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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仲夏和冰镇北冰洋 少年一场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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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第一次注意到曾虔诚,是在初一快结束的那个夏天。
说“注意到”其实不太准确。他们同班快一年了,她当然知道班里有这么个人。知道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永远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知道他是个差生,班级和年级倒数;知道他被班主任安排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但知道和注意到,是两回事。
直到很久之后仲夏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注意到这样一个人的。明明他们两个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的反面教材。
再之后她想起曾虔诚时先想起的依旧是他当年那个灿烂而明媚的笑。
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四,但对她们班来说,就是黑色星期四。不为别的,就因为数学课太多,而只要一到周四,她们班就会出点事。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周四的下午,两节夺命数学课结束后,仲夏从第二排被谢怡叫到中间排聊天。
她们班是一班,第一排是还有救的学生,往后是成绩好的学生,最后一排就是救不回来的学生。
班主任根据每次考试来排座位,统一一个成绩好的带一个成绩差的。
仲夏和谢怡抱怨数学老师布置作业是其他科总和。
不只是她们两个抱怨,她们那一圈的人都在抱怨。关于她们这个数学老师,恨的人往她保温杯里吐痰,喜欢的人周末和她一起吃饭。
仲夏坐在过道上,正好面对着走廊方向。在抱怨完后,她无意间抬头瞥见曾虔诚正笑得灿烂。
她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他笑这件事本身——是个人都会笑,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他笑成这样,她居然觉得他笑得好看。
曾虔诚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椅子往后仰着,校服敞着怀,露出里面那件纯白T恤。他正侧着头跟同桌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自己先笑得停不下来,眼睛弯成两条缝,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那笑容傻得要命。
仲夏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几个字:做一个傻子多么好。
是林宥嘉的歌,她怀疑自己听林宥嘉听多了,导致脑子里装的都是他的歌词。
她一直都觉得这人看起来挺唬人的,长得本来就有点凶,不笑的时候眉骨压着眼睛,看起来谁都不好惹。
但此刻她眼睁睁看着那个“不好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腿在地上咯吱咯吱响,差点把自己笑翻过去。同桌拉了他一把,他顺势趴在桌上,肩膀还在抖。
那是仲夏为数不多看见曾虔诚笑得这样肆意。
“你看什么呢?”谢怡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仲夏收回目光,发现谢怡正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打量她。她面不改色地说:“没看什么。”
谢怡才不信,扭头看向仲夏刚才的方向,发现是角落里的那两个人。
她和最后一排的人都没太多交际,毕竟才同学一年,不是每个人都说得上话。而且,她是个脸盲,要根据某些特征认人。
比如说一件衣服或者一双鞋之类的。
“刚才潘国兴和熊波刚从走廊上路过,和我打了个招呼。”仲夏说。
这话不假,潘国兴确实从走廊上过去了。
仲夏拿起桌上刚放的数学卷子扇了扇风,像是很热的样子,“灭绝师太说做数学作业多少页?”
谢怡被转移了话题,但她确实也没把仲夏和曾虔诚想到一块去。
“十页晚自习前做完。那张试卷明天之前做完。”
谢怡说完骂了一声。
仲夏也跟着骂了两句,她们才初一,不是高一。骂完后,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又往后面飘了一下。
曾虔诚已经不笑了。他撑着个下巴,听他前桌聊天。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的表情。从傻儿子切回冷面阎王,前后不超过三十秒。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如果不是仲夏看见他一分钟前笑成那样,她真会觉得这人真高冷。
教室里的聒噪还在继续,满是少年人毫无顾忌的吐槽和打闹。初夏的风从敞开的门窗灌进来,吹得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仲夏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试卷边角,心里有点点微妙。
明明就是个稳居倒数、上课摸鱼、天天被班主任点名批评的差生,偏偏笑起来干净得晃眼。反差大得离谱,离谱到让她记了很久。
谢怡还在旁边碎碎念,吐槽作业太多根本写不完,顺带吐槽最后一排那几个男生永远游离在学习之外,逍遥自在。
仲夏“嗯”了一声,听得漫不经心。
旁人眼里的曾虔诚,就是标准的问题学生、吊车尾,未来一眼望到头,大概率读完初中就去读中职,早早辍学打工。
所有人都这么想,包括当时班里的绝大多数人。
只有仲夏,在那个六月底西南方还不算燥热的周四下午,偶然撞见了他毫无防备的少年意气。
往往就是这样猝不及防的一瞬。
少年一场毫无缘由的大笑,轻轻撞进了她平平无奇的初一仲夏季。
那时候的他们差距分明。
仲夏记得她从谢怡那回去时和谢怡认真地说:“你不觉得曾虔诚挺帅的吗?”
