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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入城 楼船在沧江 ...

  •   楼船在沧江上航行的第七日,顾寻第一次在江雾中看见了中州的城墙。
      起初只是一道极淡的灰线,横亘在水天相接之处。
      谢逢秋最先注意到——她每天清晨都会端一壶热茶到甲板上,给值夜的厉寒送早饭,顺便看日出。
      今天她看了许久,忽然拽了拽厉寒的袖子,往前方指去。
      厉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到了。”语气平淡,但他握在柴刀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随着楼船逐渐靠近,城墙的轮廓在雾中愈发清晰——与其说是城墙,不如说是一道连绵不绝的灰白色山脊。
      墙面由巨大的方石砌成,每一块都近乎一丈见方,石缝之间灌着暗金色的阵纹浆料,在晨雾中泛着极淡的微光。
      那是上古城防大阵的遗迹,经历千年风雨,大部分符文早已失去灵力,但仍有少数核心阵眼在自发运转。
      苏世安曾在内门藏经阁的旧档里读到过:中州城的城墙本身就是一件巨型法器,以整座旧都的地脉为阵基,城墙的石缝便是阵纹走向。
      当年刻下这道大阵的人,是苏家的先祖。
      船越近,城墙越显得高大。及至城下百丈,顾寻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墙顶。
      墙体上布满斑驳的苔痕和水渍,那是千年江水冲刷的印记。
      有些石缝里嵌着船只撞击后留下的碎木残片,颜色已深褐,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沉船遗骸。
      但城墙依然稳固——那种历经千年依然巍然不动的厚重感,让整艘楼船都显得渺小起来。
      码头在城墙外侧。中州城被沧江环抱,南北西三面各有水门。
      他们的楼船停靠在南水门外的石砌码头上,码头的规模和铜山渡不可同日而语——光是停靠楼船的深水泊位就有十几个,更远处还有专门装卸货物的小型码头。
      苦力们推着满载货物的板车在石板路上穿梭,吆喝声和船工的号子此起彼伏。
      码头上方是一道沿着城墙蜿蜒而上的石阶,直通南水门的城楼。
      沈霜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那枚已经完成使命的阵盘,正在与船主做最后的交接。
      楼船到港,噬灵蛭已清,防御阵完好,她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船主签完交接文书后,沈霜将阵盘收入储物袋,转身走向正在船舷边眺望城墙的顾寻一行人。
      “南水门是货运通道,普通旅人一般走东水门进城。
      但你们有铜山渡的贵宾令牌,可以直接走南水门的贵宾通道,不需要排队。进城后有几件事需要注意。
      第一,中州城实行宵禁,子时之后任何人不得在街上逗留。
      第二,城中禁止私斗,违者无论身份修为,一律扣押。
      第三,进城需要登记身份和来访目的——你们是散修,登记时如实填就好。
      但如果有人问你们和铜山渡的关系,就说你们是坊主府雇佣的护卫,任务完成后自行离开。这样既合理,又不会引起太多追问。”
      “多谢沈姑娘一路照应。你回铜山渡之前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到城中来找我们。”
      “我欠你们的情报已经还了。接下来该还的是别的东西——不过不是现在。等你们在中州城站稳脚跟,我会来找你们。保重。”
      沈霜说完转身上了栈桥,深蓝色长袍在南水门侧的坊主府专用通道前拐了个弯,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她的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五人依次走下舷梯。谢逢秋背着布袋走在最中间,进城的人太多,厉寒让她走在自己和苏世安之间,免得被挤散。
      她一路走一路抬头看城墙——这面墙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高。
      在青云宗时她觉得护山大阵的光幕已经够高了,但那是阵法,是虚的,而这座城墙是实实在在的石头,每一块都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压了一千年。
      南水门的贵宾通道比普通通道快得多。
      守门的城卫核验了铜钱纹令牌之后,只是简单问了几句来访目的,便在登记簿上写下“铜山渡坊主府护卫,任务完成,自行入城”。
      苏世安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我们是来中州城做买卖的,可能还会去拜访几位故人。”城卫没有追问,将令牌递还,侧身放行。
