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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骤雨惊雷,红莲乍起翻业火 “真是漂亮 ...

  •   一场初雨让正月的枝头平添了些春意。雨后竹子蹿起似的长高,巷子深处的一个院子里,孩童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

      “无我非无身,身随心意生。心动则形动,意止则身停。不滞念起处,不驻念灭时。心若水中月,身似月下影。念随气走,气引身移。一步一息,一息一境。舍念念还在,舍形形犹存。待到无舍处,方觉我相空。身合天地,步合风云。我相既无,身在法中。”

      姜廿嘴里念叨着了念昨日教她的《无相意形》,脚下学着昨日教的步法,一招一式走得认真。她步子生涩,落脚有时不稳,但已经能把整段口诀背下来了——一字不差。

      了念在房内盘膝坐着。窗开着半扇,雨后的湿气从缝隙里漫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自忘忧谷一事后,她体内那半业火仍在,只是不再勉力催动便不会翻涌,她许久没有强行催动业火红莲。可前些日子在浦源城郊外劫那趟震远镖局的镖,她遇到了棘手的人——押镖的是修罗众仅剩的三人中的妖泣。

      那人善使一柄薄刃软鞭,出手刁钻,鞭身淬了毒。

      震远镖局中一众被点了穴的镖师也在一旁“罚站”,身手平平的均已露了怯意看向一旁的妖泣。

      妖泣方一开口,那声音竟似海妖夜哭,尖厉刺耳,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那几个被点了穴的镖师原动弹不得,听了这声,只暗暗叫苦。

      修罗众在江湖上叫得响名的,原共九人,九人各有一门独门兵器。虽说都是江湖上人人切齿的邪鬼,偏这九人自幼一处长大,倒自有一番情分。自忘忧谷之后,九人只剩了三个。如今两人在这荒郊野岭重又聚首,妖泣越发怒火中烧,咬牙切齿,说出话来,声音越发阴恻恻的。

      “忘忧谷一别,已有月余,你可知如今江湖中人人都想捉到你,如今来送死?倒是省了我的力气!”

      了念压低帷帽,没有应声。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暗暗催动内力。

      业火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像一股燥热的岩浆流沉入丹田,又被妖泣那刺耳声音扰动,她也不敢运起。

      只得右手捏起慈悲指,拇指与中指指腹相抵。

      她前一次劫镖时,有镖师嚷着一地名“浦源”,说届时妖泣会亲自押镖,到时会让她吃苦头,她便猜到若是修罗众亲自押镖是否与药人有关。

      “药人何在?”她说。

      妖泣听见这四个字,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随即又咧得更开,露出一口牙。

      “你打听那东西做什么?”她说着,手里那柄薄刃软鞭轻轻一抖,鞭梢在地上甩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像蛇信子在试探什么。

      了念朝前迈了半步。帷帽的纱幕垂在脸前,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妖泣注意到她的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叶落在水面的竹叶。

      惊雷落下,却不见雨滴。

      鞭影裂空,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开夜色。妖泣出手极快,那柄软鞭在她掌中仿佛活物,鞭梢在空中连续劈落,每一次破空都带着尖锐的嘶鸣。

      了念身形一晃,无相身法展开——做无净秽相。脚步未动,整个人却像是被风推着平移了半步,那道鞭影贴着她帷帽的边缘掠过,连纱幕都未曾掀起。

      妖泣鞭势不停,第二鞭横扫而至,带着一股腥甜的风。

      了念足尖轻点,身形腾起,从鞭身上方翻过,落地时已在妖泣左侧三尺处。

      夜鹭被惊起,扑棱棱飞了满天,竹叶簌簌落下。

      妖泣眯起眼,手中鞭势忽变——不再大开大合,而是如毒蛇吐信,一抖一颤,封住了念前后左右的路。了念做无取舍相——不急进,不疾退,只在鞭影间隙中侧身、偏头、抬肘,每一步都恰好落在鞭锋掠过之后的那一瞬空当里。

      两人交手不过几息,已换了十多招。妖泣的鞭子始终沾不到了念的衣角。她脸色沉了下来,手腕猛地一抖,鞭身回卷,像一条银蛇盘在身侧蓄势。

      了念身形再做无断常相——不断不续,不连不隔,像是把“时间”拆成了碎片,在每一片里落一步。妖泣刚要出鞭,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她瞳孔一缩,刚要侧身,一股极轻极淡的气息已经到了她右腕侧。

