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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篇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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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赵铎终于脱口而出:“好。”这声‘好’字略带沙哑之音,像是哽在喉中许久,一朝出声,连身躯都似轻松了不少。
“我若是将你视作朋友,那当是永远。”说完他便没再看我,而是与我一同看向了那碧落舒月。
“嗯,永远。”我轻声肯定。
而此刻的残恒之月,似乎又变了个味道,刚才悲叹的月明星稀也不再那样让人悲伤。
一朝忽觉玉弓恍若灿如光辉,摇挂天边,至死不变,即为永远。
之后我依旧按照约定回到辰清宫中,那夜我也还是同雪儿姐离开了平阳宫,他虽说了些让我暂留的话,但是想起这些时日都没见到立桦,今日说回他定是在宫中等着我,若是不回去还得让雪儿再跑一趟告知,实在麻烦,便婉拒了,赵铎还少见的露出委屈之色,让人哭笑不得。
次日我便又去一趟平阳宫,我们二人虽年纪相差不小,但他早熟而我日常所言所行又有些幼稚天真,故而相处起来与同龄人没有区别。
赵铎从小喜爱练武,我便时常将在宫外将看过的游记讲与他听,身在宫中的主子们虽锦衣玉食,双耳不触风寒,却对宫外事物知之甚少,赵铎如今这个年纪多是读些圣贤书,翰林院的学士自是不会与他说那些什么江湖儿女,诡道刺客,便是对这些奇人异事更添好奇。
有时日落时分,我着急回去他还会暗暗抓着我的衣摆,说些耍赖的话让我多留一会儿,每当这时我才会忽然察觉他本是该无忧无虑,会对母亲和长辈撒娇的孩子。
而我与他说这些事的时候,除了雪儿和赵铎的侍从,夕儿也会在旁观听,她是帮李雪莲监督赵铎学习的,只当赵铎一日之事完毕才会回到怡平院中复命。
我想她当会将自己说的这些事复述给李雪莲,便在偶尔之时会说些女子爱听的前朝或当朝文人八卦和怪癖。只因每当家中父亲与阿娘说这些事的时候,都会把母亲弄的瞠目结舌,有时更是会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明亮绵长。
阿娘很少露出那般笑颜,她的笑总是温润的,慈爱的,似乎只有父亲会使她那般毫无顾忌的笑出声来。
而小小的赵铎听我说那些有趣的秘辛,也会露出少见的欢笑时候,我同样也希望着怡妃娘娘听后也能开心些。
平阳宫虽好,却不能常常叨扰,毕竟万事万物总讲究一个‘度’字,何况我那时也懂这种日子维持不了多久,先不论皇子十六岁之后便会封王出宫,而在那之前的便是李雪莲——她恐怕没有几年光景了。
那日在怡平院内闻到的那几味药材和她说的那些话,都在向我预示着她的阳寿。
当归、红参、白芍都为大补之物,常人亦可温煎滋补已保身体强健,其中的红参更甚,但是阴阳调和之间互为平衡,一个常年患病之人长期用滋补之药而不对症用药,只一味大补,长此以往,必定会导致阴阳紊乱,而太医署的太医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此中解释恐怕让人心惊。
家中阿娘出自医药世家,外祖父的医馆前些年到舅舅手中至此已有三代从医,阿娘从小受此熏陶对我也有教导之意,只是仅学了些皮毛便被选进宫中,对医药也只算得上略懂。
所以当时在院中闻到这几位药材便也没想的那般严重,而在李雪莲欲要送客之后,我多嘴说了一句。
“十三殿下在门外要见您,您要不要?”
