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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苏婉就跟着沈知秋去了隔壁那间铺面。钥匙拧开锁芯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推开两扇掉漆的木门,一股陈年香烛的味儿扑面而来。铺面不大,进深却足,靠墙一排旧货架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后头连着一间小天井,角落里长了一蓬野草。
      苏婉在里头转了三圈,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布局。临街的橱窗放两件镇店的绣品样衣,进门左手边做展示架,右手边摆一张茶桌接待客人,最里头的隔间给绣娘们落脚用。后头天井改出来晾丝线和布料,晴天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来。
      沈知秋靠在门框上看她比划,等她转完了才递过来一张租契:"房东那边我谈好了,半年租金一百二,押一付三,你拿八十块出来就行,剩下的夫人那边走账。"
      苏婉接过租契看了一遍,字迹是沈知秋手写的,条款清楚明白,也没什么藏坑的地方。她借了铺子里的笔墨签了字,墨迹干透了才把契纸折好收起来。签完这个,新铺面的事就算落定了。
      接下来几天她忙得脚不沾地。先找了锦心阁的老太太商量绣品样衣,老太太答应一个月内赶出一件整绣的团扇屏风和一件旗袍绣片,算是给新铺面充门面。又找了几个本地木匠,把铺子里的旧货架拆了重做,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的玻璃橱窗。林楚楚白天帮她跑腿递话、收拾东西,晚上两个人坐在后院灯下商量名字。
      "叫'锦色'好不好?"林楚楚拿笔在纸上写,"锦绣的锦,颜色的色。"
      苏婉想了想,又添了个字:"锦色坊。两个字不如三个字念着顺。"
      铺子的招牌就此定了。苏婉让木匠用整块楠木刻了三个行书大字,漆成黑底金字,挂上去那天正赶上连日阴雨后的第一个晴天,阳光把新漆照得锃亮,隔着半条街都看得见。
      开张的准备工作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陆恒来了。他这回没拎什么樱桃肉,自己一个人来的,穿了件月白色的绸衫,站在铺子门口看那块新招牌看了半天。苏婉从里头出来招呼他,他转头打量了她一眼,忽然说:"你这铺面找得好,跟绸缎庄挨着,两边的客人能互相带。"
      苏婉说沈先生找的。陆恒"嗯"了一声,没再接话,跟着她进了铺子。里头还乱着,木工刨花堆了一地,绣架的半成品搭在桌面上,但大致模样已经出来了。陆恒在茶桌前坐下,苏婉给他倒了杯茶,把门半掩上。
      "沈知秋跟我说了,"陆恒端起茶杯没喝,先开口,"三井物产那位王老板的事。你铺子一开,等于把苏家和陆家这两块招牌捆在一起,他们想动谁都得掂量。"
      "我就是要让他们掂量。"苏婉在他对面坐下来,"陆少爷,你那边有多少人?"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苏婉问的是"多少人",不是在问他有什么打算,是在问他有多少底牌。陆恒手里的茶盏转了一圈,终于开口说了句实在话:"我父亲那边有商会的关系,能调动巡捕房的人,但不太情愿为我一个人的事动用。我手里能用的人,算上沈知秋和你,差不多三个半。"
      "半个是谁?"
      "我母亲。"陆恒笑了笑,难得露了点随意的表情,"她香港那边有些生意上的朋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苏婉点了点头。三个半人,听起来寒碜,但沈知秋一个顶五个,陆夫人一个顶十个,账不能这么算。
      "你今天来就为说这个?"苏婉问。
      陆恒放下茶杯,正色了些:"王老板那边有动静了。三井物产上个月以商会的名义给几家大绸缎庄发了函,说要联合搞什么'沪上绸价平稳计划',实际上是想压价逼小商家退出。你父亲没收到那封函,因为苏记铺面太小,不够资格入他们的'联合名单'。"
      苏婉心里一紧。不入名单意味着连被针对的资格都没有,说明他们在苏家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但她那间火场记忆告诉她,这种"不值一提"反而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要对付苏家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走任何台面上的程序,一把火就了事。
      "陆少爷,"苏婉说,"那封联合名单的函,能不能想办法弄一份给我看看?"
