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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篇 最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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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将田中的白菜收了一半,另一半留作后面开出菜花留籽。
天气逐渐炎热,新鲜白菜存放不过三日便会发烂,只得放在院中晒干做菜干和咸菜,后包了几颗摸样好的送去了平阳宫,平阳宫中有小灶是可以做熟食,那日也少有机会与赵铎一同用膳。
只是当夕儿问起白菜从何而来,我只能略带尴尬的谎称是在荒院中挖到的,她自然不信,后赵铎忙为我打掩护转移话题,还好夕儿也不是个多嘴的,便也没有细问让我得蒙混过去。
立夏过后的京城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我再怎么对种地感兴趣也得被这闷燥的天气折服,何况这两月来,除了在院中劳作就是睡大觉,许久没有看书来充实精神。
阿娘总是把‘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挂在嘴边,幼年时强迫地让我看书,而如今就算无人提醒,也会时常寻书来阅读。
所以我去平阳宫的频率又变得多了起来,赵铎自是开心于我的来到,并因此达到了热情的地步,刚开始我以为他在故意揶揄我,但时间一长把这种态度当做他在对我撒娇,心中也不免生出甜蜜。
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不知不觉中又过了两个多月,天气渐凉,我便又打起那片菜地的主意。
赵铎自是不喜我又要去种地干那种他所谓的粗活,但是我寻到此中乐趣,便没有不继续的理由,而且此番我便不满足于白菜这一种小菜,便求赵铎为我多寻菜瓜的种子来。
他虽不情愿但依旧敌不过我的软磨硬泡,最后我便在田中种下了入秋播种的萝卜、油菜、白菜还有茄子,并期待着秋收时节又能吃上自己种的蔬菜。
日子就这样倏忽之间两年过去,我依旧在辰清宫中住着,除了两年前皇后诞辰之后便也没再见过皇上,我便一门心思种地。
偶尔暇时,会去平阳宫中寻赵铎,与他一同读书写字,看他练功抚琴,每当瓜熟蒂落的日子都会送一部分到平阳宫的小灶上,平阳宫的其他人也会心照不宣地默认我当天会与赵铎一同用膳,带上我送蔬果一同烹制上桌。
这样的日子,也算过的充实自在,只有一件事在我心中耿耿于怀,那便是李雪莲。
其实赵铎与我都清楚她的命格将尽,当初我本估计她只有一年左右时间了,一年过去又遇到中秋端午,怡平院的院门依旧如此,无任何偏差,我便内感惭愧和痛恨,惭愧于自己的医术仅浮于表面,痛恨于自己明知前者却依旧在心中妄加评断一个人的尽头。
但这种情绪消散之后却又觉安心,在这两年间虽只与李雪莲见过寥寥几面,但每次见她,她都将我视同女儿,对我嘘寒问暖。
似是知道了我在暗地做农夫,握着我的手时摸着手中薄茧总是感叹心疼,说着“这双细柳似的手真是可惜了。”之类的话,之后即将雪花霜放在手心让我带回去,虽然我每每听到都只付诸一笑,但这霜却同我度过了宫中的三个寒冬。
不知为何,一想到她心中便会生出安定和温暖之感,即使只见过那么寥寥几面——我想赵铎也是如此,她母亲虽病弱却坚韧,一个平民女独独支撑着自己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即使没有了皇帝的宠爱却在这吃人不眨眼的后宫中依旧屹立不倒,肯定是内有乾坤之人。
直到除夕那日,同皇后娘娘和后宫嫔妃一同吃过家宴之后,各自回宫,我与立桦还有雪儿路过平阳宫门时被夕儿拦下,说怡妃娘娘想见我。