鬼使神差地,谢怡扭头望向那个“挺帅”的人,“帅吗?”
仲夏肯定地说:“他现在还没长开,等到初二你们就知道他有多帅了。”
“那你要把握好啊,别到时候先被人抢走了。”谢怡开玩笑地说。
仲夏记得自己说的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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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初中读的是寄宿学校,周日进校,周五才能回家。
刚开始进校的时候她并不习惯,应该说很多人都不习惯。寝室八人间,但够大。
现在她觉得住校好啊,除了在教室,还可以在别的地方遇到曾虔诚。
她不止一次感慨“曾虔诚”这个名字取得好。一半是因为他的姓氏,一半是因为“虔诚”二字。
虔诚:恭敬发自内心,且满怀纯粹诚意。
给他取名字的人肯定希望他内心纯粹,信守执念,心怀敬畏。
但曾虔诚好像并不虔诚。他对万事万物都漫不经心、冷硬疏离,对人也是如此。
潘国兴是仲夏的小学同学。他们是实验中学的第一批学生,读五年级。
实验中学不划片区,乡村城镇的人都可以来读,但它的办学初衷是为了让乡村学生能有书读。农村户口和留守儿童和贫困户每个学期都能领助学补助。
小考过后整个六年级的直升初中,分班把潘国兴分去了三班。三班就在回型走廊的拐角,一班和三班就只隔了个二班。
仲夏偶然发现潘国兴和曾虔诚关系好像还不错——他们两个在食堂一起吃饭。
当天晚自习上之前,仲夏找到潘国兴。
“你和我们班那个曾虔诚认识?”
潘国兴是个瘦高个,小短头,写字像鸡爪,但成绩顶好。
他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每节课下之后站在走廊上发呆。仲夏给他的评价就是“颓丧男孩”。
是的,潘国兴这个人丧得离谱。虽然他也会笑,但他更多时候是被一层无形的悲伤笼罩着。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没活力的。
很久之后仲夏再见到潘国兴,她才明白当初看到他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年少时代的抑郁是对全宇宙的傲慢。
潘国兴听到这句话,笑着打量她,“怎么?喜欢他?”
然后又嫌弃地看着她,“你搞不定他。”
她来找潘国兴之前想好了说辞,无非是“随便问问”“看他挺有意思的”“你别多想”之类的客套话。
但潘国兴这个人从来不走寻常路,开口就把她的底牌掀了,还顺便踩了一脚。
“谁说我喜欢他了?”仲夏面不改色,“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们俩怎么能玩到一块去。”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想不通。潘国兴虽然丧,但成绩是实打实的好,年级前十的常客。而曾虔诚——年级倒数前十的常客。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画面,一个丧得离谱,另一个冷得离谱,怎么看怎么违和。
潘国兴笑了一下,“还记得六年级我被通报批评那次吗?”
仲夏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回事。那次是因为潘国兴晚上偷摸去计算机室玩电脑被抓了,同行的还有好几个人。
她们班除了潘国兴还有一个熊波。可能这几个人当中有两个成绩好的在,所以没落到请家长记过的地步。
她惊讶着,“曾虔诚也在里面?”
“嗯哼。”潘国兴哼了一声。
“革命友谊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仲夏恍然。
“你怎么关注到他了?”潘国兴不解,“他在你们班上不应该是小透明吗?除了成绩差,平时也不惹事,也不犯事的。”
按照他对曾虔诚的了解,这个人只是想混个文凭而已,真让他去读书比杀了他还难受。
潘国兴又说:“不过他倒是经常进你们数学老师的办公室。”
多亏了灭绝师太,仲夏心说。
师太教数学有一套,虽然她作业布置得确实很多,她许下的承诺是“只要她教的学生,中考数学一定会让ta及格。”
因此,她发明了一种方法——过关。
顾名思义就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一个知识点不懂就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的去弄懂。
因为这个过关,数学成绩不好的人成为她办公室的“常客”。
曾虔诚更是常客中的常客。包揽了办公室常驻嘉宾一职。
只要有数学课,那就一定会有这样的一句话:“曾虔诚你听懂了吗?”