怡妃听后身体似有些抗拒的侧了侧,眸中闪过暗色,随后似有些不耐的低声说道:“不,我不见他。”
我脚步和表情都一滞,有些不敢相信她的反应,不懂她为什么不愿见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依旧不管不顾的问出口。
而宛元这时向我走来,表情有些不善,似要出口制止我略带鲁莽的质问。
但在此之前李雪莲还是开口回应了:“铎儿和他太像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自言自语,如若不是四周安静无声怕是无法让人全然听清。
“他不需要我这么一个病弱无用的母亲,他得学会坚强,就算没有我他也可以活的很好,这偌大的皇宫之中他能靠的只有他自己。”
赵铎是皇帝的第十六个孩子,而这个天下之君据此已经有过二十位儿女了,其中八个夭折。赵承宣恐怕对其中几个见到面来都叫不出名字,所以他注定无法得到赵承宣全部的父爱,而其身为皇子也注定一生都活在尔虞我诈之中,爱则是最无用的东西。
故在李雪莲看来,他必须尽快的成长起来,因为自己注定无法永远保护他,所以他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同时与她的牵绊也不宜过深,因为她自知没有多少时日,所以爱就成了一种在未来徒增烦恼的东西。
当时的我听懂了她那句话的言外之意,却也没有阅历去深想她为计是如何的深远,只是结合观察和太医往来平阳宫的规律和暗自细语来看,推算着怡妃娘娘怕是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了。
这座平阳宫看似庞大温暖却似镜花水月,在后宫活着我得有别的依附,或者说得寻到些什么乐趣,来排解那枯燥无味的时光。
所以我选择了种地,因为我发现辰清宫中的杏花院院中地砖因长年无人居住,不仅长出青苔和杂草,且有松动之象,试着搬动没想到还真的可以抬起,所以我便和立桦,花了整整三日时间将那些石砖全部翘起搬离,又花了一天时间松动土壤,那破败的院子硬是被我弄出了一亩三分地来。
杏花院也从破败的宫苑,变成了破败的田园了。
当然立桦本是不想与我同流合污的,还拉着雪儿一起劝我不要搞这些不合规矩的事,毕竟这算破坏宫物被发现了是要被拉去慎刑司打板子的,但我一直都是下定决心就一定要做到的人,第一天只我一个人在杏花院搬砖,之后立桦看我立志坚决,便不得不帮我一起。
以至于我一连五天都没有去平阳宫,平常两日最迟三日便会去一次,再见到赵铎时他还着急地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才多日未去找他,我悄悄告诉他我在宫苑弄了块田地,要种地来打发时间。
我至今还记得他看我的眼神,从吃愣到眼神微眯,似乎想这是否为打趣他说的浑话,后看到我认真的神情,又而转而变为一种孤疑和探究。
这事在平阳宫中我只敢告诉他一人,毕竟将宫苑的地刨了到底是大罪,告诉赵铎第一是因为信任他,二者也是为了让他能帮我搞些种子来,要不然我就只能去御膳房偷些蒜苗菜豆拿回来玩乐,如是这样那一院子的土地不就白捯饬了。
自觉既然说要做一件事,并且已经有了一定的目的和大概的规划,就要做出点东西来,且哪怕不成功也得从中得到点什么,所以既然一开始定下要种地,也有了土有了地,就好好的当做一份事业来做。
这番话也同赵铎说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会想干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且奇怪的事。
遥想世间百姓虽百万乃至万万的都为农民,但你若是问他们是否爱种地或者当种地为一份事业,他们肯定多半摇头,有些人祖祖辈辈皆是如此,只会种地,有些人家财散尽不得不如此,也只得如此,毕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着实辛苦,他们种地也不是为了只种地,大多是盼望日子能好一些,家中孩子能考取功名或得运高嫁,以此来摆脱种地。
而我身在宫中虽说算不上骄奢淫逸却也暖衣饱食,却依旧忙着种地为乐,不免让人觉得荒诞可笑。
他可能觉得我不知人间疾苦给自己找罪受,但农民虽希望子孙以后可以不靠种地为生,摆脱贫困,却不代表着他们厌恶痛恨与稻花瓜果为伴,只是赋税繁重,天灾人祸,飘摇浮生罢了。
