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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独白 他以为她睡 ...

  •   楚昭衡不知在忙些什么,好长一段时日不见了人影,杜若得以平复心境。

      唯一变化便是柳莺萝问话变得多了,晨省时会问些儿时之事,也算有个话头,否则每日去尚没什么可说,杜若不置可否。

      “听闻侧妃祖上富甲一方。”柳莺萝把手搭在椅上,姿态十分优雅随意。

      “偶得机遇致富,衣食无忧而已。”

      “侧妃还是太谨慎了,不过闲话家常也这般绷着?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本妃虽是主母,同为女子也不必剑拔弩张。”她的面貌和善,目光温柔,瞧着是可亲的。

      “是。”

      “提及文州,本妃原也去过,风景如画民风淳朴,去时母亲还说呢,这地方出美人。”柳莺萝说着悄悄观察杜若的反应。

      “王妃说得是,可您这般富贵花还是生养在幽都的更多。”

      柳莺萝笑了,夸杜若口甜,自觉无必要费那么多口舌绕弯子,于是说起她的生母。

      “想来侧妃是尚未见过生母吧,本妃对杜夫人依稀有些印象。”

      “妾身自出生便没了母亲,不知样貌亦不知喜好。”

      “本妃母亲说你与先堂长得八分像,见过一面记忆至今呢。温柔婉约,叫人瞧了便生亲切之感,只是眉间总染着化不开的哀愁。”

      杜若听得十分认真,哦,原来自己和母亲长得肖似,她终于无需再想象母亲是什么模样。

      柳莺萝看她不晓得这些陈年旧事,便好心讲与她听:“本妃儿时听母亲讲过先堂,也算商转仕的好例子,兄长中第入仕,在幽都亦有宅邸。听母亲讲,前时太师大人与陛下过文州遇险,得先堂一家相助方脱困,一见钟情许诺嫁娶,但因门第、出身受到家族长辈阻挠,太师大人力排众议才换得正妻之名,十分动人。”

      杜若不语,试图在脑中演示这故事。

      “先堂祖上虽业商,但家风清正,常年乐善好施,于地方有‘义商’美名,终于修成正果。但流言传得五花八门,有说先堂苦苦纠缠、有说太师大人蒙受蛊惑、也有污蔑先堂飞上枝头变凤凰云云。”

      柳莺萝看她一直沉默忙补了一句:“莫要多想,这些话是听母亲讲来,过去这般久鲜有人记得。也莫要往心里去,是看你不晓得又思母心切才告知,没有妄议太师府家事的意思。侧妃?侧妃?侧妃?”连叫几声杜若才回神,柳莺萝重复一遍方才所言,杜若笑回:“妾身谢王妃体恤,自然不会往旁处想。”

      回晚晴院的路上她笑着沉默,算是明白了母亲当年的遭遇。

      这段情史被幽都贵族当做茶余饭后或是睡前讲给孩子听来哄睡的趣闻;是坊间津津乐道的“佳人才子”、“风流韵事”;是妯娌四邻的冷嘲热讽。

      讽她不知天高地厚、死缠烂打,兴许……讽她下贱。

      自己在宫宴尚被人耍猴一样变着法的刁难取乐,那还是自小便习惯了游刃有余的,母亲生养在文州,本过着简单富足诗情画意的日子。

      她成为江家一员,但孤立无援。

      定有人羡慕她过上了“好日子”,这种“羡慕”极易变成刺向她的利器,人们可以过得相当,但最好不如,一旦被超越,便带了不可饶恕;她本并不如幽都人过得好,可她突然过上不应属于她的好日子,又带了岂有此理。

      母亲原本的日子比在幽都好得多。杜若不清楚父亲母亲之间发生了何事,却已想到母亲是被这些四面八方、居心叵测的恶语中伤,含恨而亡,不知母亲若晓得阴霾延续至今,会否后悔遇见父亲?

      收紧衣裙,今日有些冷,天半阴着不见太阳。

      吴妈依旧每日在院中勤快地搬来扛去,周嬷嬷依旧认真管理着晚晴院的一切,荷盛荷落也依旧各司其职,陪她说话解闷,尽心服侍。

      杜若开始时莫名享受这般无忧无虑,沉浸于楚昭衡给予的关怀与呵护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不必管外面任何事、无人对她评头论足、王妃也并非日日针对,相反她的态度貌似好转很多,不再执着于以规矩束缚。

