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死》1900s

13、共白头 “这才是共

　　2014年2月17日周一 下了小雪。

　　南方很少会下北方的那种大雪，更多时候只是细密碎雪花，落地很快融化，路面湿冷，只会薄薄打湿衣服，并不会大面积积雪。

　　仲夏知道有人找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外面太冷了，她实在不想出去，而且她今天有点犯懒，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什么，总觉得腰酸背痛的。

　　但人已经在教室门口了，她本人也在教室里，她总不能不出去。

　　冬天学校不要求穿校服，她们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正是大课间，班上有人睡觉，有人去小卖部，曾虔诚和潘国兴不知道去哪了。

　　一班门口这条长走廊是个风口，不管在哪都避免不了主动冷风吹。

　　仲夏和张娟站在大会议厅后门，这个位置离教室最远。

　　仲夏出了教室就把羽绒服帽子戴上，她不知道有什么事能让张娟在这种天气来找她，但她隐约觉得和刘念有关。

　　“你和曾虔诚在一起了。”张娟用疑问的语气说着肯定的话。

　　仲夏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那天你发的那条说说指的是曾虔诚？”张娟追问。

　　张娟说话的语气让仲夏感到不舒服，但她还是老实回答：“对。”

　　“那刘念让你送情书你为什么要答应？你知道曾虔诚不会答应她。你在看笑话吗？”

　　张娟说话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仲夏皱着眉看她，“我没有。”

　　“那你怎么不拒绝？”

　　仲夏反问：“你在替刘念打抱不平吗？”

　　“我不是替她打抱不平。”张娟说，“我就是觉得……你既然也喜欢曾虔诚为什么还要帮她？你明明知道她喜欢曾虔诚，你也看到了她胆子那么小。”

　　仲夏咬着唇没说话。

　　“你答应帮她送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她特别傻？”张娟的声音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你喜欢的人喜欢我，你还来让我帮你送情书，真可笑’？”

　　“我没有。”仲夏急忙说。她看着张娟的眼睛，“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我当时答应帮她，是因为她站在我面前，手在抖，我不知道拒绝。你带着她来找到我，我怎么好拒绝。

　　而且那时候我和曾虔诚什么都没有。

　　那封信最后是潘国兴给曾虔诚的。”

　　“你为什么要让潘国兴送？既然你送不出手当时为什么要答应？”

　　仲夏不知道自己当初答应帮刘念送信，到底是出于善意，还是出于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张娟语气开始凶了起来。

　　仲夏想解释，张了张嘴，发现那些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封信你看过吗？我要听实话。”

　　“没有。我发誓，如果我看过我将不得好死。”

　　张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仲夏会发这么严重的誓言。

　　仲夏心里难过极了，她曾经当成朋友的人现在因为另一个人来责问她。

　　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吹得仲夏的羽绒服帽子边缘的绒毛在空中抖动。她站在大会议厅后门旁边的墙根下，看着张娟，没有移开视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那你为什么要让潘国兴送？既然你送不出手，当初为什么要答应？”

　　仲夏攥着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指甲隔着布料掐了一下掌心。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当时不知道怎么送出去。但我已经答应你了，我不知道怎么反悔。潘国兴看到我在为难，他说他去送。”

　　“他可以送，那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

　　“你也没有找他啊。”

　　“你的意思是，是我的问题？”

　　张娟现在不理智，仲夏不想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娟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那刘念写给曾虔诚的那封信，你后来有问过曾虔诚他看了没有吗？”

　　仲夏摇了摇头：“没有问过。”

　　“为什么？”

　　“因为那是刘念写给他的信，他看不看、怎么处理，都跟我没关系。”仲夏顿了顿，直白地说，“而且我不感兴趣。”

　　仲夏知道今天过后她和张娟以后见到也不会打招呼了。

　　好奇怪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仲夏突然感觉小腹轻轻坠痛，她脸色有点发白。

　　她想起谢怡第一次生理期的时候说过小腹有下沉的坠痛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特殊情况来了。