又或者是“曾虔诚,你在听吗?”
几个月下来,他的名字,成了仲夏耳中最熟悉的数学差生名号。
“我去追他能成功吗?”仲夏抬眼看向潘国兴,问出疑问。
潘国兴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歪着头想了想,给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他这个人,跟你们看到的不太一样。”
仲夏等了半天,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忍不住追问:“哪里不一样?”
“你以后就知道了。”潘国兴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里,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过我劝你别费劲,真的。他这个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到时候别找我哭诉。我只会说你活该。”
仲夏“哦”了一声,打算曲线救国,“你和他关系好。告诉我他喜欢什么呗,你们总不可能什么话都不说吧?”
潘国兴被她问得无奈,也只能实话实说:“我和他算不上多要好,只是有几次看见他一个人吃饭就和他一起吃了。充其量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
他应该没什么爱好,不打球不扎堆。你和他一个班,你自己观察去吧。”
“啊,”仲夏遗憾地说,“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呢。”
潘国兴抬眼望向教学楼下方稀疏的人影,吐出一句最真实的总结:“你没发现他都是独来独往的吗?”
独来独往吗?她还真没注意到。
“好了,浪费我发呆时间。”潘国兴淡淡开口,“晚上洗漱的时候请我喝可乐,要冰镇的。”
“好啊。”仲夏立马答应,“你到时候把曾虔诚叫上,我还额外送你一瓶。”
“成交。”
潘国兴答应得干脆,但看她的眼神分明在说“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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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中学除了教学质量没给学生吐槽的机会外,其他地方都给了学生吐槽不完的机会,尤其是设施设备上。
比如说,淋浴间是大通间,没有帘子遮挡;再比如说,寝室洗漱的地方只有冷水,没有热水。
接热水的地方在女生宿舍斜后面,和小卖部隔了一块专门烧热水的大铁炉的空地。
初一晚自习九点半下。仲夏和潘国兴约的时间是十点钟。
但潘国兴这个老狗坑了仲夏一顿夜餐。
食堂每天晚上都会做夜餐卖,三块钱买一张票,凭票购买。
“我说,老qio,蹭吃蹭喝结束之后就把人带出来。”
老qio是仲夏给潘国兴起的外号,在本地方言里“qio”有很多种意思,但用在潘国兴身上意为“孤着”。
潘国兴随手抹了把嘴,漫不经心抬眼:“急什么,刚吃饱。感情这种事急不得。”
他又去端了两碗粉过来,“汝国我,马上去给你办事。”
“滚啊,潘峰。”仲夏笑骂。
潘国兴咂嘴,“怎么和爹说话的?”
初一刚开始没多久她就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多了几个同龄“爹”。
和潘国兴在寝室楼中间分开,她也回了寝室,拿了热水壶准备去接热水。
她没叫谢怡,即使她和谢怡形影不离,但这种事她不会带着谢怡一起。
男生女生寝室楼面对面。仲夏寝室在306,正好面向男生寝室。
十分钟过后她去到楼梯口位置,看对面男生寝室一楼门口。
等了几分钟没见到人,又回了趟寝室。
她睡上铺靠窗。
她们寝室里的人基本上都是爱学习,肯学习的那类。当然还有基础差的,不过,也是很勤奋学习的。
又过了几分钟,她听见下面有人大声叫她爸的名字。
“仲汝国!快下来!”
