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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苏婉和 ...

  •   苏婉和沈知秋约了第二天下午去祥瑞绸庄。但那天上午,出事了。
      苏婉正在锦色坊里头盯着木工装最后一排货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楚楚从隔壁绸缎庄跑过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团焦黑的布边:"苏姐,库房后墙被人泼了油。"
      苏婉手里的木尺"啪"地掉在地上。她冲到隔壁,苏记绸缎庄的后院已经围了三四个伙计,老伙计正拎着桶水往墙角泼。靠近后门的那片墙根下,青砖缝里渗进去一摊深色的油迹,顺着墙缝往下淌,浸湿了半块地面。空气里那股煤油味浓得呛人。
      "什么时候发现的?"苏婉问。
      "一炷香前,"老伙计喘着气,"我进来拿扫帚,一推门就闻见味儿了。"
      油迹还没干透,说明倒油的人走了没多久。苏婉蹲下去用指尖沾了一点闻了闻,确实是煤油。墙根这一片要是点了火,火势会顺着砖缝蹿进墙里头,把一整面墙的木质结构烧穿,库房里堆着的料子全完了。他们没点着火,是因为被人提前发现了,但这就是一个警告——我能泼油,就能点火,下一次不一定有人发现。
      苏婉站起来,后背发寒。原书里的火灾是秋天,现在是春天,他们的节奏加快了。也许是因为她开了新铺面、和陆家公开绑在了一起,也许是因为林楚楚住进了苏家、有人想一锅端。但不管因为什么,动手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季。
      她转身去前头铺子里拿了一叠纸,写了三封信。一封给陆夫人,一封给陆恒,一封给巡捕房的刘探长——苏父打过招呼的那位。写完之后让老伙计分头去送,自己回到后院,把库房里值钱的料子挑出来,指挥伙计们连夜搬到隔壁锦色坊的天井里去。锦色坊还没正式开张,空屋子多,先把货保住再说。
      搬货搬到一半,沈知秋来了。他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伙计们抱着成匹的绸缎进进出出,脸色沉下来。他走到苏婉旁边压低声音:"祥瑞的事,今天去不成了。三井的人知道你盯上那间铺子了,他们打算抢先下手。"
      "什么意思?"
      "今早有人去祥瑞绸庄找了老板,开价比市价还低三成,说三天之内不签,就让他这间铺子开不下去。"沈知秋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起来,"苏婉,现在有三间铺子摆在桌上让你选。你保哪间?"
      三间。锦色坊还没开张,苏记绸缎庄被人泼了油,祥瑞绸庄眼看就要被人低价吞走。三井这一手打得又狠又快,根本不给苏婉从容布局的时间。
      苏婉站在堆满绸缎的天井里,风吹过来掀动她耳边碎发。她沉默了几息,忽然说:"三间都保。"
      沈知秋看着她没说话。
      "苏记的货今晚全部搬进锦色坊,明天铺子照常开门做生意。祥瑞那边,你今天陪我上门去谈,今天就要把定金交了。至于锦色坊——"她转头看向那间新刷了白墙的铺面,"三天之后照常开张,牌匾挂出去,鞭炮放起来,该请的客人一个不少请到。我要让整条街都知道,这里开了间新铺子,生意兴隆,货满仓满。"
      沈知秋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声"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祥瑞那边谈完了,今天夜里我来找你,有件事要跟你说。"
      苏婉没来得及追问是什么事,他已经走了。
      下午去祥瑞绸庄的路是沈知秋雇的一辆马车走的,两个人对面坐着,车帘子放下来。苏婉把准备好的定金和契纸样稿又看了一遍,沈知秋坐在对面闭着眼,像是养神,但她注意到他袖口底下露出的半截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隐约透出一点暗色。
      "你手怎么了?"她问。
      沈知秋睁开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昨晚在虹口那边转了一圈,被人认出来了,跑的时候蹭的。"
      苏婉这才知道他昨晚一个人去了虹口,摸到了三井物产的分社附近。她喉头紧了一下,看着他那截被袖口遮住的手腕,想说点什么,但马车恰好停了。
      祥瑞绸庄在法租界南面一条比苏记更偏的街上,门脸比苏记还小半间,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苏婉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眼窝深陷,眼下乌青一片,正捧着一碗冷茶发呆。
      沈知秋上前通报了来意。那人——祥瑞的老板姓周——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把茶碗搁下来,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沈知秋,嗓音沙哑地开口:"你们来晚了。今早三井的人刚来过了,让我三天之内给答复。"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叠契纸放在柜台上:"周老板,三井给您的价钱是多少?"