家中祖父就是农户,父亲常说祖父爱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超过了自己,他秋试高中榜眼,那年我五岁,母亲还在徽州老家,父亲回乡探亲告喜也得被祖父拉着去田里收稻子,后我与母亲跟着父亲一同去了京城,年年月月祖父在村中秀才代笔写的家书中,除了告述家中近况身体如何就是地里庄稼收成几何,有无遇到天灾人祸,仿佛这是天大的事要当官的父亲知道了,便有益他的政绩——但对祖父来说,确为天大的事。
我想农户之爱田地其不与天子之于江山要少上分毫,只是这种话可不敢说出口。
只道至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在这望不到头的岁月里,能寄予些什么也是好的,菜果成熟吃进口中也算是种不可多得的馈赠。
赵铎对我的想法持有无奈但是也不阻止的态度,之后还不知从哪里弄了白菜种子,故而加上我从御膳房一点一点窃的大蒜,开始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
然而种地远没有我初想的那般简单,浇水施肥,松土除草样样不能少,以至每次出了杏花院我都大汗淋漓,如同落汤之鸡好不狼狈,因而还未入夏,辰清宫内雪儿就得每日都烧水,让我能沐浴擦身,不至于进了平阳宫惹人皱眉。
想从前,天落暮雨,便会‘伤春梦雨天’的人,如今也会时时盼着细雨而降,落个好时节,免除当日劳作辛苦,若是连降骤雨,便可以缸中聚源,省下每隔几日就得从清明渠中挑水的辛苦。
而下雨便不都是好事,京中虽干燥,但也会逢多日骤雨,还得通沟渠引水流到别处,以免水积多日泡烂菜根,以至多月劳作前功尽弃。
决定种地的后半个月,我每日早耕,晚上回屋便抱着《氾胜之书》和《齐民要术》入睡,全身心都扑在了种地这件事上。
连去平阳宫都不积极了,毕竟去一趟还得沐浴更衣,保证全身没有异味,内务府若是分发香料时没忘了辰清宫,便也会焚香以免熏着堂堂皇子殿下。而见到赵铎时候也大多是疲乏的,毕竟一个要每日劳作在田的人,自然是辛苦非常,雪月飞花之类的雅事在实质的劳动面前似乎都变成了一种可有可无之物。
赵铎自是看到了我的一些变化,每每发现我在他面前心思被农田吸走,不将目光汇聚于他时,都会愤愤的开口。
“许木兮,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给你寻种子,带农书了。”能引他发脾气的人这世间应该不多,而我恐成了那寥寥几人中的一个。
这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看着他被气红的双颊,我反而觉得他变得鲜活了起来,而不是一个如大人般的孩子,虽让人挑不出来错,却失了些天真烂漫的美好,我私心觉得他在我面前可以是个孩子,可以撒娇可以发脾气,可以对我有一定的需求和要求。
而人从一个状态向另一种生活转换注定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来缓冲,他是我也是。
何况种地并不是一件简单或是轻松的事,而我花费了一个月左右才在这之中找到了平衡。
而播种的第二月,也就是立夏时节,白菜也到了成熟期,那天晴光大好,天气已然有些发热,但是进入杏花院那刻,清风吹过面庞发丝带来丝丝凉意,忽如一夜春风而来。
将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转眼之间眼波一滞,田中绿油油的青菜闯入眼帘,如木绣球花开般整整齐齐却又密不可分的绽在地中,在灿阳之下饱满且灼目,霎时一种满足与自豪感充斥心头,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本以为每日看着菜芽长成,一开始的新奇感逐渐麻木,熬至最后也应该是终于结束了轻松平常之心,没想到看着满园菜色居然还会不自觉流泪,不自觉为自己的辛苦感到自足。
那天我、雪儿、立桦三人抱在一起开心的转圈,立桦那个面瘫也少见的露出满足且幸福的表情,我们三人或多或少晒焦的肤色和粗糙结茧的手掌,此刻都变成了阳光和汗水留过赐予的勋章。
我们像普通农户一样,享受着丰收的喜悦,只专注于菜果田地,将它们一颗颗的拔起时甩出的泥屑似乎都带着清香,完全不会去想这片土地曾施下污秽之物作为肥料,仿佛天地就是这样,能接受万物之所有,并报之以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