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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处 入秋之后, ...

  •   入秋之后,中州城连续下了几天雨。雨不大,细密绵长,落在旧城区新铺的青瓦上,声音清脆好听。
      老赵头坐在自家门槛上,仰头看着雨水顺着瓦楞汇成一线滴在阶前新砌的排水沟里,对隔壁的陈阿婆说:“这瓦真好,下雨天也不漏。以前漏雨的时候我得拿三个木盆接水,现在一个都不用。”
      陈阿婆耳朵背,没听清他说什么,但她看着自家屋顶上同样青灰色的新瓦,也跟着笑了。

      议会塔楼的秋季例会刚结束。苏世安将魔修管理方案的实施细则逐条宣读完毕,各世家代表没有异议,全票通过。
      散席后沈霁在走廊里追上他,递了一份铜山渡码头扩建的规划图。
      图纸上标注了三处新泊位的位置,其中一处专门留给雁回渡的散修货船。苏世安收下图纸,没有当场批,只说需要实地勘测。
      他现在批公文比从前更谨慎了,不是不信任任何人,是责任更重了。

      谢逢秋的面粉铺在坊市开了张。铺面不大,就在码头边那家馒头铺隔壁,租金用的是她自己攒的灵石加上沈霁以个人名义借给她的一笔无息贷款。
      沈霁说这不是施舍,是投资,等她赚了钱要还。她把这话记在了自己的小账本上,在第一页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了“欠沈公子灵石若干”,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每还一笔就划掉重写。
      铺子里卖两样东西:面粉和馒头。馒头还是老规矩,红糖的、豆沙的、桂花的三种,早市开张一个时辰准卖光。码头苦力们发现这家新铺子的馒头比别家实在,个头大,面发得软,红糖粒嵌在面里还没完全化开就出锅,咬一口又甜又烫。

      厉寒每天早上先去演武场跟沈寒舟学剑,然后去谢逢秋的铺子吃早饭。他从不插队,也不进铺子里坐,就靠在巷口的石柱上,等谢逢秋忙完第一轮掀开蒸笼盖,从最上层拿一个红糖馒头递给他。
      他接过来咬一口,靠在石柱上吃完,说一声“走了”,就去城墙上巡哨。两个人没有说过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每天卯时三刻,蒸笼盖掀开,红糖馒头递出去,靠在石柱上吃完,走人。风雨无阻。

      这天早上,谢逢秋在递馒头时多比划了一句——今天收工后帮我搬袋面粉,坊市新到的细面,我一个人扛不动。他说好。
      傍晚收工后,厉寒扛着那袋比他腰还粗的面粉袋从码头仓库走到铺子后厨,面不改色。谢逢秋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比划着说小心台阶,他说看到了。
      进了后厨,他把面粉袋搁在指定位置,没有马上走。谢逢秋从蒸笼里拿了个桂花馒头递给他,他接过来,靠在门框上吃完,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前辈说我学到第五式已经够了。后面四式,要等我自己悟。”

      谢逢秋比划着问——那你要学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一辈子。”

      谢逢秋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然后比划着说——“那就慢慢学。我馒头蒸一辈子。”厉寒没说话,但他从门框上起身时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几天后,沈寒舟向南门城楼走去。他腰间挂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柄上停鹤编的红绳在江风中轻轻晃动。今天是授剑的日子。

      顾寻在城楼望台上等他。扁担竖在身侧,青色剑芒收敛在木纹深处。秋阳正好,江风从沧江上吹来,裹挟着水草和远方稻田的清香。
      苏世安、叶知秋、厉寒、谢逢秋、沈霜、苏鹤年都在——不是被召集来的,是自发来的。授剑这件事没有写在任何公文上,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沈寒舟解下腰间的长剑,双手捧起,举过头顶。他的须发被江风吹得纷纷扬扬,那柄锈剑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石碾碾出来的,但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属下沈寒舟,今日将仙帝旧物——不归剑,奉还。”

      不归剑被沈寒舟从洞府中请出,此刻横在剑匣之上,剑身修长,通体青色,剑刃上流转着极淡极纯的青色剑芒。剑身上“不归”二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它等了一千年,今天终于等到了归处。