      周老板说了个数。苏婉心里算了算,比市价低三成,但比她预料的又高了些。她把自己拟的条件摊开:"我出的价比他们高,而且首付现洋就付三成。尾款分半年还,每月的还款额不超过您铺子现有客单流水的一半。"
      周老板低头看那叠契纸,看了很久。苏婉注意到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你一个年轻姑娘,"他抬头,"凭什么让我信你?"
      苏婉想了想,把自己新铺子的牌匾纸样从手袋里抽出来铺在桌上,指着黑底金字的"锦色坊"三个字:"就凭这个。这间铺子三天后开张,隔壁就是我家的绸缎庄。我一家人的营生和您这间铺子的未来拴在一起,我垮了您也跟着垮,所以我不会让它垮。"
      周老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忽然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印泥,大拇指在印泥上摁了一下,在那叠契纸的末尾按了一个红彤彤的指印。
      "签了,"他声音哑着,"钱今天能到?"
      沈知秋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放在柜台上,沉甸甸的一声。周老板拿起来掂了掂,掀开看了一眼,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什么都没说,把契纸收好。
      苏婉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和桌上那碗凉透的茶,鼻尖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站起来朝周老板弯了弯腰,说了一声"多谢",转身和沈知秋出了铺子。
      回去的马车上,苏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三天时间,她要在三天之内把锦色坊的货架装完、绣品挂好、开张宴的请帖送出去、同时盯着苏记那边别再有第二桶油泼上来。而且她还得准备好,三井那边一旦发现祥瑞被人截了,下一步动手一定会更狠。
      "沈先生,"她闭着眼问,"你今晚要跟我说什么事?"
      沈知秋坐在对面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陆恒的父亲,陆伯渊,今天下午去了一趟三井物产的分社。"
      苏婉猛地睁开眼。
      "他回来之后把陆恒叫进书房谈了半个时辰,谈完之后陆恒脸色不太好看。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沈知秋顿了顿,"恒昌号要在三天后的行业会上签字,加入三井的'沪上绸价平稳计划'。"
      马车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苏婉攥紧了手袋的带子,指尖发白。
      陆伯渊要签字。陆恒的父亲,陆家的当家人,商会的会长,要站在三井那一边。而陆恒本人,三天后那个行业会到底去不去、签不签,现在谁也不知道。
      苏婉忽然想起那天在陆公馆花厅里,陆夫人摇着团扇对她笑说"你比我预想的有意思",陆恒站在旁边沉默不语。那会儿她只当是母子间的家常,现在回想起来,陆夫人当初用假名偷偷回来、不肯公开身份,也许防的不只是外面的耳目,还有她自己丈夫那一侧的什么东西。
      马车在苏记绸缎庄门口停下。苏婉下了车,暮色沉沉压下来,街灯还没亮。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沈知秋一眼,那灰蓝色长衫的身影靠在车门边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暗红的天光。
      "沈先生,"她说,"三天后那个行业会,你能想办法让我进去吗?"
      沈知秋推了推眼镜,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那就看你这三天能把这间铺子闹出多大动静了。"
      他说完放下车帘,马车吱吱呀呀地驶远了。苏婉站在暮色里看着车尾消失的方向,夜风裹着煤油余味从身后库房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簌簌作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油腥味的空气咽进肺里,转身推开了锦色坊尚未挂匾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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