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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糍粑 情敌见面, ...

  •   杜若走近,马儿抬起头来,她深吸一口气,忍住颤栗顺顺它的鬃毛,一起在原地等他。

      楚昭衡从很远的一间铺子里出来,走过转角后看到她蹲身在地上,像一个白色的点。

      楚无意跟随楚昭衡出来,却是低着头缄默,黄昏的暖光将他在街巷的影子拉长再变短,如此循环。他看着脚下的路,待哥哥站定后方抬起头,远远看到有人在等哥哥回去,想来耽误得太久了。

      杜若听到脚步声已经站起来,楚无意向她拱手,略一思考还是不叫皇嫂,觉得十分生涩拗口,只说了句:“江侧妃。”

      杜若微微欠身还礼,脸色很差。楚昭衡转身想对楚无意说句话,最终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告别,牵了自己的马与杜若一同回去。

      楚无意在原地目送他们,看到堂兄似乎与侧妃说起话,最后消失在目及之处。

      他独自走回暂住的地方却无法入睡,回忆起今日之见:

      永州是一个割裂的地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句去描绘再恰当不过。

      自幽都来到此地立刻打马绕了一圈,边陲重地流民聚集,纷纷依附大族以免于被官府驱散或镇压,也没人敢管大族眼皮子底下的事。商旅繁华,但商道只繁荣中心一带,离开商道进入外域,则像被吸走精气的花草树木,遍地疮痍。

      走到一个地方时看到乌泱泱的人围着什么指指点点,未挤进去,不能在了解形势上耽误太久,那只会让流民惶恐继而再发动乱。

      又决定走访探听民生,然而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吃饱闭门羹后意外遇见了堂兄,他手里捧着一个包裹。打招呼后堂兄竟问起为何来永州,神色淡淡似随口一问。是陛下委派来治理永州流民之乱的,说话间不自觉深谈,于是走到那间茶馆内。

      “你预备如何治理这乱象?”堂兄选一处靠窗的位子坐下,茶馆里的伙计也不知去了何处,桌案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窗子角上撑了一小片蛛网。

      堂兄不知从何处找到一大瓢清水,竟自己生起火烧了一壶茶。

      这期间他一直坐在案前想堂兄的发问,直到茶水烧好,堂兄坐回来,平静望着自己。

      “以‘法’代‘礼’、以‘序’御‘乱’。在永州设立由御史台直管的‘安民司’,超越地方官员,以军为盾,推行新政。”他在这对视中心内升起一丝异样的错觉,说不出哪里像,总之堂兄的神情让他联想到皇伯父,说出这想法时心里竟没了底气,明明他长得并不像……

      而堂兄沉默片刻后也说了一句“愿闻其详。”

      “清丈所有田亩,登记造册。无主荒地军民结合,先将流民编入劳作,受军队保护三年后转落私户,承担赋税。不愿者给予口粮遣返;严禁豪强私相授受、强买强卖,不服者处决以表,用军队威慑地方豪强,妥善安置流民,各自生存,互不侵犯。”他一项项列出,莫名为堂兄倒了一杯茶。

      有道理,很完善,堪称圆满。堂兄却将目光转到被这扇窗隔绝的室外,上面模糊映着树枝的绿叶,起风时窗纸一鼓一鼓的。

      直到堂兄回过头,颔首微笑,说了句“已十分周全。”

      才松了一口气,想来这法子可行。

      “如何使祠堂里的族老同意将富余田地充公,分给来路不明的流民?又如何让街头巷尾的永州百姓,不叫外来流民的孩子为‘饿死鬼’?”

      堂兄的语气并不是责备或嘲讽,轻描淡写地问了两句话,却让他沉默。

      “一纸政令改变不了分歧,这不是给流民的‘生路’,是一点就着的火。”堂兄端杯喝了茶。

      解决永州之乱不似改革漕运旧制,后者只需由百姓监管,彻查贪官污吏即可还他们一片清朗,漕运只是冷冰冰的“政治”,而流民是人,自己要面对的是“人心”。

      或许是行军打仗建功立业时见惯了百姓疾苦,不忍他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便想到“安抚”是当下首要解决的困难,可这设想不意味着永州百姓要接纳,估摸也不会接纳。

      另有不足之处,这套政令看似完善尽意,实则有使流民从“饿死”转为“累死”之弊,更替流民盖上“低人一等”的印,他们外来、重建、隔绝而治,自己想到的保护,无异于施舍。虽然的的确确用了强大的军队力量来维持“长治久安”,然并不见得有效,毕竟“人人守法”、“人心向善”之所以美好,只因它是愿景。