      穿过南水门厚重的拱形门洞时,顾寻注意到门洞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是古护城大阵的阵眼之一,符文中的灵力早已稀薄,但阵纹本身完好无损。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些符文,是本座亲手刻的。
      一千年前,本座站在这里,用剑意将阵纹烙入石壁。那时中州城还不叫中州,叫旧都。
      城墙刚建好那天,陆沉烟站在本座旁边,说这面墙一定能守一千年。本座说一千年太久,能守五百年就够。
      她笑本座太悲观。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顾寻没有说话。他的脚步在门洞里缓了一瞬,但随即跟上了队伍。他在心里把这段城墙看了一遍,替青云看的。
      穿过门洞,中州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眼前的景象让谢逢秋停下了脚步。
      主街宽得足以并排行驶四辆马车,路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的往来磨得光滑发亮。
      街道两侧是密密匝匝的店铺,招牌上的字有金漆的、有墨书的、有直接用灵力烙印在木板上的。
      卖丹药的铺子门口挂着成串的玉瓶,卖法器的铺子橱窗里陈列着流光溢彩的灵兵,卖灵食的摊贩推着小车沿街叫卖,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混着各种香料的气味,整条街都在喧哗。
      苏世安走在队伍最外侧,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他注意到好几家店铺的匾额角落都刻着不同世家的家徽。
      一家丹药铺挂着“卫”字铜牌,一家法器铺挂着“孟”字铁牌。
      他轻声对顾寻说:“卫家垄断丹药,孟家垄断灵材武器。
      这条街上所有挂家徽的店铺,利润都要向对应世家缴纳三成。这是中州城的规矩。
      我们落脚之后,需要先弄清楚五大世家目前的势力分布。沈霜给的框架是上半年的——这半年里可能有了新的变化。”
      苏世安没有直接回答顾寻的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沿街店铺的屋顶,看向城中心最高的那座塔楼——那是中州城议会的所在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
      “中州城不只有敌人。我们还有潜在的朋友。苏家的阵法传承源自我母亲的家族。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那个被前任掌门抛弃的外门弟子——或者,还记不记得他们等了千年的云烬仙帝。”
      谢逢秋倏地抬头看向苏世安。
      她想起在船上沈霜说过的苏家祖训——凡苏家子弟,不得参与世家之间的权力争斗,只能以阵法守护中州城,直到云烬归来。
      而苏世安从一开始就知道,顾寻体内住着云烬。
      街角的告示栏前围了一群人。
      厉寒最先注意到,他往人群中扫了一眼,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片刻后他回到队伍里,将一张刚撕下来的悬赏令递给顾寻。
      悬赏令上画着叶知秋的头像,悬赏金额从青云宗的五千灵石涨到了中州城的一万灵石,发布者一栏赫然写着“方家”二字。
      悬赏理由是“窃取中州城机密文书,危害城防安全”。
      不是窃取青云宗重宝,是窃取中州城机密文书。方家把叶知秋的罪名改了——他们在害怕。
      “叶知秋手里那批信件,涉及到方家先祖背叛云烬的直接证据。方家不惜发布一万灵石的悬赏,也要在中州城里把他按下去。
      这张悬赏令贴在告示栏上,说明方家还不敢公开搜捕——只能通过悬赏的方式,让散修和赏金猎人替他们找人。这说明叶知秋还没有被抓住。”
      城中心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钟声,那是城防警戒的预警信号。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但钟声只响了一下便停了,紧接着,一道璀璨的灵力烟花在城池上空炸开,不是预警——是信号。
      烟花在晨空中化作一柄穿过铜钱的剑,那是沈家的家纹。沈霁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沈家二房的嫡系子弟入城,需要向议会报备。他在船上耽搁了一晚,今天早上才进城,此刻正前往议会递交述职文书。
      “沈霁在船上试探了我们一路,入城第一件事就是放烟花宣告行踪。他是故意告诉全城——沈家的人到了。也是故意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他在邀请我们。他知道我们迟早会去找沈家,与其让我们被动上门,不如主动亮出位置。