　　仲夏隔着衣服捂着肚子，低着头说：“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要回教室了。”

　　“你当初答应帮她是因为可怜她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风又吹过来，仲夏觉得小腹的坠痛感又明显了一些，她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腰，用手撑住墙。张娟看见她的动作，皱了一下眉：“你怎么了？”

　　“没事。”仲夏直起身，把手从墙上放下来，“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等了两秒，张娟没说话，仲夏转身朝着卫生间走去。早上起床她感觉到腰酸的时候谢怡告诉她可能要来生理期了，让她随身带着卫生巾。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幸好没弄在内裤上。

　　她从卫生间出来时张娟已经走了，她觉得自己好没出息，被别人大声说几句就忍不住想哭。

　　她洗了个手，在镜子前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咽下去后才回到教室。

　　进教室后她谁也没看，帽子上的毛茸茸替她遮挡了很多视线。

　　谢怡正和林霖说得起劲，然后看见仲夏回来之后就趴在桌子上，典型的心情不好。

　　她给林霖使了个眼神。然后俯身搂着仲夏，贴在她耳边问：“怎么了，夏夏？”

　　人在难过委屈的时候不能来一个人问她怎么了，不然很容易流泪。

　　“不舒服。”仲夏带着哭腔说。

　　仲夏把脸埋在手臂里，羽绒服帽子遮住了整个脑袋。谢怡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要去医务室吗？”谢怡问。

　　仲夏在手臂里摇了摇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小腹的坠痛一阵一阵的，但那种痛还不至于让她哭。让她哭的是刚才站在走廊上，被张娟一句一句追问的时候，那种说不清的、心里被堵住了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但张娟的语气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做错了什么。

　　曾虔诚在仲夏进教室时就发现了不对劲，头一直低着，也不看人。看见她趴在桌上，然后谢怡在她背上拍着。

　　他走了下来。

　　“怎么了？”曾虔诚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仲夏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曾虔诚蹲在她边上，手探入帽子小心翼翼地触碰仲夏的脸。

　　冰冰凉凉的。

　　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冷风脸冰得不成样子。

　　他和潘国兴从另一边走廊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仲夏和一个女生在大会议厅后门聊天，他还以为两个人是上厕所遇到了。

　　“哭什么？有人欺负你了？”

　　仲夏摇头，闷声说：“肚子疼。”

　　谢怡立马反应过来，“她特殊情况来了。”

　　曾虔诚收回手，起身跑了出去。没一会，潘国兴来了。

　　曾虔诚急吼吼的跑到三班让他去看看仲夏，说仲夏哭了，然后自己往小卖部跑了。

　　潘国兴看着还埋着的仲夏，又看着谢怡。

　　谢怡摇头。

　　潘国兴让谢怡起身，自己坐在仲夏旁边。

　　“张娟和你说什么了？”

　　仲夏抬了小半张脸，潘国兴塞了张纸给她，仲夏擦了擦眼泪，摇头，“没说什么。”

　　潘国兴语气冷了下来，“那我去问她。”

　　仲夏抬头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不要。已经解决好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向你们告状了。”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又变成爱哭鬼了。”潘国兴无奈地看着她，硬气地说，“你不想让我去找张娟，可以。但你得告诉我，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仲夏沉默了一会儿，把张娟找她说的那些话简单的复述了一遍。

　　“她有病吧！”谢怡听完之后开骂。

　　林霖也愤愤不平，“她凭什么这么说啊。”

　　潘国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张娟是替刘念来问的，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仲夏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林霖肯定的说：“肯定是替那个谁来问的。”

　　“那刘念知道她来找你吗？”

　　仲夏想了想：“应该是知道的吧。”

　　潘国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曾虔诚回来了没。”

　　“你不要去找张娟。”仲夏说。

　　“不找。”潘国兴低头看着她。
　　“说话算话。”

