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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青筠乍现,夜渡风高认故人 她好想那帷 ...

  •   那人依旧没有开口。帷帽下的眼睛却在月光里微微亮了一下,是某种温润的、几乎像在笑的光。

      熟悉得让她心慌,熟悉得叫她魂不守舍。

      熟悉得让她期待,熟悉得让她难再向前一步。

      了念正心神激荡,进退维艰,她好想那帷帽下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她好怕那帷帽下正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与此同时,眼前的人忽然将头转向了船头的方向。

      一道声音从船头传来。

      “夜半相约在此赏月,好兴致。”

      正是竹林那日与了念交手,被妖泣唤作“沐师傅”的人。就见他负手立于船头,衣袂被江风卷起,月光把他那张轮廓硬朗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从船头一跃而下,落在栈桥上,隔开了念与那道戴帷帽的身影。

      沐重——正是竹林那日被妖泣唤作‘沐师傅’的人——乃是修罗岛的岛主。那岛在南海深处,四面环礁,只有一条水道能进,易守难攻。岛上养着一众修罗众。专做些暗地里不见光的活计。他本是明曌门日堂余孽,一心图谋恢复明曌门当年的盛况,平日常日里嗜武成痴,沉迷钻研武学,也希望儿子能以重建明曌门辉煌为己任。

      直到五年前,儿媳难产而死,儿子在妻子身死一年后抑郁投湖而亡。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孙女,在湖边站了整整一夜。从那以后,他像是看透了几分世事,只含饴弄孙。至今已是许久没有与人交过手了,更遑论是了念这样让他颇感兴趣的身手。

      “了念?我们又见面了。”他一脸兴趣盎然,微微笑着。

      此刻,了念懒得与他多话。她将那道戴帷帽的身影护在身后,左手垂在身侧,内力在指尖无声凝聚。

      沐重没有给她准备的时间。他右掌抬起,掌风裹着灼热的日息直拍过来。

      了念侧身避开,栈桥木板被他一掌拍碎,碎屑四溅。两人在狭窄的栈桥上连拆数招,沐重的日息炽烈霸道,了念的业火被引动,几日来已经渐渐淡下的青纹在月光下隐隐泛光。

      就在两人对掌的间隙,身边那道戴帷帽的身影动了。她从了念身后掠出,手中一管青莹莹的短笛横击沐重肋间,角度刁钻,无声无息。沐重被迫回身格挡,短笛擦着他的护腕划过,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了念瞳孔骤缩。她认得那支笛子。

      “鸣儿——?”

      鹿鸣儿没有停手。青筠在她掌中翻转,又一击点向沐重肩井穴。

      沐重避开时目光落在青筠上,脸色骤变。

      “青筠笛?你是霁月宫的人?”

      他惊愕之下手上慢了一瞬,鹿鸣儿趁机退回了念身侧,抬手摘了帷帽。月光下,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

      “小葫芦,好久不见。”

      了念怔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沐重已经冷笑出声。
      “霁月宫的余孽,还有业火红莲的传人,今日都到齐了。”

      他双手齐出,双掌同时拍向两人。这一掌比方才更沉更烈,鹿鸣儿回身以青筠格挡,被掌风震得后退数步。

      沐重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左手一翻,三枚铁蒺藜脱手而出,淬毒的铁刃在月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冷光——寒炽。

      那是沈向澜曾用在鹿鸣儿身上的毒。

      了念侧身避开第一枚铁蒺藜,那淬毒的暗器擦着她的耳畔钉入身后木桩,入木三分,尾羽犹颤。她脚下刚稳住,第二枚已经到了眼前。

      太快了。她没有时间提气闪避,那一点暗蓝色的寒光在她瞳孔中急剧放大——

      青筠横空而至。

      鹿鸣儿从她身后掠出,青莹莹的短笛横在两人之间,笛身精准地格住了那枚铁蒺藜。一声极脆的金玉相击之音,铁蒺藜被弹开,打着旋飞入夜色。

      “你这大叔,按照年龄也是前辈,怎么见了人,二话不说就使暗器,好生不要面皮。”

      说话间,鹿鸣儿的身形也因此凝滞了一瞬——足尖刚在栈桥木板上落定,沐重已经到了。

      “哼!”沐重一掌挥出。

      了念看见了沐重拍出的那一掌,也看见了鹿鸣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青筠,和她骤然睁大的双眼。那一掌拍在鹿鸣儿左肩上,力道沉而炽,带着灼人的日息。

      鹿鸣儿的身体像断了线的纸鸢向后飞出,青筠从她手中脱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清亮的弧线,无声落入江水。她整个人落入江中,溅起的水花被夜风卷成一片白雾,又被月光照得碎裂。

      “鸣儿——!”