      他陷入深思。

      不知过了多久,想起喝茶时惊觉茶已温凉不染。

      “流民求的是‘公道’。堤坝防不住蚁穴。”堂兄波澜不惊说了这么一句。

      长长的沉默走过,抬头却见窗外已是晚霞漫天,堂兄不知何时支了窗子,清风徐来,神清气爽。

      堂兄起身,他也打算往在此地的住所走,于是又意外见到那个等在巷口的人。

      她看起来没有变化,未清减也未圆润,依旧喜欢素色的衣裙,依旧对着自己行礼,依旧美丽动人。

      不过大抵是等了太久被风吹得,眼神无光,唇间细纹干裂。

      止于此,楚无意从住所的案旁站起来,走去躺在床上,眼前却又浮现杜若淋着雨起舞的模样,宛如蝴蝶,没有方向没有局限,随性发挥,以雨幕下的一切奏鸣为灵感。

      翩翩而来,短暂停驻,姗姗而去。

      自那次离别后病了很久,母亲夜以继日照顾,康儿也想尽办法见江家的人。

      小孩子单纯,以为得了病便要死,殊不知有些病生发缓慢但作如山倒不可留,也有些病来势汹汹,却走得静若无声。

      你明白这病来过,晓得这病的厉害,却算不了它何时消散。

      楚无意睁开眼睛看纵横交错的房梁,那是构成房屋的骨架,它稳定、高大,但人若要过活也不能只构造这个空壳,还要吃饭、睡觉、使用工具、劳动、繁衍……

      他起身推开门在短廊踱步,于暮色中再次抬头,看到的不是星光,是屋檐的黑影,像一个笼,有杜鹃宿在燕巢中。

      公道……流民要的公道。

      皇庄的木屋中,杜若坐在门前吹风,楚昭衡搬了小凳子欲坐在她身旁,看这恍惚的样子又觉得不好打扰,她看起来想静一静,但又很久没吃东西,怕她饿坏了,遂从怀里掏出糍粑递给她:“你尝尝,我觉得好。”

      杜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木讷接过去品尝,是的,很好吃。

      她继续看藩篱和草地,楚昭衡把凳子搬走。

      突然“啪”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吓得杜若险些将手里吃掉一半的糍粑甩出二里地,慌乱起身后楚昭衡正提着剑颤抖……

      他的眼睛发红,杜若第一次见识到“目眦欲裂”是何形态,那双眼里噙着泪水,另有一滴冷汗自他凸起的鬓边流下,目光死死锁着地下粉碎的瓷片,手里的剑锋随之抬起……

      怎么?见了楚无意而已。

      被钉在原地不动,楚昭衡极缓极缓地抬起头,看清杜若手里攥着糍粑后似松了一口气。

      杜若看他被抽去筋骨般软下身子才去扶,剑掉在地上一声脆响,楚昭衡埋进怀里死死抱着她颤声:“有耗虫!有耗虫……”

      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是看见一只鼠。

      “无妨,耗虫没了。”

      楚昭衡不依,扶着杜若的肩膀不依:“你将它打死,快打死它!”

      “好,我去找。”杜若将糍粑放在桌上翻箱倒柜,折腾半个时辰也未找见鼠影,很大一只鼠吗?他竟害怕这个。

      楚昭衡冷静许多,坐在案前看着糍粑出神,上面有杜若大口的牙印。

      “未找到,跑走了。”

      楚昭衡恢复如常,满怀期待地问她糍粑如何,杜若点头:“极好吃。”

      夜深了,那只耗虫再没出来过,两个人躺在床上沉默。

      “你怕鼠?”

      楚昭衡摇头:“不怕,但小六是被鼠咬死的,我进不去,只能在墙外听他哭喊,他的声音如铢刀。

      我日日去求劳役,而后听着他的声音渐渐哑了,弱了,没了。”

      “小六是谁?”杜若记不起谁叫小六。

      “是六弟,算算年纪和你一般大。他那时才六岁,一个人被关着遭了耗虫咬,七日后病死。他的母亲你可晓得?是楚无意的嫡亲姨母、瑛娘娘。她待我很好,但也被我拖累。不晓得谋反的谣言如何窜起来,只知道她死了,六弟也死了,因我而死。”

      杜若努力找一些远去的记忆,发觉六岁时自己尚在文州养病。

      但已在脑海中拼凑出故事:六皇子曾送给他糍粑,瑛娘娘曾像母亲一般关怀过他,而后有人起谣,称瑛娘娘利用楚昭衡与自己的六皇子一同造反,大抵是有什么证据被赐死,六皇子独自被关在一处,也含冤而死。

      杜若转过身面对他:“他们并非因你而死。皇宫的规则不许她们活,而你……你学会在规则里被允许。”

      楚昭衡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睡觉。

      偶尔会倒吸凉气,杜若抱着他再拍拍他的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糍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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