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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铜铃 安居的日子 ...

  •   安居的日子,过起来就快了。旧城区的修缮工程在入秋前全部完工,停鹤巷后三户的老住户搬回新屋那天,谢逢秋挨家挨户送了一碟红糖馒头。
      馒头上嵌的红糖粒还没完全化开,在秋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老赵头接过馒头时说了句“这馒头比瓦还实在”,谢逢秋笑了,比划着说瓦是顾翩跹烧的,馒头是她蒸的,不是一回事。老赵头没看懂她的手势,但他看懂了她的笑,也跟着笑了。

      厉寒的剑术课从辰时改到了卯时。不是沈寒舟改的,是他自己提前的。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城墙上巡一圈,然后到演武场把昨天学的剑诀从头到尾练一遍,等沈寒舟到的时候他已经练得满头是汗。
      沈寒舟说他“用功过度”,他只回了两个字——“习惯”。在青云宗柴房劈柴时就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把前一天劈坏的柴重新劈一遍,劈到斧头不会打滑为止。老柴头说这叫“笨功夫”,他说笨功夫也是功夫。

      这天早课上,沈寒舟教到了归元剑诀第五式。前四式是防、反、进、退,第五式忽然变了——不是攻也不是守,是“引”。将对手的剑势引向一侧,借力打力,让对手自己露出破绽。
      厉寒连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不是出手太慢就是方向偏了。他的问题是太习惯用刀背去挡,因为隐毒灵根的毒性在近身防御时最有效,他依赖这一点依赖了太久。
      而第五式要求他把刀身倾斜一个极微妙的角度,不是挡,是引。他做不到。

      “你的手太硬。劈柴劈了太多年,手腕习惯了直来直去。这一式要的不是力,是巧。”沈寒舟没有示范,只是站在旁边,让他一遍一遍地试。
      练了大半个时辰,厉寒终于出了一刀——刀身倾斜,将沈寒舟的锈剑从侧面滑开半寸,同时借力转身,柴刀顺势抵在沈寒舟腰侧。沈寒舟低头看着腰侧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沉默片刻,说了两个字。

      “可以。”

      厉寒收刀入鞘,吐出一口气。晨光正从城墙垛口间漏进来,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沈寒舟将锈剑收回腰间,忽然问了一句他一直没问过的话:“你这把刀,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是。他是杂役堂的老杂役,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老柴头。临死前把刀给我,说这把刀砍了一辈子柴,没砍过人。让我以后不要学他。”

      “你学了他。也没学他。他用刀守了一辈子柴房,你用刀守了更多东西。”沈寒舟将剑抱在怀里,在演武场边的石凳上坐下,眯着眼看着城墙上那面云纹旗。
      “说起来,属下认识一个人。他以前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不会用剑,只会系红绳。属下的剑柄上这根系绳,就是他编的。”

      厉寒低头看了看自己刀柄上新换的麻绳——是谢逢秋前几天才编的,每一道都拉得极紧,绳尾收口处编的结,和沈寒舟剑柄上那根系绳完全一样。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沈寒舟说的人是停鹤,他是知道的。他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道绳结。

      顾寻在议会塔楼的城主书房里批了一上午公文。书房不大,是从前五大世家联席会议室旁边的一间耳房改的,窗外能看到南门城楼的一角。
      书案上堆着苏世安每天准时送来的政务简报,每一份都用正楷誊得工工整整,重要事项用朱笔勾了边。今天最上面一份是沈霁提交的沧江航运振兴计划——增开两班客运快船、修缮铜山渡三处旧泊位、在雁回渡设一个货运中转站。
      末页沈霁签了名,旁边许叔平也签了名,最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雁回渡中转站的事,厉无忧口头同意,正式文书等她回雁回渡后补签。”

      他把计划书看了一遍,用炭笔在末页写了“照准”,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搁下笔,抬手在脖颈一侧轻轻按了按。
      今天从早上起经脉就有些不对劲——不是痛,是一种极轻微的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经脉深处缓缓地、有节律地跳动着。
      这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之前在钟楼敲钟时有过,后来在洞府站在不归剑前也有过。但今天格外明显,明显到他握笔时能感觉到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颤动。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

