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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暗流 合欢开得正 ...

  •   杜若仍早早起身梳洗,然困得眼皮打架,荷落自入王府便将靠椅绑好软垫,让大小姐靠着也好再睡半个时辰。

      空中弥漫合欢的清甜,踏足正院便被这温柔淡雅之香俘获;入目一片水粉,如蝶羽轻盈飘逸,形如窈窕淑女冠如伞盖,行在其间自有舒缓安神之效,若合一舞更添意趣;盛荫蔽日,热夏若在树干小憩当真为美事一桩,携芳入梦,并根连理,无别无离。

      杜若放慢脚步欣赏,欲起舞相和时已走到尽头,遂行礼问安。

      柳莺萝看着她的小腹出神,收回万千思绪后赐座,神情淡然道:“江妹妹气色甚好,想是王爷悉心调配的药膳效用广益,面颊白里透红,不知比先年光彩了多少。”

      杜若颔首:“到底赖着调养,不及王妃这般天然美人。”

      柳莺萝冷笑一声低头看了自己修长的手指,片刻又抬起眼眸审视她:“姑母口谕,过些时日宫里举办赏花宴,妹妹随本妃去一趟,宴乐倒是其次,也见见人,一味待在王府对身子不好。”

      “是,妾身谢皇后娘娘美意。”

      一阵沉默后柳莺萝理了鬓发,探身端起茶盏润喉,又抬手磨着指甲。

      “听闻朝阳公主与驸马不睦,竟跑到风月场听曲,巡检报了陛下,本欲小惩大诫,奈何朝阳公主任性顶撞已被禁足,龙颜大怒迁了常乐。”说罢摇摇头以示同情,尚未闹到人尽皆知,否则此等丑事重则赐死除籍,陛下宠爱朝阳,只予以罚跪禁足抄书。

      朝阳如何敢不谢恩反出言不逊?与楚昭衡真不愧是血亲,一样不同凡响。

      “不睦?何以至此……”杜若以为公主信中所言非虚,字里行间只能感到与驸马大人你侬我侬至空前绝后,写道与驸马日渐深厚。还劝有事千万说清楚,莫憋着使自己不痛快,三哥哥若敢辜负她一定告诉陛下,王妃排挤她也自有办法使其晓得厉害。

      “驸马疏于防范,竟让一介乐伎挖了墙角。说来奇怪,前段时日尚在和光街见到公主驸马形影不离出双入对,但以公主对那乐伎之态不似初识,着实令人咋舌。”柳莺萝说着向杜若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驸马还未表态张氏长辈倒先不依,抗议处罚过轻不足为诫,此事只在世家大族流转。”

      杜若亦倾身过去细听,有这等事?不太对。

      “王妃从何得知?”

      “本妃亲眼所见,自然晓得。”

      “如此说来,王妃也去那倚风楼……”杜若生出惺惺相惜之感,看柳莺萝的眼神都带了惊喜,王妃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还以为她待在这府里从不烦腻。

      “路过所见,仔细打听方知。”柳莺萝看着杜若颇感困惑,倚风楼?谁会去那种地方?

      听了王妃此一句,极其可怕的后话堪堪撞碎在口中。

      “公主究竟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杜若忙整理好思绪换了话头。

      “男子出入可,女子出入耻。公主不服,反问陛下三宫六院却禁她踏足倚风楼。”

      “王妃这样清楚?”

      “姑母与坤宁宫掌事嬷嬷俱在,不信一问孟姑姑便知。”

      像是公主会说的话,不过其中定有旁的缘由,公主一向烦闷时才去倚风楼,毕竟不甚通音律只把苏郎当作解语花。

      “可听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妹妹才来或许不知。景亲王奉命前往永州治理流民,手段连路过的狗见了都要摇头。”柳莺萝慵懒撑起身子吹吹热气,抬起黑亮的眼眸凝视杜若,品着合欢茶的余味。

      “景亲王么,妾身不大出门,不晓得外面的事。”杜若真不清楚,回到王府读了公主与陈玉妹的信、于院中栽种那片白芍、归置带来的一些特产和顺路买的饰品玩艺儿、悉知出行期间王府之况,还有一个脸皮三刀也砍不透的楚昭衡。

      “景亲王提先秘至永州微服勘察,驻跸后先是查税查地,将豪强私占的官田、余田、荒地充公,果然还是手底下有军队兵权的好啊,豪强不敢动作,流民尚得安心开荒,以暴制暴。”

      杜若沉默,既如此她已猜到楚昭衡当初遇见楚无意都说了些什么。

      还未开口问过,一是永州外域所见所闻长久挥之不去,二是楚昭衡精神不佳,那几日他夜夜睡不好,有时三更天睁开眼他竟坐着!月光自窗外漏进来将他刻画得极阴森,鬼魅般驱逐了睡意,只剩如雷心跳。