      “这柄剑是谢不言为仙帝所铸。它陪仙帝走过了旧都,陪仙帝陨落在叛徒手中,又在洞府里独自等了一千年。属下受仙帝所托,将此剑交由顾寻。”沈寒舟单膝跪地,将剑匣举过头顶。
      “归元剑诀失传的第九式,也一并交予你。第九式叫‘归元’,不是杀招,是归剑入鞘。仙帝当年说这一式要等属下不再抖了才能教。属下不抖了。第九式,属下已练成,今日一并奉还。”

      顾寻双手接过剑匣,入手极沉——不是剑的重量,是千年岁月的重量。他将不归剑从剑匣中取出,剑身上的青色剑芒在他掌中微微一亮,像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识海里,铜铃轻轻震响。不是一声,是连绵不绝的、极清脆的震响。然后青云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从极深的井底被撬开了一道裂缝。

      “……不归。本座回来了。”

      厉寒站在望台侧翼,沉默地看着这柄不归剑。刀柄上谢逢秋编的新麻绳被他握得微微发热。他学剑不久,但他识得这一式的分量。

      “归元剑诀,第九式。归元。归剑入鞘,不是收手。是把剑收在最该护住的位置。”

      顾寻将不归剑缓缓举起。剑身上的青色剑芒与扁担上的焦痕交相辉映,然后他做了第九式——归元。不是杀招,不是攻势。
      是归剑入鞘。他将不归剑收入剑鞘之中,剑锋入鞘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敲了一声等了千年的钟。

      “剑归。以后这柄剑,继续守中州。”

      沈寒舟单膝跪地,额头抵在石板上。他没有哭,但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了几分。“谢城主。谢仙帝。属下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起来。你不欠任何人。站起来。”

      沈寒舟缓缓起身,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雨侵蚀了千年却仍然挺立的古松。

      授剑礼结束后不久,苏世安和叶知秋并肩站在码头上。一艘快船泊在栈桥边,船帆已经升起,帆上绣着苏家的金色阵纹。他们要回青云山脉。不是离开中州,是去接人。

      “北海深渊路途遥远,往返至少一个月。谢不言自封五感千年,能不能唤醒他我们不确定。但总要有人去。我母亲在青云宗杂役堂蒸馒头那些年,谢不言在北海深渊守了那么久。她活着时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替她去还愿。”

      叶知秋将长剑横在膝上,看着江面上被秋风吹碎的日影。“我前世在中州城独来独往好多年,没有替任何人还过愿。
      这辈子,我替自己去。方砚秋的罪审完了,中州城安稳了,我在停鹤巷铺的石板路还没有人走坏,不需要再修。趁路还好的时候,去接一个该回来的人。”

      沈霜走到苏世安面前,从腰间解下那对用黑布裹着的短刀,将其中一柄递给他。“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说短刀成双,一把护己,一把护人。护己的我留着。护人的,给你。”

      苏世安双手接过短刀,郑重地放进袖中,与那卷褪色的绢帛放在一起。“等我们回来。”

      谢逢秋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塞进苏世安手里,比划着说——红糖馒头、豆沙馒头、桂花馒头各十对,干透了不会坏,路上用热水泡软了就能吃。
      苏世安低头看着布袋,轻声说了一句:“和我母亲做的一个味道。”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了。谢逢秋笑了,比划着说——等你回来,我再蒸新的。

      叶知秋站在船头,已经解开了缆绳。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码头上所有人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姿势,和当初在山门前说“我不需要人救”时完全一样,但眼睛里已经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了。

      快船离岸。秋风吹鼓了船帆,金色阵纹在帆面上缓缓流转。谢逢秋站在码头上,一直挥着手,挥到那面帆消失在沧江的拐弯处。

      当天傍晚,顾寻独自站在城楼上。不归剑横在腰间,扁担靠在石栏边。他看着远处沧江上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在心里问了一句。

      “你说谢不言会不会回来。”

      识海里,青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铜铃轻轻晃了一下。“……会。本座的铸剑师,从不食言。”

      苏世安和叶知秋离去的帆影已经消失在天尽头,但通往北海深渊的水路才刚刚开始。停鹤的钟声还在旧城区回荡,凤梧欠的那顿酒还没喝,而青云的铸剑师还在北海深渊赎罪。故事还没结束,但已经不再是复仇的故事了,是归途。

      夜色渐深,城楼上的云纹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面顾翩跹用粗线重新绣过的旗帜,和识海里锈迹已全部脱落的铜铃一样,都在风中轻轻晃动。一千年的债,终于不再用血来还。那些被辜负过的人,那些等了太久的人,都在这座城里找到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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