      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聪明。他在地图上标出了自己的坐标,就等于在棋盘上先落一子。
      我们不去,显得怯阵。我们去,就必须带足够的情报和筹码。所以我们先不去——先落脚,收集情报,找到叶知秋。
      没有叶知秋的情报之前,我们在沈家面前没有议价权。”
      苏世安选定的落脚本是城西的一家客栈。
      城西是中州城的散修聚集区,三教九流混杂,但信息流通极快。
      客栈名叫“沧浪居”,门面不大,夹在一家丹药铺和一家符箓店之间,招牌被隔壁的屋檐遮去了半边。
      但进店之后别有洞天——后院有独立的修炼室和炼丹房,厨房有专人打理,最重要的是,客栈老板从不打听客人的来历。
      苏世安订了三间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挂着几颗还没摘的石榴,皮已经泛红。
      谢逢秋把布袋放在床上,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开始盘点从铜山渡带来的补给——馒头还剩八个,酱牛肉吃完了,盐还有半包,绷带用得最多,只剩下最后两卷。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决定明早先去坊市补货。
      厉寒把柴刀搁在床头,没有休息,而是走到窗边,开始观察后院的布局。
      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处新的地方,先看逃生路线。
      后院的围墙约一丈高,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往主街。
      如果有追兵从前门进,可以从后院翻墙走小巷脱身。但如果追兵提前堵了小巷,小巷也会变成死胡同。
      他决定明天去巷子里走一圈,摸清整个街区的路网。
      顾寻将自己的扁担放在床侧,推开窗户透气。
      窗外是中州城层层叠叠的屋顶,更远处是议会塔楼的尖顶,塔尖上悬着一盏长明灯。新地图,新对手,旧债新仇。
      他看着那座塔楼,在心里说了一句:“到了。”
      识海里,青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着顾寻,是自言自语,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这座城,和本座离开时不太一样。城墙矮了些,有几处阵眼被改动过,护城大阵的核心阵基被转移到了更深处——在地下。
      本座能感觉到,在地底极深的地方,有本座当年留下的剑意。被什么人封存着。
      不,不是封印,是保存。有人在替本座保存剑意。”
      “苏家。”顾寻在心里回答,“苏家的先祖一直在等你回来。他们保存你的剑意,等了一千年。”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这一次,晃动的幅度很小,但频率极稳,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归位。
      苏世安在当天傍晚带回了两份情报。一份是从坊市散修那里打听到的——叶知秋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城北旧城区,有人目击他在入夜后翻墙进了某座废弃的宅邸。
      那份情报虽然只是坊间传闻,但描述中提及那座宅邸门前刻着一道极淡的剑痕,与叶知秋惯用的剑法起手式方向一致。
      另一份是苏世安通过藏经阁旧档查到的:中州城地下有一套古老的传音阵,是当年云烬仙帝所建,用于战时城防通讯。
      这套传音阵的激活方式被记录在苏家的家族典籍中。虽然传音阵早已废弃千年,但阵基还在。
      如果能找到阵基并重新激活,就能在城中进行隐蔽联络,不惧被任何世家截获神识传音。
      “明天我们分头行动。顾寻和谢逢秋去城北旧城区,按照散修提供的线索寻找叶知秋的下落。
      谢逢秋的运气对寻找叶知秋有帮助——叶知秋也是重生者,你们在命运线上可能有交集。
      厉寒负责摸清城西街区的路网,从沧浪居到旧城区走哪条巷子最快、哪条路最隐蔽,把整个路网摸清。
      我去苏家,那里有一些事情只有我去了才能确认。”
      夜里,谢逢秋把最后八个馒头分成了三份。今夜的晚餐吃三个,明早吃三个,剩下两个留到明天中午。
      她把馒头放在蒸笼上回热,又从厨房借了一小碟酱菜,分成五小撮,每份馒头旁边各放一撮。
      酱菜是客栈老板送的,没收钱——老板说,厨娘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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