      问他只说无事,却又在另一个午夜梦回时惊醒往怀里躲;他不说呓语,只有额头一层细汗,迷糊中拍拍他的后背,复睡去;或者,他睡着时偶尔长长地抽一口气再呼出,像小孩子受委屈哭着睡了尚未平息。

      楚无意看起来很好,貌似瘦了一点点?相貌未变,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杜若短暂回忆后得出结论:大抵岁月神偷,轻轻一拂袖便带走了他眉眼间特有的少年气,赐下古井般的平静。

      是啊,才过去一年多,可不轻轻一拂袖吗?其实也还好,再见时能笑着打招呼。

      忘了有多久没回忆过往事,楚昭衡这个人很有些能耐,总能轻易占满自己的闲暇时光,不想他是很难的,想又恨得牙痒痒,坏得很。

      “方法有效便好,若王妃见过永州乱象只怕感慨未早些‘以暴制暴’。”杜若收回思绪慨叹一句,神色也惆怅下来。

      “这么说,妹妹在永州是见过景亲王的了。”柳莺萝玩帕子,二人见面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啧,她仿佛感受到一个男子意外得见曾经亲昵、而今常在梦里相遇的女子时,心内掀起的惊涛骇浪,可一扭头,她站在别人身边。

      自云巅坠落的跌重应是不亚于楚昭衡为带走杜若那晚,赠给她这个正妻的苍凉无力的。

      “见过,王爷也见过,谈论何事不知。”杜若如实告知,任凭王妃怎么胡思乱想,楚昭衡知晓此事。

      柳莺萝编入楚昭衡,眼前已然看了一出“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新欢旧爱相顾无言”的折子戏,其精彩纷呈直逼年宴,但不抵陛下催生之局。

      “是吗。流民与永州本地之平民匪患不同,听闻景亲王清丈田亩时,地痞与流民起争执,导致数人伤亡。乡绅联名上书,指控景亲王‘偏袒外匪,祸乱乡里’。另有‘收买民心’、‘图谋不轨’、‘败坏祖制’的奏折雪片一样飞向陛下,幽都尚焦灼如此,永州只会十面埋伏。”

      柳莺萝望着杜若的眼神极真诚,心下不免发酸:真是的,倘立于江杜若之身,两个男人真不知该如何选,只因选谁都将是很好很好。

      目光稍滞后移开,又苦笑一声,低头摩挲扶手上的刻纹,木质内部并不平坦,弹得指尖有些发麻,又很痒。

      无端忆起自己尚在闺中时候,母亲曾说“景亲王府再好不过,宗室之巅无上荣光,李太妃又无女儿人也淡泊,多留意些总非坏事,莫一棵树上吊死。”

      “三殿下有什么好?哪里值得我儿心驰神往?我倒瞧着景亲王府才配得上我儿天下无双,听话,莫执拗。”这是父亲原话,可惜年少时总犯傻,以为他们根本不懂,竟忘了天底下没有父母会害自己的孩子。

      “罢,与你多说无益,去用饭吧。”柳莺萝挥挥手,江杜若总有那么多说辞。起身去更衣,窗边盆景长得偏了,得调转方向使另一半身子也晒晒太阳,否则要歪。

      回晚晴院的小径上遇到一颗石子,杜若踢着它思绪万千。

      是楚昭衡教了楚无意?他在文州也这样激进,并遭到不可控的反扑,流民与漕运截然不同,楚无意那样善良仁慈,只怕要被拿捏……

      永州驿站,阴沉黑云如幕厚重,遮得天地晦暗无光,不知名处飘出几声鸦鸣,喑哑粗犷,“呱……呱……呱”。

      楚无意顺着扶栏走下木阶,思量后走回廊下踱步,最后背也挺不直,撑着墙低头叹息,手指尖发了白。

      其实,永州地主豪强顽抗、朝堂弹劾于他而言不算艰难,军队与身份尚镇得住大局,只是眼前流民中有一个读过书的秀才,很有些威望。

      他看透自己这套方案的弊端,暗中组织流民提出与本地生民同等的“科举”、“经商”权利,田地还未丈收完毕只安顿了最核心的一批流民,余下少部分集中在临时据点,在这八字未有一撇时便生事端,使得流民惴惴不安。

      另有几名并非大奸大恶的中型地主,不知被谁人煽动去与流民讲理,一言不合动起手,混乱之中非死即伤,眼睁睁家破人亡。

      更有一些原本做着佃户的贫民,因私田被缴而失业,生计陷入困境……

      他抬头看天,云团沿着天际缓缓流动。

      在预想中,“律法”与“武力”捍卫下的流民此时该得到初步保障,正逐渐适应他建立的“新区”,并忙碌其中感到踏实。

      但没有,也并非方案无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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