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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从繁荣兴旺里,竟看出吃人二字来   林怀瑾 ...

  •   林怀瑾讪笑一声,用手遮住了剩剩送的手链:“贤兄见笑了,这是愚弟家人赠的礼物,虽雕得粗略些,却也是一份心意。”

      王公子闻言,以扇半遮住面容,似笑非笑道:“贤弟好雅兴。这转灵玉,价值千金却有价无市。更何况本就易碎难雕,能有这般造型,不知背地里又碎了几块。”

      “即便是魏老爷,辛苦寻来不少转灵玉,也只能细细把玩一番,让我等涨涨见识。终究还得敬奉给佛爷,好讨佛爷欢喜。哪像贤弟,能这般随意。”

      王公子说着,目光在林怀瑾脸上逡巡,不漏过一丝蛛丝马迹。

      林怀瑾只觉得腕上沉甸甸,像是戴了座城池在胳膊上。一时间捧着怕磕了,含着怕化了,竟手足无措起来——谁知道这小玩意儿这么贵啊!

      正怕着,王公子饶有兴致问道:“这么说,仙师可是南天衍的挂单弟子?竟没人知会一声,我等当好摆出仪仗,与和尚老爷们一起出城迎接才是!”

      “贤兄误会啦!在下只是一介散修,初到宝地,正准备游玩一番。”林怀瑾忙摆手否认,心想:我穿得也不差,还叫微服私访?南天衍挂单的都这般富吗!

      那王公子闻言,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啪地把折扇一合,嗤笑一声:“罢了。你想问什么,只管问便是。”

      林怀瑾满腹狐疑,却猜不出王公子误会了什么,但机不可失,便没纠正,只顺着话问:

      “敢问贤兄,这‘嫩金’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王公子果然知无不言。除了林怀瑾猜到的信息之外,还透露了新的信息,刚好补上林怀瑾推理中的重要一环:

      “一开始,城里有好几家金铺。可只有拜了佛爷,捐了香火的金铺,打的金饰才不会发黑,反而会多出几分。其余金铺则次次发黑,虽说猝火后黑壳碎裂,内里还是金色,可终归要亏不少分量。”

      “火耗一大,包不住本钱,便只能亏本甩卖。和尚趁机压价,自此垄断了金铺子。”王公子懒洋洋地靠窗坐着,手里扇子开开合合,反光的扇骨映着窗外的景象。

      林怀瑾想了想,又问:“魏老爷与小雷音寺,可是颇有‘缘’份?”

      王公子一摇扇子,意有所指道:“魏家佛家,本为一体两面。魏家入世处理俗务,佛家——庇佑众生呐。”

      噢,林怀瑾明悟:这是说魏家是管家,小雷音寺是正主,是保护伞,也是生金法宝。

      “魏老爷也是福缘深厚,这些年辛苦替佛爷打理大半座城的铺面田产,为欢喜宴扬名,又帮佛爷寻转灵玉,可谓是汗马功劳。”

      “佛爷感动,据说想在这次欢喜宴上,赐魏老爷成佛,可惜魏老爷一味谦让,实属吾辈楷模。”王公子声音轻柔得很,话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林怀瑾一眯眼:“这么说,本地大户,可是爱走欢喜宴?”

      王公子浅笑道:“贤弟此言差矣!除了最初那会,其余走福运的,可不是最顶层大户自家正主儿。毕竟佛爷只能生些嫩金,可若是入了南天衍门槛,好处可多着呢——”

      “不但延年益寿,还能进仙境,去参加蟠桃宴,地位更是水涨船高!终究是大宗的仙门,比这没度牒的野佛爷,不知要强多少倍。”

      林怀瑾暗道:完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南天衍果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发愁,王公子喝了口茶,又瞄一眼林怀瑾,把脸往冲着那边的豪华套间一抬,示意道:

      “只可惜,老爷们这两人没工夫像蟠桃宴的事。最早的那批嫩金,竟开始批量发黑了。老爷们开了几次会,我也是刚从那边过来——”

      “最近嫩金也降价不少,顶层老爷们抛售,中下层富户和百姓争抢,满大街排着长队,倒是十分热闹……”

      林怀瑾一边听着,嘴里没滋没味地嚼着饭菜,脑中把这三天经历仔仔细细捋了一遍,专注到连小厮进来挽起窗帘,露出楼下正演粉戏的戏台也未曾察觉。

      小孩近期大量丢失,老人走福运一二十年无一人返回,嫩金,钱财流向城里,变色,外地逐渐不收,地方大户,魏老爷,和尚……

      线索盘根错节,理不清头绪。

      林怀瑾正皱眉沉思着,突听外面看客叫好起哄,一时间嘈杂得如夏日虫鸣。旋即咚得一声大鼓响,震得众人皆是一颤。

      而就在这火光电石的一刹那,林怀瑾的脑中灵光一现。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从繁荣兴旺里,竟看出“吃人”二字来!

      一二十年。整个成链条的嫩金交易,整整一二十年!从上到下,竟还当是民俗祥瑞,正拼命维护。可这拿多少人命养出的邪祟,最近改了口味,要尝鲜了!

      林怀瑾脑子嗡的一声。周围叫好声变得遥远模糊,又此起彼伏。

      他看明白了。

      这被从闹市中用钱财圈出的茶楼园林——不,这整个山间县城,分明是个蛐蛐罐!里面装满了被草尖挑逗得亢奋无比的蛐蛐!