　　潘国兴没走出两米远，曾虔诚推开教室门跑着过来了，头发乱糟糟的，外套大敞着。一股脑把袋子塞进仲夏桌兜里。

　　“什么啊？”仲夏鼻子还塞着。

　　“暖宝宝和……卫生巾。”

　　曾虔诚给她买了卫生巾？

　　仲夏一时间难以言语，曾虔诚也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曾虔诚看着饮水机跳到了热水，拿着热水袋就去接，然后递给仲夏。

　　“暖暖，要舒服点。”

　　仲夏接过热水袋，掌心被烫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个热水袋，粉色的，跟她上次看电影时曾虔诚买的那个差不多。她把热水袋贴在肚子上，隔着毛衣和羽绒服，暖意慢慢地渗进来。

　　“谢谢。”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闷闷的。

　　曾虔诚蹲在她桌边，目光从她红红的眼睛移到她捂着热水袋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还疼吗？”他问。

　　仲夏摇了摇头：“好一点了。”

　　“那就行。”

　　潘国兴坐在仲夏前桌，撑着手看着，感慨了一下，“我们曾虔诚好温柔啊，好会照顾女朋友。还亲自去买卫生巾唉。”

　　“我们曾虔诚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啊，脾气都变好了。”林霖跟着说。

　　“曾虔诚就是默默付出型。”谢怡说。

　　仲夏看着曾虔诚笑了一下。

　　曾虔诚松了口气，才问：“哭什么？”

　　仲夏握着热水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闷声说：“没哭什么。”

　　“哭得眼睛都红了，叫没哭什么？”曾虔诚还蹲在她桌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偏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帽子轻轻拉了下来。

　　仲夏把热水袋往上抱了抱，贴在胸口的位置，小声说：“就是……被人说了一下，没忍住。现在已经好了。”

　　曾虔诚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是谁说的。他站起来，用手掌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下，像是安抚一只缩成一团的猫。

　　“我和潘国兴去上个厕所。”

　　他看着谢怡，“麻烦你多照顾她。”

　　谢怡摆摆手："你放心吧，我看着呢。"

　　曾虔诚又看了仲夏一眼，然后转身和潘国兴走了。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然后往二班那边走了。

　　谢怡坐了下来，“没事吧？”

　　“没事。”仲夏说，“就是第一次来这个，不太习惯。”

　　林霖拿着她的杯子接了杯热水给她，“要多喝热水。”

　　“谢谢。”仲夏说。

　　仲夏猜曾虔诚应该问潘国兴了，而潘国兴应该也和曾虔诚说了。但潘国兴是个尊重她且非常护短的人，她也不知道潘国兴和曾虔诚有没有去找过张娟。但她希望是没去。

　　之后她再遇到张娟和刘念只当不认识。曾虔诚和潘国兴更是一个眼神都没给。

　　仲夏这次生理期来的时间光看天气来说不算是个好时候，因为天气冷。但看景色来说，她觉得这是个好的征兆。

　　因为第二天学校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雪大块大块地往下落，不少人在雪地上追逐打闹，一楼的人每到课间就去操场上打雪仗。还有人在操场上堆了个大雪人。

　　大课间几乎是每个班的人都去到了楼下。谢怡，林霖还有申纪兰也拉着她一起下去。她们几个准备打雪仗。

　　虽然仲夏很喜欢冬天，但她也很怕冷。

　　架不住她们劝，仲夏还是和她们一起下去了，她站在一楼走廊上看着她们闹。

　　地中海说今天一整天都会下雪，要下到晚上。这给学生们提供不断的雪球。

　　曾虔诚和潘国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的。仲夏在走廊挡风口站着，看见曾虔诚正在弯腰攒雪球，潘国兴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也在低头捏雪。然后潘国兴先抬手把雪球砸过去，曾虔诚侧身躲了一下，雪球擦着他的羽绒服飞过去，砸在身后一个三班男生肩膀上。