就这种穿透力,她能听见,别人一定也能听见。
她在心里暗骂潘国兴是个狗东西。
“潘峰找你干嘛?”谢怡从数学卷上抬头问。
“他有病!”仲夏说。
“我去接热水了。”仲夏想了想,“你要去买东西吗,我要去一趟小卖部。”
“我洗漱完了,不想下去。”谢怡说,“你帮我带个菠萝包呗,明天早上当早餐。
一会回来拿钱给你。”
“好。”
仲夏拎着热水壶下去,看见潘国兴拿着两个盆站在寝室楼中间,旁边是端着碗在嗦粉的曾虔诚。
她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东西这样坦然,无视那些视线,无所谓周遭一切。
“快点,汝国。没看见爹端着两个盆吗?”潘国兴上前将其中一个盆塞到她手边。
不用猜,肯定是曾虔诚的。
仲夏低头看了一眼。
蓝色的盆,装着蓝色牙刷、纳爱斯牙膏、蓝色杯子、蓝色毛巾、还有一块红卫羊脂皂。
挺朴实的,也爱干净。
仲夏抬头看了一眼曾虔诚。后者给了潘国兴一脚。
“嗷,弟兄。”潘国兴笑着拍了拍裤腿说,“手软了。”
然后曾虔诚朝着仲夏笑了一下。
很不标准的笑,很假。但在曾虔诚脸上很自然,嘴角往后咧,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得益于他们站地位置不远处有盏路灯,近距离情况下,仲夏看见曾虔诚脸颊上有颗小痣。
“谢了,汝国。”
仲夏听见曾虔诚说。
潘国兴在旁边笑出声,丝毫不掩饰。
“汝国……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曾虔诚。”
曾虔诚抬眼,皱眉,“那叫什么?”
仲夏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仲夏。”
“仲夏,什么仲夏?”曾虔诚又挂上笑。
仲夏语塞,还有些不知所措。
“‘仲夏’就是夏季最中间的那个月,即农历五月,通常指公历6月前后,此时万物盛长、阳光炽烈。”
潘国兴难得解释一下。
曾虔诚“哦”了一声,然后用手指了一下潘国兴又指了一下仲夏,“所以,你喜欢她?”
仲夏脸上的表情瞬间五味杂陈,没想到对方思维跳脱到这般地步。
潘国兴在一旁笑得几乎站不稳,手里的塑料盆晃得哐当作响,险些直接摔落在水泥地上。他顺势一把勾住曾虔诚的脖颈,整个人半挂在他肩头耍赖。
这个梗还是从前仲夏一本正经跟他科普姓氏时留下的,彼时潘国兴也是第一次听闻有人姓仲,当即他单方面定下了父女辈分。
“你脑子被粉汤泡发了吗?我俩小学同学,我是她爹,她是我儿,父慈子孝了解一下。”
曾虔诚侧了一下身让潘国兴差点摔个踉跄。他又“哦”了一声,一副和我无关的表情。
他从仲夏手里拿过盆,端着碗往接热水的地方走。把盆放在那,然后将碗放回食堂。
“先接热水吧,一会他出来再去小卖部。”潘国兴收起了笑,径直往接热水的地方走。
仲夏拎着热水壶跟在他身后,视线却时不时看向食堂大门。
潘国兴的东西只比曾虔诚少了一块羊脂皂。
灌满热水壶的过程不超过一分半钟,等兰山再次转头看向食堂时,曾虔诚已经拎着三瓶汽水走过来了。
潘国兴挑眉,伸手就要去接:“可以啊,挺上道,还知道自己把东西备齐了。”
曾虔诚侧身躲开,没给他碰,径直走到仲夏面前,抬手递过一瓶,自己留了一瓶。
头上的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颗浅淡的小痣清晰可见,方才敷衍的笑意早已褪去,只剩惯常的清冷。
“你的。”他言简意赅。
仲夏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瓶身。
“谢谢。”
“不用。”曾虔诚回头递给潘国兴一瓶,“你在这……刚才帮我拿盆。”
仲夏手里握着的那瓶冰镇北冰洋已经开始渐渐不冰了。
曾虔诚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仲夏不是厚脸皮的人,碰到曾虔诚这种硬冰块以后有得难过咯。
潘国兴适当打破气氛,拿汽水碰了碰仲夏那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愣着干嘛,喝啊,五块钱一瓶呢,别浪费了。”
仲夏拧开瓶盖,橘子味的气泡涌上来呛了她一下。她咳了两声,余光里好像看见曾虔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眼,她自己并不确定。
她还没缓过来,就看见曾虔诚抬着盆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看向潘国兴。
潘国兴耸肩,咂舌,“看吧,他就这样。
他不会顾忌任何人的面子。而你的脸皮又太薄,性格敏感。他不适合你。”
仲夏记不清她那时是什么反应了,但那之后仲夏和曾虔诚的交集,像漫长的雨季,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