      茶楼靠粉戏,县城靠嫩金,强吃弱,里吃外,蛐蛐着蛐蛐,竟吃出条食物链来。而蛐蛐们只当是一片繁荣富庶,一味跟着草尖挑逗撕咬鸣唱,只知道享受不劳而获的美味,却浑然不觉嘴里肥美丰满的饵料,是自己的同类乃至至亲。

      林怀瑾在这喧闹里,仰望着方正的庭院,只觉得自己是这个大蛐蛐罐里突然清醒过来的那只。而其余蛐蛐,还沉浸在富足安逸的幻境中,在同类的尸体上对美梦唱着赞歌。

      他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正从这蛐蛐罐上俯视。看着一只愚蠢的小蟋蟀,带着不顶用的基础面板,拎着根晾衣杆,就要去单挑那被血肉滋养了一二十年的恐怖邪祟,发起一场希望渺茫的,在旁人眼里荒诞搞笑,却又是满含悲壮的——

      唐吉坷德式的冲锋。

      是的,这很疯狂。可有什么办法!

      他也怕死,他也想求助。可嫩金体系早已深入众人骨髓,一时半会他拿不出证据。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仅凭推断得出的臆想。

      他只会被当成杞人忧天的疯子,当成破坏富足生活的败类,当成冲撞金佛的异端。被唾骂,被殴打,被抓起来——然后错失唯一的机会。

      动起来,快动起来。林怀瑾催促着自己颤抖脱力的双腿。

      从孩子们失踪,过去多少天了?距离下一次走福运,又还剩多久?

      等等——这位王公子一直别有用意,还特意拐弯抹角,透露这些消息给我!他难道也是“醒的”?林怀瑾心里燃起希望。

      “贤兄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看在那些老人孩子的份上!”林怀瑾急得上火,佯装挠鼻子挡住嘴巴,却又不敢大声,只能像个烧开的水壶般嘶嘶叫,声音被四起的叫好声掩盖。

      “深秋露重,自当蛰虫坯户,怎好开窗?”那玉绦环幽幽叹道。旋即,却随着众人起哄,也咧嘴笑起来。看似喜气洋洋,啪地把扇子一合上,随着二楼一排雅间里的众人,对台上露骨演出鼓掌。

      可他只是摆出爽得心满意足的神情来,却没真正笑出一声,像是在演默剧。

      鼓完掌,那家伙缓缓打开折扇,做作地扑闪几下。林怀瑾余光瞧见,那家伙正用折扇骨偷看侧面的贵宾包厢——难怪方才听评书时老觉得晃眼,原来这厮在用扇子骨偷瞄!

      面容清秀的王公子装作看戏,却用折扇挡着嘴,悄声道:
      “贤弟若有兴致,不妨夜里去魏府走一遭。据传每月朔望,魏府都会屏退下人,过道内却有马车声粼粼而过——可马厩里,马匹一头不少。”

      “愚兄对此也颇感兴趣。贤弟若得了原委,不妨来告知一二。一条消息,也算一两“缘”如何?”他的声音太轻,林怀瑾不由自主凑过去听。

      谁知下一句,王公子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是条从温言絮语里骤然亮出毒牙的竹叶青:“当然,这是为兄一点小癖好,不足为外人道也。你若抖露出去,休怪为兄无情。”

      “!”林怀瑾正用手撑着头,被他冷不丁一吓,脑袋险些从胳膊上滑下去。那王公子一扇撑住林怀瑾侧滑的手肘:“莫动!当心黄雀。”

      咚!正巧又一声鼓响,刚好掩盖住林怀瑾的微动,看起来就像他被鼓声吓到了。

      随着急速的奏乐声和戏子的叫声,看客们亢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王公子混在人群里大声喝彩,又与对面雅座里的老爷们拱手示意,与那些做着美梦的“蛐蛐”们别无二致。

      无数的人类蒙着眼睛,在即将沉没的“愚人船”上,对着虚假的神祇载歌载舞。

      林怀瑾靠在椅背上,看着王公子表演“装睡”,慢慢喝完了一盏奢侈的“雀舌春”,缓缓闭了闭眼睛。

      明哲保身,确实是相当诱人。不可否认,在看到对伪神的疯狂崇拜,对生命的漠视,和对嫩金的狂热时……他也曾想过退缩。

      可穿越前的经历总会在他眼前闪过。父母吵架时楼下阿婆递来的肉包,下雨时老师送来原本自用的雨伞,卡里没钱时同学分出的饭菜,深夜惊恐失眠时网友的陪伴……

      从小到大,林怀瑾一次次从他人身上感受并学习到,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内化为本能,甚至根本不需要用脑子思考的行为模式就是——能帮的话,尽量帮一把。

      这不是为了什么悲壮宏大的理由,只是在看到同类被伤害时最朴素、最原始,普遍到高智商群居动物所共有的,名为同理心的冲动。

      够了。林怀瑾想:我宁愿在疯狂中清醒地挣扎,也不愿在安宁中冷漠地装睡。

      冲吧!林吉坷德——名为邪祟的大风车,我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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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周必更的~大家走过路过来瞄一眼吧~反正不要钱,兴许就对味了呢~(比心) 大家等等我,在疯狂补课中,我下周一定更,呜呜呜扛不住了补到晚上十一点呜呜呜好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