      慈悲指。了念的手指轻轻搭上妖泣的腕间。可妖泣知道,这根手指若是发力,她这条右臂便废了。她僵在原地,鞭子还握在手里,但手已经不敢动了。

      了念站在她面前,帷帽的纱幕低垂,慈悲指扣在妖泣腕脉上。

      妖泣咬着牙,眼角抽动了一下,嘴角却咧开一个笑——像极了被掐住七寸的蛇,还要虚张声势地吐出信子。

      却见妖泣腕间猛地一翻——软鞭握柄处“咔”一声轻响,一柄短匕滑出,刃身泛着幽蓝的冷光,直刺了念颈间。

      这柄藏在柄中的短匕才是她真正的杀招,刃上淬的毒比鞭身上的更烈三分,只要划破一道口子,便够了。

      了念的帷帽低垂,就在短匕距她颈侧不到三寸时,她的身形不进不退,整个人像是忽然往后退了半尺,又像是立在原地不曾动过——那柄短匕从她颈前的空气中刺了个空。

      妖泣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的事。

      妖泣的惨叫声尖锐而短促,像是被利刃切断的丝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根方才还握刀的手腕正以怪异的角度垂着,指头不自然地抽搐,慈悲指劲透皮直入经脉。妖泣只觉整条手臂从里往外烫,像骨缝里被人点了一把火,灼意顺着筋脉一寸寸烧出来遍。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一根竹子上,左手扶着右臂,喘着粗气,嘴角虚张声势的笑意早已碎了个干净。

      竹林里忽然起了风。竹叶沙沙作响。了念微微侧过头,帷帽纱幕低垂,目光抬向上方。竹枝被压弯了一道弧,一个人影站在那根被压弯的竹枝上。左脚踩在竹枝上,右脚虚虚踮着,衣摆在夜风里被吹开一道边。

      “真是漂亮!好俊的身手!”

      一把男子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嗓音清而不浮,厚而不浊,像是在酒楼上瞧见楼下有人耍了一套好拳,忍不住叫了声好。

      了念的脚步顿住了。

      妖泣却像是听见了救命的锣响——她连滚带爬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扑过去,左手撑着地面,右手软塌塌地悬着。

      “沐师傅!沐师傅救我!”她的声音慌张不已,不见了方才的尖利和阴沉,只余下一副惊弓之鸟的狼狈。

      竹叶分开。一道人影从竹枝上轻盈跃下。

      来人穿一件灰蓝色的袍子,袖口松松挽着,衣摆被夜风微微拂动,自有一派儒雅的气度。他头上也戴着一顶帷帽,纱幕垂至肩下,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被月光照得清瘦的下颌。

      他看了一眼跪爬到自己脚边的妖泣,又看了一眼妖泣那只软塌塌的右手,目光抬起来,越过妖泣的头顶,落在那道同样戴着帷帽的身影上。

      那人也不急,站在原地缓缓说道:“妖泣技不如人,手断了也是咎由自取。”他说着,低头乜了妖泣一眼,语气淡然,“你说是吗?”妖泣咬着牙,不敢应声。

      “那药人可是极难炼制的。齐云阁的旧卷上写着,药人需在药水中浸足七个轮回,每个轮回七日。七日里如入水牢,皮肤寸寸溃烂。大部分人在第三日便支撑不住,第一个轮回未过便痛死过去——非人的意志可抵抗的呀。”

      那人絮絮说着,像是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旧闻,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品鉴的兴味。残忍到骨子里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没有半分恻隐。

      “我本无意炼制这等蠢笨之物,也是无心插柳。这药人,只炼成这唯一的药人,他竟非寻常人,他无痛觉。真是让人惊喜。”

      了念站在几步之外,帷帽低垂,隔着那层薄纱,她看不见那人的表情,每一个到了耳朵里却刺耳非常。她的手指在袖口微微收紧。她想起姜廿,想起那孩子坐在门槛上,仰着脸说“我哥说等他回来带我去吃馄饨”时的样子。想起她颈间那枚铜铃,想起她说“哥很能吃苦,尝尝受伤却都不以为意”时那种语气,相依为命的兄妹之间的让人动容的情感。眼前这心思歹毒的人,把她哥当成了一块可以随意炼制的材料。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人怎能如此傲慢地践踏他人的人生。

