摇头，感受着牵着的那只手传来的温暖。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