      陆恒看了她一眼,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放在桌上推过来:"来的时候给你带上了。这东西在外头传得广,不难拿。"
      苏婉展开一看,上头列了十来个商号的名字,全是沪上有头有脸的绸缎庄和布号,排在第三位的是陆家的"恒昌号"。名单末尾有一个小注:本计划由三井物产上海分社协办。落款处没盖章,但纸张的右下角压着一个极淡的水印,她凑近看了半天,辨认出是"三井"两个日文的字样。
      她把纸片收起来,心里大致有了数。三井物产这个局铺得很大,但陆家既然在名单上,说明陆恒的父亲至少没有明面上和日本人撕破脸。而苏家被排斥在外,反而是因为太小了、太不起眼了,人家懒得拉拢也懒得提防。
      这就给了她一个夹缝里的空间。小铺子,不惹眼,可以慢慢做起来,做大了再上桌也不迟。
      陆恒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犹豫了一下,问:"林楚楚在你这里住得还好?"
      苏婉点头:"挺好的。她帮我干活,晚上两个人还说说话。"
      陆恒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瞬,但面上保持平静,只说那就好,替我跟她说一声,文学社那首诗我帮她递到《申报》副刊去了,过几日兴许能见报。
      他说完推门走了。苏婉站在铺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心想原书里那个为林楚楚冲冠一怒的男主角,在这个世界里变成了一种更内敛的温柔,像隔着一层雾递过去的花,不急着让人接,但总落在能接着的地方。
      晚上苏婉把那张三井名单拿给林楚楚看。林楚楚凑在灯下看了半天,忽然指着一排名字中靠后的一个说:"这个'祥瑞绸庄',我认识他们家的小姐,是我在复旦的同学。她前几天跟我说,她父亲最近总在家里叹气,说有人逼他签字画押,要把铺子盘出去。"
      苏婉心里"噌"地亮了一盏灯。三井物产不光在压价,他们在逐个击破小商户,逼人家签低价转让的契约。苏家之所以没收到函,是因为苏家太小不值得他们正式发函——但那个"王老板"派来踩点的人说明,他们打算用另一种方式解决苏家。
      硬吞,连契纸都省了。
      苏婉吹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隐隐绰绰的。林楚楚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熟了。
      她攥着那张纸片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爬起来,揣了一把现洋出门去找沈知秋。
      陆公馆的账房里,沈知秋正在对着一摞账簿打算盘。苏婉把三井名单拍在他桌上,又把"祥瑞绸庄"那条线索说了。沈知秋听完拨算盘的手停住,指尖搭在算珠上,抬头看她时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买下祥瑞绸庄。"苏婉说。
      沈知秋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是用苏家的名义,"苏婉压低声音,"用新铺子的名义,'锦色坊'买。祥瑞绸庄被三井压得喘不过气,现在买下来价钱低,而且能把那间铺面的客源和渠道接过来。三井的人以为祥瑞垮了他们就少一个对手,结果发现接盘的人还是跟他们对着干的——他们等到反应过来,铺子和客源都已经是我的了。"
      沈知秋把算盘推回去,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苏小姐,"他说,"你知道买一间绸庄要多少钱?"
      苏婉把那只装现洋的荷包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她这几天整理的所有客单和账目往来做的一份资产清单,末尾算出的苏家可以调动的现金加上陆夫人的三成干股注资,总共有八百多块现洋的底子。
      "我知道不够全款,"她说,"但可以先付定金,尾款用祥瑞绸庄下半年应收的订单分期还。我算过了,他们每个月有固定客单,流水稳定,只要签了过户契、货源不断,后期能撑得住。"
      沈知秋拿起那张清单看了很久。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纸面上。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抬头看向苏婉时目光里的审度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他问。
      苏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她总不能说是二十一世纪商业策划案教她的。她只是说:"自己琢磨的。沈先生觉得行不行?"
      沈知秋把清单折好还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沉默了一阵。窗外陆公馆的院子里一树海棠正开着,风过时花瓣零零落落飘在石板地上。他转过身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苏婉第一次见的、几乎是笃定的神色。
      "行。"他说,"定金的部分,账房可以替你走一笔。但祥瑞那边你得自己去谈,我陪你去,话你来说。"
      苏婉点头。
      沈知秋走到她面前把那把铜钥匙重新搁在她手心里,像是在提醒她这个新铺子还是空荡荡的,而她此刻要做的事又比当初想的更大了。
      "苏婉,"他叫了一声她的全名,语气忽然有些郑重,"你选了一条比开铺子难十倍的路。走到底,你得罪的不只是三井物产,是整个沪上绸布行业的盘根错节。"
      苏婉把钥匙攥住,合拢掌心,铜面硌着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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