　　曾虔诚也抬手把雪球扔了过去，砸在潘国兴胸口。潘国兴被砸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胸口沾着的雪，笑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蹲下来继续捏。

　　雪还在下，大块大块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伸出的手掌心里，这次够来得及看清楚是什么样了。

　　曾虔诚弯着腰，用手套捏了一个雪球，抬起来朝潘国兴扔过去。潘国兴这次没躲，他伸手接住了那个雪球，雪球在他手里碎开，白色的雪沫从他指缝里漏下来。他把手上的雪拍了，冲曾虔诚喊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看他张大的嘴型，大概是“你行不行啊”。

　　曾虔诚没理他，又蹲下去捏了第二个。

　　空地上到处都是人，几乎都是她们初二届的，分成好几拨在打雪仗。有人把雪球捏得又大又圆，砸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风，砸到人身上啪地一声散开；也有人抓一把雪就往前撒，雪沫在空中散成一片白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校园里漫开。

　　谢怡她们的队伍多了个夏长青，几个人追着潘国兴和曾虔诚打。

　　仲夏站在走廊边沿，目光追着曾虔诚的身影。他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雪地里很显眼，他正侧身躲过一个从旁边飞过来的雪球，身体微微往左偏了一下，雪球擦着他羽绒服的帽子边缘飞过去，砸在后面的花坛上。他站稳之后偏头看了一眼花坛上散落的雪，然后回头朝砸他的人看了一眼——是同班的刘洋，正站在几米远的地方冲他笑，手里还捏着另一个雪球。

　　然后曾虔诚就追着刘洋拿雪球往他身上打。

　　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仲夏并没有因为自己不能玩感到失落，相反，她很开心。因为她的朋友，她喜欢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

　　刘洋被曾虔诚砸中了后脑勺，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回头看他。

　　“你报复心真重！”刘洋大喊。

　　曾虔诚把手里剩下的雪拍掉，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微微弯一下，那种弧度在冷空气里尤其好看。

　　潘国兴在另一边抱着一团雪走到他身后，趁他回头之前把雪塞进他后颈里。曾虔诚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羽绒服领口灌进雪，他回头瞪了潘国兴一眼，潘国兴已经笑着跑远了，边跑边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真好啊，潘国兴也这么快乐。

　　谢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雪地里跑回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捏着一个还没扔出去的雪球。她走到仲夏旁边，给她一只没戴过的手套，看她戴上后把雪球往她手里一塞：“给你，过过瘾。”

　　仲夏朝空地上看了一圈，终于，她看着潘国兴和曾虔诚都背对着她。这两个谁都可以丢过去。

　　而正当她高举起抓着雪球的手时，还背对着她的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过身来。

　　仲夏举着雪球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两个同时转过身来的人，大脑空白了一瞬。潘国兴和曾虔诚站在几米外的雪地里，羽绒服上沾着白色的雪沫，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潘国兴先反应过来，咧嘴笑了一下，朝她喊了一声：“你扔啊！”

　　仲夏的手还举着，雪球已经被她握得有些变形了，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冰冰凉凉的。她看着那两个站在雪地里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往谁身上扔。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把雪球朝潘国兴扔了过去。

　　然后潘国兴弯腰用手捏了个雪球朝她走过来，仲夏立马背对着他，雪球落在她脚边。

　　“知道你不舒服，不打你。”
　　潘国兴说。

　　曾虔诚看着她戴着的手套，伸手摸了摸，然后取下来。

　　“手都冰了。”

　　“没事。”仲夏把手揣进兜里，“一会就暖和了。”

　　谢怡从曾虔诚手里把手套抽走，“我的。”

　　曾虔诚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雪能落下的地方，朝仲夏说：“过来。”

　　仲夏走下去，曾虔诚把她的帽子去掉，看着她头上的雪白。
　　“这才是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