      柳莺萝在房里悠闲翻熏香,嘴角噙着笑。日子一长便发觉这些尊卑的条条框框很难击中江杜若,她太镇定,嫡庶这一套打在她身上只像打在棉花。

      她当真不在乎吗?对谁皆是淡然,哪怕秦嬷嬷挖苦也一笑而过,常以“是”、“晓得”、“多谢”应对,秦嬷嬷一度反被她气到。

      但……过去能刺痛她的心,而故事都是真的,谅楚昭衡也找不到头上。

      再强的人也会有软肋,人只怪你不够豁达,嫌你过于敏感,但不会想你为何敏感,也不会心疼你原本是什么样的人。

      杜若此后依旧跟随大家过着如此无忧的日子,只是拿出雨秆的次数渐多,有时恍惚,午憩入梦时偶有惊惧。

      这般直晃到深秋里一日,她已入睡,房里未有光亮,万籁俱寂,在风声呜咽的夜半,楚昭衡回家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眼中的漆黑,记不起多久没见过杜若,但每一日都想她。

      脱掉外衣躺下,杜若的被窝那样温暖,有淡淡的木兰香,是久违的安全感,有抚平一切毛糙的法力,从未与她同床而眠过呢,尚有些羞赧。

      他将手拿出被子问:“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杜若睡了。

      他开始自言自语:“你好奇我为何非要娶你,于文州问过我,那时只说你‘与众不同’、‘时时想见’,是真,后知后觉词不达意。直至近来去往北境,每当我将要撑不住时,总会想起你我初次交锋的巷口,争执过后你忽然平静,用怜惜的眼神看我。”他似乎累到,喘了几口气。

      “你说‘抱歉不知你遭遇何事,你我皆带着父母的殷切期盼来到人间,不可消极度日’。我一直记得你的眼神,记得你向我道歉,你可是心疼我?这世上几乎所有人都斥我冷血无情,唯有你因此向我道歉,你知我并非生来便这样。方想明白为何是你,只能是你。”

      他顿住,沉默片刻,大抵是在回味那一日的每一处细节。

      “可我那时笑你蠢,若要问我为何变脸,我也说不准。大抵是因我从未带着什么期盼出生,我的生母本是凑数进宫,父皇又恰好看中她的美貌,仅此而已。我五岁她便走了,那时不懂,只是看着她不动,不再睁开眼,手变凉也喊不应。自我记事她便日日服药,不知是何病症,只听太医说那叫‘油尽灯枯’,我也不懂,她不是没有多大?我只以为人熬到年迈才会枯萎。”

      他又顿住,似乎在哽咽。

      “后来我跟了母妃住进撷芳殿,但每日请安过后她便让我退下,以为她好清静,不敢打扰,怕她也厌弃了再没人管我。他们常捉弄人,我不敢向母妃多嘴,怕嫌我添堵。父皇常去看母妃,他也偶尔抱抱我,由衷夸奖几句,我便用功读书,那样他会抱着我夸几句。其实宫里原也有人予我关爱,只是他们都死了。”

      楚昭衡侧过身去找寻杜若在哪儿,摸到她的脸后松了一口气,继续对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等我渐渐大了,看出母妃并非不喜我,实则为不喜父皇,我不晓得什么原由,但见过母妃对着一个满身穴位的棉团娃娃练针灸,看着好,能治病便跟她学了医术,我才晓得她的话原来很多,笑时也很好看。”

      大抵是累了,又或许是困意,他不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往杜若近旁挪了挪。

      “我想着这些你无需知道,怕你伤心,又想你知道,看你是否还会心疼我,也怕你压根不往心里去,这些比起你受的苦不值一提。思来想去还是莫对你说了,你原本身子弱,晓得这些又无益处,万一你忧思过度,是不好调理的。心病还须心药医你……”

      他又沉默。

      “我知你烦我,我偶然见过一次你夜禁时私会楚无意,不计后果本身即是答案,你的心药不是我。无妨,我这个人十分自私,你不喜也情有可原,一时后悔当初接受与父皇约定的草原任务,又一时庆幸,而今只剩后悔。我原以为就要娶到你,偏又是最后一个晓得王妃不是你的。我坐在案前直至深夜,最终将眼前的器物尽砸了。”

      “杜若,你能不能……哪怕不喜我,也莫要离开我?”说罢侧回身子闭上眼睛,在满是杜若味道的床上睡得很快,呼吸轻而均匀。

      一滴泪落进枕头,杜若原本睡得挺沉,只是身旁有动静便渐渐转醒。

      他上床时一阵冷气激了浑身一颤,又说了这样许多话,只听着未打扰,兴许一出声他便要换一副模样不再袒露。

      说不清有何感受,总之又睡下。

      直到楚昭衡猛地一抽搐吓了一跳,他在身后蜷起来,杜若扭头,只有一片漆黑,又转回去,彻底失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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