因李雪莲身体原因,她一如惯常不参与这类家宴,何况那夜大雪磅礴,入夜更是如鹅毛般落地不化,那日不知道夕儿在寒风簌簌之中等了我多久,见到她时,形单影只的站在宫门口双腿不停地在原地跺脚,两颊都被冻得通红,双睫含霜,看到我时眼眸顿时通亮,似是比她面前的福禄纱灯还要灼目。
李雪莲在我心中最是仁爱,若不是有要事要同我说,她定是不会让夕儿在漫漫大雪中等一个不知何时会路过的人,何况那日是除夕。
所以她一开口便也不问缘由,立马让她引路。
心中不安地走到了怡平院,不知是不是大雪滂沱驱散了院中的药味,反而隐隐有类似龙涎之香。
走进寝宫内,忙不迭的往内室奔去,连同身上夹雪的红色大氅直接解结扔下,不管礼数。
看到黄花梨架子床上此时坐着的干枯瘦弱的女子,在朦胧昏黄灯光的摇曳下,露出半张柔和的面庞,另一半则隐在暗处,双目紧闭,宛如一尊不染世俗的雕像。
入眼看到李雪莲似是无恙,我才忙停下喘了口气,这时屋中炭火的温暖逐渐通过厚重的夹袄传入躯体,稳定了些心神。
“别着急,我没事。”她睁开眼,嘴角又挂上了我熟悉的笑容,温和的开口。
她伸出双手,我自知她的意思,立马覆在床边将双手递上让她握着。
“娘娘有何想同我说的?”我的神色依旧有些严肃,语气虽想着尽量平和,只是干涩开口却更显僵硬。
她却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握着我的手摸了摸,半拢的眼底泛起微光,似是羡滟,似是怜悯。
“这玉手纤纤,洽循手如柔夷之韵,兼具指若葱根之研。本宫曾经做梦都想有这么一双纤手皓腕。”李雪莲的声音缓缓而出,却让人摸不着头脑,是随口感叹还是在暗喻其他?
“娘娘只是太瘦了,您的手也很美啊,等娘娘病好了便会更美些的,嫔妾手腹粗糙实在当不上柔夷之词。”
李雪莲握着我的这双纤玉,骨节分明修然箬竹,与我虽不同,却算不上有什么差距。
不过,回应此话的却只有一个轻轻的摇头:“本宫怕是没有多少时候了。”
她蓦然开口,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此时却依旧让我措手不及,惊骇的眼瞳震颤,凝定着李雪莲此刻依旧平静的神情,一切的一切似乎在某一刻轮转,我的眼中不受控制的涌出一颗颗泪珠滚落双颊,仿佛我才是那个命不久矣之人。
“别哭木兮,本宫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的,这条命挺了这么久,能看到子康长大,已是幸运。”她一边慢慢地将我脸颊的泪水擦去,一边用慈爱的目光凝睇着我,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在岁月和病痛的消磨下长出了细纹,双眸凹陷在眼窝之中,不似曾经的柔美却有一种超脱和祥和。
“娘娘……”此时她的模样在我眼中已然被泪水浸透,只听着她亲和的声音,就让我心痛不已。
她无奈的看着我,复开口:“今日除夕怎么好哭的,快擦擦。”语气竟有些轻快,说着给我递上了绣着铃兰花的帕子。
我拿过帕子擦着却也不忘顶嘴:“娘娘才是,今夜除夕您如何说那些话。”
她轻笑:“今夜子康在奉天殿,你们好不容易分开,为不惊动他只得选今天请你来,你莫要怪本宫。”
什么谈话需要背着赵铎而行,且注意到,除了刚才跑入廷内时见了一眼宛元,此刻屋中只我们两人而已。
“怎么会,娘娘有什么事说便是,只要我能帮得上的,都义不容辞。”将眼中泪水擦净,转而认真的等着她说出此番目的。
“这几天太医署的李医师委婉的告知,本宫怕没有多少时日了,便停下了那些让人嗜睡的汤药,让本宫珍惜时光,其实我也料到了,心中也早已做好预期,只是子康年纪尚幼,即使之前做足了准备,一想到他日后会经历的种种我便依旧心慌不安,越是清醒越是害怕。”
看着她此刻额上冒出的细汗,便主动握起她的手试着给予些力量。窗外大雪依旧未停,风声伴着雪花打在窗沿沙沙作响,像是叫嚣着随时会破窗而入。
“这个世界我信任的人不多,能帮到子康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但这个念头生出却一下子就想到了你。”