      了念的声音撕开夜色。她的业火彻底炸开了。丹田深处那团被月息压制了月余的灼热骤然反扑,沿着经脉以比平日猛烈十倍的速度涌向四肢百骸。束发的布带被震断,长发在脑后翻飞如旗,发梢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赤色光晕。她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经脉被业火灼烧的撕裂感,感觉不到月息试图中和那股炽烈的冲撞——她只看见江面上那道还在扩散的涟漪。

      了念双掌齐出。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脚跟微抬,腰胯沉转,双掌自肋下翻出。左手业火凝聚,掌心赤红如炭,掌力炽热醇厚,裹挟着灼人的气浪——那是太息日劲也是业火红莲,是沈怀溪三十年业障淬炼出的灼人内力。右手清滢徐缓,掌心泛着一层冷月般的光泽,掌力绵密如水,无声无息——那是太阴息诀,箫枕月在冰火泉石室中传授她的月息根基。两掌几乎同时拍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内力却在同一刻涌至沐重面前。

      沐重瞳孔骤缩。他感觉到两股气息同时迫近——一者灼热如地火翻涌,一者清滢如春水漫溢。它们互不相扰,像两条并行不悖的河流,一道裹着灼灼烈焰,一道载着濯濯月莹,同时朝他倾泻而下。沐重双掌齐出硬接。左手与念的业火掌相击时,虎口被灼出一片焦黑;右手与那道清滢掌力相触时,他感觉到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绵密之力顺着经脉渗入,不急不烈,却让他的内息凭空凝滞了半息,像是春夜里的薄雾无声浸透衣料却阴寒难抑。

      “真是奇哉怪矣,你这又不像那莲花寺寂明老和尚的业火红莲掌了。”

      栈桥的木桩被掌风震裂,碎屑四溅。沐重被震退三步,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左手掌心焦痕犹在,右手掌心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寒之气。他抬眼望向对面。

      了念站在原地,长发翻飞,左脸的青纹比平日更深更密,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她的气息不稳,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掌缓缓垂落身侧。她的目光越过沐重的肩头,落在漆黑的江面上——涟漪散尽,江水恢复了平静。

      了念没有再看沐重。她转身,纵身跃入江中。

      栈桥上,沐重站在月光下,望着那道涟漪散尽的水面。他并不识水性,江水中的波纹直教他想起了霜降那日冰冷的湖面和儿子的尸体。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掌心那道极细的青寒痕迹,手指缓缓收拢。远处,码头方向传来脚步声和火把的光。

      沐重没有回头,只是对赶来的修罗众下善水的铁夜叉几人说道:“沿江搜,她二人落水,逃不远。”

      江水流淌,一如既往。月光照在栈桥断裂的木桩上,照在沐重掌中那道青寒的痕迹上,也照在江面某个正慢慢下沉的青色光点上——青筠笛正在水底,被水流推着,缓缓向更深处沉去。

      水面在她头顶合拢,世界骤然安静。江水比夜风更冷,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碎木,浑浊得几乎看不见三寸之外。她睁着眼,月光只能照到水面以下极浅的一层,再往下便是浓稠的墨色,什么都看不见。她拼命向下潜,手臂在水中划出急促的弧线,手指在黑暗中盲目地摸索。水流带着她往一侧推,她逆着那股力道继续下潜,胸腔里的空气正在一点一点耗尽。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柔软的,在水流中微微飘荡的——是衣料。她一把攥住,五指收紧,将那截湿透的袖口死死攥进掌心,用力往怀里拉。水流很急,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人拉近。

      鹿鸣儿的身体在她臂弯里,闭着眼,苍白的脸在月光能照到的那层浅水里浮了一瞬,又被水波遮住。左肩的衣料被灼穿了一个洞,边缘焦黑。了念没有时间看那伤势,她将人揽进怀里,正要蹬水上浮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光。

      极淡的,青莹莹的,正在她身侧下方约三尺处缓缓下沉。是青筠。鹿鸣儿落水时脱了手,此刻正被水流推着慢慢向下坠,笛身周围笼着一层极薄的、像是从玉质内部渗出来的幽光。青筠沉得不快,但正在脱离她伸手可及的范围。

      了念没有犹豫。她揽紧鹿鸣儿的腰,同时向下一探,指尖堪堪抓到。

      了念将鹿鸣儿揽紧,青筠别在腰间。左脚蹬水,身体上浮。胸腔里的空气已经快耗尽了,必须把人带上去。

      出水的那一瞬间,夜风劈面扑来,江面上翻涌的浪头打在她脸上,冷得像刀割。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灌进江水,呛得她干呕。她把鹿鸣儿托出水面,让她仰面朝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水声哗哗地响着,了念的呼吸很重,每划一下手臂都在发颤。远处,码头方向传来火把的光亮和模糊的人声。她咬牙闷头向前划,来不及看鹿鸣儿的伤势,把她微微发凉的身体紧贴在自己怀里,能感觉到她微弱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被江水带走。她把鹿鸣儿抱得更紧了些,低头贴了贴她冰凉的侧脸。

      渐渐看到江上一只小船远远看到朝她而来,船上的“鲛”字旗,在夜里格外明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青筠乍现,夜渡风高认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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