      “所以——”那人语气里甚至带了一抹骄傲,“这药人可不能给你。那是个稀罕物。”

      “他是个人!”了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忽然崩断,声如鹤啸。她从未如此失态过。帷帽的纱幕被她的气息冲得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出手。

      那人双掌泛起一层赤红的光,像日升晖晖,掌力沉而炽,蕴着极大的内力。

      了念不知对方底细,不敢硬接,无相身法展开,身形在竹影间飘忽闪避。那人掌力所到之处,竹叶焦卷,空气里漫开一股灼热的气味。两人拆了二十余招,未分胜负。那人越打越激动,眼底的光亮得灼人,声音中透着如痴如狂的兴奋,连赞了两声:“甚好!甚好!”

      了念蹙眉,暗叫不好。再这样下去,业火要被引动了。可那股火已经不受控制地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沿着经脉灼灼而上,像一头被惊醒的兽。她双掌合十,身形向后腾起,双臂外展——掌中红莲骤现,业火在掌心凝聚成莲形,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竹叶卷起又焚成灰烬。

      那人见之,反而大喜过望:“哈哈!业火红莲!”他非但不避,反而双掌迎上。竹林中迸发出巨大的光亮,夜如白昼,灼浪四散。两人同时退开。

      “师父!”沈煜的声音从林外传来,急促而惊惶。

      那人分神望向身后沈煜来的方向。只这一瞬,再转头时,竹林中已没有了念身影。他独自站在原地,慢慢将双手摊开,掌心里细密的颤抖尚未停止。他低头看了片刻,像是自言自语:“她这内力里,除去太阳息诀演变的业火红莲外,竟还有太阴息诀的影子。”沈煜紧了两步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那片空荡荡的竹林:“或许与那忘忧谷有关。师父,我今日方到浔阳,便来寻您了。我已安排妥当,等到浔阳事毕,百舸大会时即可送药人回修罗岛。”

      那人将颤抖的双手缓缓收回袖中,沉默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好。”

      一声闷雷滚过江面,大雨倾盆而至。

      了念几乎是跌进院门的。业火在经脉中翻腾灼烧,她踉跄着穿过院子,左手按住心口,指尖连点几处穴道,勉强把那股四处冲撞的灼热压住一寸。她怕自己抑制不住,脚步越发快了。

      “葫芦——葫芦!”姜廿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带着雀跃,“婆婆做了鸡汤,好鲜——”

      话音未落,她从未见过了念的如此狼狈落魄的样子——帷帽歪了,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额角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湿透的衣料下青纹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皮肤下隐约游动。

      姜廿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几步冲过来就要伸手扶。

      了念侧身让开,动作比她快了一步,语气急促而克制:“廿廿,我要调息。你守在门口——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未等姜廿回答,她闪身进了房,门在身后合拢,闩落下的声音又闷又沉。

      姜廿被那声门响钉在原地。她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小小的身形缩成一团,连半个门的高度都没有。

      王婆子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隔着雨幕:“廿廿,来喝鸡汤呀!”

      “婆婆……”姜廿舔了舔嘴唇,又抿住了,“婆婆,留一些吧。我和姐姐晚些喝。”

      王婆子应和着,将灶上的鸡汤瓮子端下来,从灶房望向院子里那片倾泻而下的雨帘,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怎么一下子就落得这么大的雨啊……”

      渡口的水位在雨中涨高了几分,一艘大船泊在岸边,船头的杏黄旗被雨水打湿了,蔫蔫地垂着。

      沈知许拄着竹伞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沈煜的身影从雨中撑伞走回来,衣摆沾了泥水。她等他走近,才收回目光,低声说:“我们回吧。”

      玄霜站在她身侧,闻言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雨水顺着船舷淌下来,落在江面上,一圈一圈地散开,又合拢。夜雨沉沉,把整条江都笼在一片模糊的声响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骤雨惊雷,红莲乍起翻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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