“我?”我十分惊诧于她对我的提起,或者说看重,盯着她此时目光灼灼的瞳眸,后背竟也不自觉生出一层薄汗。
“见你的第一面时我就暗自感叹,你这般容貌在辰清宫中是可惜了的,何况这两年更是出落着越发高挑水灵,如何能在‘冷宫’里蹉跎一辈子。”
“娘娘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心中愈发不安,开口尾音都些发颤,看着李雪莲眼中眸光愈亮,仿佛有两束烛光在隐隐摇曳,要将我吸入那份奇异的火焰之中,
“我希望你能永远陪在子康身边,代替我成为他的母亲。”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不似有假,连让人装傻的机会不给。
“我会助你攀上登云梯,只求你三年无子,直至让子康记在你名下,将他养育成人,不受人冷眼,不怠其前途,不羡他人之厚爱。
我知道你与子康的情谊,若是答应定会做到,才会与你做此交易,你也知道子康是怎样的品行,我虽保证不了他日后必成大器,但也绝对能在宫中成为你的臂膀。”
听着李雪莲一字一句将最后一个字说尽,我低下头不敢面对她那依旧滚烫的视线,而此时却似有人在心头打鼓,咚咚咚吵的让人无法思考。
心中思虑万千,如同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便也寻不到解法。
时间不知沉寂了多久,架灯上的蜡烛都似快要烧尽,不远的炭火盆中的瑞炭也发出赤灰色的光芒,宁静的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便没有了别人。
我闭了闭眼,有些艰难的开口道:“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本无意后宫纷争,而对十三殿下我更面怀恭敬,心寄亲情。且正是知道他的品行,若是他看到我靠着他母亲的——
爬上龙床,他会如何看待和面对我,他若不愿意我又如何能将他划为养子,与他两位一体。”
李雪莲听此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再笑,语气却依然平缓:“木兮你比我想得还要聪明,我只透出只言片语,你就知道本宫谋事的八成。只是身在辰清宫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你可知你父亲如今的处境?”
打蛇只需打其七寸处便会让其全身霎时瘫软无力,无法抵抗,任其宰割。
“父亲他怎么了?”
“你当初得罪的可是堂堂天子,你父亲的品级本就不高,官运不济也是可以预见的,你长兄前年高中探花却至今没得个像样的官职,才该因觉痛心啊。”
“可我当初是被诬陷的,陛下不是不知道,为何——”话没说完就知道自己开口之言有多天真,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人泱泱,这种小事何须皇上出手,只不过是漠视他,排斥他,贬低他,从而使他再无出头之日。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脸色已化为灰土,便乘胜追击开口道:“你此刻心中可有悔、可有怨、可有痛,可有懂——”
见我不回应,手伸进了被中,随后拿出一个吊坠,我定睛一看是赵铎随身携带的那枚铃兰白脂青色流苏挂坠。
“我知道你心中疑虑,这枚坠子你拿去,届时你与子康解释,他看了这个便会信你。”
瞧着那枚在李雪莲手中的小小坠子,在昏暗的烛光下发出温润的光泽,和赵铎那健壮非常的躯体着实不相配,却又觉与他内心的单纯纯洁交相辉映。
我知道一旦拿过这坠子意味着什么,却依旧伸出了手,附在李雪莲那略带凉意的手上,随后紧紧地握起,软玉还存着些被中温意,只是这股暖意阻止不了身躯的僵硬,张开的手掌离开,没了承托,我的手倏的落在股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