      “是融合。龙血草药力已经和你本身经脉完全同化。现在开始融合的是本座的剑意。之前的融合只是表层的,所以你能催动剑芒但经脉会痛。
      现在融合进入深层,你的灵根正在慢慢接纳属于本座的灵魂印记。这个过程本座帮不了你。只能你自己扛。”

      “扛多久。”

      “……不知道。可能会反复发作。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每一次发作都意味着你离彻底融合更近一步。但每一次发作也会伴随修为的短暂停滞。因为经脉需要时间去适应新的力量。
      你现在能催动的剑意,大概接近金丹初期的全力一击。但用过之后经脉会疼。融合完成之后,你应该能稳定在金丹期的剑意输出,不会再疼。”

      顾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道被扁担磨出的老茧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握了握拳,感受着经脉里那股正在缓慢渗透的剑意,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将桌上批完的公文整理好,起身出了书房。

      回到沧浪居时,苏世安正坐在石榴树下,手里端着一盏桂花茶,面前摊着那份魔修管理草案的正式帛书。草案已由联席会议审议通过,各世家代表都签了名。
      厉无忧的签名仍然压在最末一栏,字迹凌厉张扬。树下那只芦花鸡正趴在谢逢秋脚边打盹,偶尔睁开眼睛咕咕两声,又被午后的阳光晒得眯了回去。

      谢逢秋坐在苏世安对面,正用一块湿布擦拭一枚铜钱。铜钱正面刻着“云”字,背面是一柄极小的剑,边缘已被磨得发亮。这是沈寒舟送她的那枚。她擦得极仔细,每一道刻痕都用湿布角轻轻按过,然后翻过来再擦背面。
      擦完后她把铜钱举到阳光下看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比划着问苏世安——这枚铜钱值多少灵石?

      “那不是灵石能算的。这枚铜钱是当年云烬仙帝留给剑冢洒扫弟子的信物。洒扫弟子收了徒弟,徒弟是王阿婆。王阿婆临死前把它埋在后山,沈寒舟挖出来,送给了你。你用它买什么?”

      谢逢秋比划着说——不买什么。就是想知道它值多少。知道它值多少,就知道他给了多重的东西。

      苏世安沉默了几息。他把那份魔修管理草案放到一边,端起桂花茶喝了一口,然后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非卖品。剑冢洒扫弟子的信物、仙帝的信物、沈前辈的心意——三样加在一起,多少钱都买不到。”
      谢逢秋听了这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围裙口袋里,用手掌轻轻按了按。

      入夜,坊市收摊,码头泊船归港。沧浪居后院的厨房里,谢逢秋把灶台上最后一只蒸笼端下来,里面码着几个桂花馒头。她把馒头分给大家,然后坐在石榴树下,就着灶膛里透出来的暖黄微光开始写信。
      她用的是顾寻撕给她的那页粗纸,纸边是毛的,她裁了好几遍才裁齐,放在膝盖上正正好。她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拙,是小时候在青云宗食堂里看账房先生写采买单时学的,字写得慢,每一笔都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阿跹姐姐。中州城的桂花开了。我以前在食堂,秋天也闻得到桂花,但那时候桂花开了就是要蒸桂花馒头,蒸完了就没有了。
      这里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开好多天。顾寻说以后每年秋天都让我蒸桂花馒头,不用省着。面粉的事你不要担心,沈公子从铜山渡运来的细面比坊市便宜,我一次买一大袋,能吃半个月。”

      “后山野花开了吗。上次沈姐姐回铜山渡,我托她带了几颗中州的桂花种子给你。桂花比野花难种,要多浇水,不能暴晒。你那么聪明,一定能种活。种活了秋天就开花了,开了花你就能蒸桂花馒头。”

      “厉寒最近在跟沈前辈学剑。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回来的时候浑身汗。我给他多蒸了两个豆沙的,他说不用,但还是吃了。他刀柄上的新麻绳我前天刚换的,这次多缠了好几道,应该能多撑一阵。”

      “苏公子还是每天忙到很晚。我晚上给他留的豆浆他有时候忘了喝,凉了我就再热一遍。你上次来信说议会的事很重要,让我别催他睡觉。我没有催,只是把豆浆放在他桌上。他喝了。”

      “叶公子把停鹤巷的路铺好了,铺得很齐。他说铺路比练剑难,但铺好了就踏实。我觉得他现在比以前开心了——不是脸上笑没笑,是说话的时候眉头不皱了。”

      “沈前辈和沈姑娘上次一起回来的时候,沈姑娘给大家带了一篮子铜山渡的酱牛肉,味道和以前在船上吃的完全一样。她说以后换班日都会回来。沈前辈那天吃了好几块牛肉,没有说话。但我觉得他心里是高兴的。”

      “顾寻的扁担还是那根,没换。他说用习惯了。”

      “还有,王阿婆埋在后山的那枚铜钱,沈前辈托沈姑娘带回来给我了。就在我枕头底下。和李队长那枚一模一样。你以前在食堂跟我说,王阿婆临死前还念叨她师兄。她师兄就是编红绳的人,叫停鹤。他等了一千年,等到了。钟响了。以后每年我都去敲一次钟,替他敲。也替王阿婆敲。”

      “我今天问苏公子这枚铜钱值多少钱。他说多少钱都买不到。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这是信物——是仙帝给洒扫弟子的信,洒扫弟子又给了王阿婆,王阿婆又给了我。
      我不是很懂信物是什么意思,但我把铜钱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摸一下,摸完就不怕做噩梦了。”

      “野花开了记得告诉我。我给你寄桂花种子,你种活了告诉我。”

      最后一行字写歪了,她画了个笑脸上去,然后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补了一句——“对了,中州城的月亮和青云宗一样圆。你那边能看到月亮吗。能看到的话,就当我也看到了。”

      她把信叠好,塞进自己用油纸裁的信封里。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了“阿跹姐姐收”,然后放在石桌上,用那枚铜钱压着。
      她在想,明天去码头,把信托李队长带回去。也许再过几天,顾翩跹就能看到信了。到时候她一定会回信,信上一定写着——“傻丫头,月亮当然是一样的。你在中州看月亮,我在青云宗看月亮,月亮只有一个。”

      夜深人静,星光落在中州城的瓦片上。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只叫面粉的芦花鸡在树下安静地睡着。谢逢秋把信压在铜钱底下,起身回了屋。

      顾寻独自站在庭院中央,肩上的青光仍在缓缓流转。识海里,青云沉默了很久。铜铃没有晃。不是因为不想响,是因为它在等——等他真正完全融合的那一天。

      然后青云说了一句话。极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这枚铜铃,跟了本座很久。从本座还是普通修士时就带着它。陆沉烟说它是本座的‘半条命’,因为本座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在里面。她说有一天若有人能碰响这枚铜铃,那人就是本座最信的人。
      他碰响的第一声,是在剑冢——你问本座叫什么名字。第二声,是凤梧走后——你替她还了那顿酒。第三声,是陆沉烟说‘对不起’——你替她传了那句话。
      它每一声都为你而响。以前本座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本座知道——因为从你碰响第一声开始,它就不再是本座的半条命了。”

      顾寻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了答案。他握紧扁担,青色剑芒在木纹深处微微一震。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语气和平时在船上聊天时完全一样。

      “知道了。以后你的话我替你说,你的钟我替你敲,你的剑意我替你传。你的铜铃——我俩一起守着。它以前锈了太久,以后不会再锈了。”

      铜铃在识海里轻轻晃了一下。只有一声。但那一声极清脆,像是有什么沉了一千年的东西,终于从半空中稳稳地落了下来,落在一个比神座更稳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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